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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念栖风 | 第四章 她怕热闹,他知道 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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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空气被洗得很透彻,草木的清气从窗缝钻进来,混着除湿机嗡嗡的低响,把屋子里的潮气一点点抽干了。
裴长风带来的除湿机就搁在卧室角落,插头没拔——他说过,老楼返潮要持续开两天。
张念惜把书桌收拾干净,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
昨天那顿饭的余温似乎还在胃里,他切菜的节奏还在耳边回响。可当那种被人妥帖照顾的安稳感一退,底下就会露出一层不敢碰的东西。
她太了解自己了。
但凡被温柔接住一次,心里那颗种子就会动一下。一动,她就慌。慌了,就压。压了,再动。循环往复,没完没了。
所以她不敢贪心。
多情必劫——她也许不懂这四个字的意思,但身体懂。
每次心绪松动之后,接踵而来的就是浅睡、多梦、胸口发闷,像有东西在体内反复拉扯,不许她松快。
人间的张念惜又怎会知道,这是天道罚她的七情焚心劫呢。
手机震了。
是苏晓的消息,她连发了三条语音,每条都在喊她出来吃饭。
她并不知道,苏晓“顺便”把裴长风也叫上了。
“都是熟人!吃个家常菜!你再宅下去我可上门拖人了啊!”
张念惜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换了件干净衣服出了门。
私房小院离她住的地方走路十分钟,苏晓包了个包厢,灯暖,人不算太多,有十几个,都是熟面孔。
张念惜一进门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人多,是因为——裴长风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来得比她早,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了,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在她坐下的瞬间,桌上的目光全聚过来了。
“哟,又凑一块儿了?”
“念惜你行啊,这么多年愣是藏得住。”
“裴长风你什么意思啊,别人约你死活不行,只要有她,一叫就来,眼里还有没有我们啊?”
笑闹声一浪接一浪,没恶意,但密集。
张念惜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杯子。
她没抬头,睫毛在抖。
那些话她不是没听过,可被这么多人一起说,感觉完全不一样。像一层薄薄的壳被同时敲了很多下,每一下都不重,但加在一起,就碎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发现水是凉的。
“就是普通朋友,”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别瞎说。”
没人当真,笑声更大了。
她觉得自己被一张网兜住了,越挣扎反而越紧。胸口开始发闷,指尖一点点变凉,那种熟悉的、被情绪反噬的虚软感又涌上来了。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别逗她。”
三个字不高不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桌上的笑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停了。
裴长风没看任何人。他只是把面前剥好的果盘往她手边推了推,然后看了她一眼。
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指尖上,停了一拍,声线放柔了半度:
“她不爱热闹,你们少说两句。”
没有暧昧拉扯,没给任何人继续打趣的空间,一句话就把所有箭都挡回去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苏晓机灵地转了个新话题,众人跟着她走,没人再提。
张念惜低头看着面前的果盘,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有人替她挡了,而她甚至不需要开口。
她不知道,在她攥紧杯子的那几秒里,裴长风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攥成了拳。
不是生气,是心疼。
她的共情在饭局上全面失控了。每个人说的每一句抱怨、每一声叹息,各种家长理短、生活糟心事,她都在替人家难受,情绪就像水一样漫过来,她接不住,也不会拒绝。
但他接得住,尽力都替她接了。
饭局的后半程,她安静了很多。
不是不想说话,是真的没力气了。共情过载之后的疲惫,像跑了一场马拉松,四肢发软,脑子发木。
裴长风全程没怎么动筷子,余光一直在她身上。
她低头的次数多了,他就知道她又开始替别人难受了。她筷子停了,他就知道她又吃不下了。她笑了一下但眼底没光,他就知道是硬撑的。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晚风凉下来,吹散了院子里残留的笑声和烟火气。两个人并肩走,谁都没先开口。
走了大概一半的路,裴长风忽然问了一句:
“刚才是不是很难受?”
张念惜脚步顿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全程都在笑,在努力接话,全程看起来只是有点害羞。
可他还是看出来了。
沉默了几秒,她轻轻“嗯”了一声。
“有点……也有点累。”
累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
不是累饭局,是累自己。累这种控制不住的共情,累这种明明有人在身边、却还是孤独的感觉。
裴长风没接话,只是把步子放慢,跟她同步。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以后不想去的局,不用去。不想听的话,不用听。”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有我在,不用难堪。”
张念惜听到,脚步慢了半拍。
晚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没用手去拢,就让它乱着。
因为身边这个人,从来不会嫌她乱。
她忽然想,如果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就这么走着,他在旁边,就够了。
可路总会到尽头。
小区楼下,她停下来,侧头看他。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就站在光里,帅得刚刚好。
“我上去了。”她说。
他点点头。
她走了几步,没忍住,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的方向。
她快步上楼,关上门,靠着门板,用力喘了一口气。然后走到窗边,掀开窗帘。
他站在楼下,仰头在看。
等她屋里的灯亮了,才转身走进夜色里。
张念惜放下窗帘,手指仍无意识地攥着帘布。
裴长风走出小区,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停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累。
刚才在饭桌上,她每一次蹙眉、每一次强撑、每一次情绪下沉,他的灵息都替她接了一遍。那些东西不重,但架不住多。十几个人的情绪碎片,全压在他一人身上。
他扶了一下路边的树干,等那阵酸麻感过去,才继续走。
她看见的是一个转身离去的背影。
看不见的是他嘴角那几下极轻的、咬牙忍住的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