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爱人间》山水安祺

2、一念栖风 | 第一章 晚灯知我意 江城的秋天

　　江城的秋天，从一盏路灯开始。
　　傍晚七点，天色未暗，路灯亮了。橘黄光晕倒映在湿路面上，像打翻了一罐温热的蜂蜜。
　　张念惜抱着几本书，走在人行道侧边。身形清瘦，白衣素净，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晚风反复撩动。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疲惫，是这条路太吵了。
　　路人擦肩而过，每个人身上都裹着一层她能感知到的东西。
　　卖煎饼的大叔腰间盘突出，疼了一整天，笑脸是硬撑的。等红灯的姑娘刚哭过，眼线花了，在假装看手机。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眼底全是睡眠不足的青黑，可低头看孩子的那一瞬，又亮得惊人。
　　这些细碎的人间悲喜，落在她心头，像石子投入静水，一圈一圈，荡个不停。
　　她不想接收这些。
　　可她控制不了。
　　此时不过片刻的市井见闻，心头便泛起沉沉的闷涩，四肢微微虚软。
　　只是她不懂缘由，只当是自己天性多思、心事过重。
　　路口红灯亮起，车流骤停。
　　她驻足垂眸望着斑马线，眼底漾着一层独有的温润柔光。
　　身后，一道清冽低沉的男声骤然响起：
　　“怎么不走？发呆。”
　　她身形微僵，缓缓回头。
　　暖黄路灯落在男人身上，勾勒出挺拔清隽的身形。裴长风一身简约黑色衬衫配深咖色长裤，袖口随意挽至小臂，眉眼清冷寡淡，周身生人勿近。
　　可他看向她的目光，却瞬间褪去所有寒意，染上细碎且独一份的温柔。
　　“没发呆，在等红灯。”张念惜轻声应答，嗓音柔软，带着一丝未散的心绪沉郁。
　　裴长风的目光轻轻扫过她怀中的书本，又落回她略显苍白的脸颊，眸色微沉。
　　“风大，书拿稳，不舒服就慢些走。”
　　话音落下，他自然抬手，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梧桐碎叶。指尖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
　　旁人只看见裴长风冷淡寡言，唯独张念惜知晓他所有的温柔与迁就。他从不说喜欢，却用岁岁年年的陪伴，把守护融进她的每一寸日常。
　　绿灯亮起。
　　裴长风下意识侧身半步，将她护在内侧，缓步并肩前行。
　　张念惜望着眼前流转的万家灯火，感受着身侧安稳的守护，心头微动。
　　她转身的瞬间，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方才短短一路，他无意识替她挡去了数缕游荡的阴寒劫煞，承接了她泛滥共情带来的情绪反噬。
　　夜风忽紧。
　　张念惜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
　　他依旧立在原地，静静目送她上楼。
　　在她转身的刹那，他抬手覆上心口，指尖微颤。
　　那夜，张念惜沉沉入眠。
　　梦里无晚风街巷，无都市灯火。
　　一片秋雨连绵的暗沉天地里，朱红宫墙巍峨耸立，飞檐斗拱沐雨而立。高台之上，有一抹纤细孤挺的少女身影，身着沉重朝服，立于百千朝臣之上，独自撑起一片飘摇山河。
　　梦境模糊，看不真切面容。
　　可那一抹温柔悲悯、逆势而立的姿态，那一身负重前行、独扛风雨的孤勇，却让她心底生出无尽的熟悉与怅然。
　　梦醒时分，月色微凉。
　　她睁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梦境在心头萦绕余韵不散，茫然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