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沉舱   水从四 ...

  •   水从四面涌上来的时候水司楠做了一个选择:他没有松开那只手。

      两人从沉船破舷窗翻出去的一瞬间,外部水域的低温再次裹住了全身。水司楠的战术服在接触冷水时自动启动了有限保温循环,体表温度能够维持在耐受线以上。但他握着的那只手温度更低——像是攥着一块刚从深井里捞上来的石头,凉意从他指缝间渗进来,沿着掌心纹路往里走。

      他没有松手。

      他们在水中并排游动。水司楠右臂划水,左手始终扣着姚牧隔的右手腕。指腹贴紧腕骨内侧的位置,那里应该有一根肌腱是他从前的习惯——姚牧隅右手腕受过一次扭伤之后,每次任务前水司楠都会帮他捏一下那个位置做预热。触感在那片皮肤上停留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指腹下面有极弱的脉搏。频率很慢,大约每分钟五十次上下,比正常人的静息心率要低得多。但确实在跳。

      一百二十秒倒计时还剩下大约四十秒。水司楠算了一下距离——沉船到水面大概四米,加上扶正方向和避开障碍物的冗余时间,完全够用。他左手加了一把力,带着姚牧隔朝水面方向斜上方加速。

      姚牧隔没有抵抗。他配合着水司楠的节奏摆腿换气,身体的流线性和水中的推进效率极高——那套动作水司楠看过无数遍,三年前的训练录像里姚牧隅水下推进的姿势就是这个样子,手臂前伸时肘部微收,双腿打水的频率踩在每分钟七十二拍上,分毫不差。

      水面近了。幽蓝的苔藓光从上方穿透下来,把那片深黑色的水域照成一层泛光的薄膜。水司楠在离水面还有半米的时候松开了姚牧隔的手腕,先一步浮出水面,转头去确认对方的位置。

      姚牧隔从他右侧大约两尺的地方冒出来,湿透的头发贴在额角和颈侧,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的眼皮微微垂着,似乎被水面上的光线晃了一下,抬手挡了一瞬。暖黄灯光从船头的方向照过来——那艘老式木船就停在不到两米外,引擎突突地空转着,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水司楠翻身上了船,然后半跪在船头栏杆边朝水里伸出手。

      姚牧隔站在齐胸深的水里仰头看他。水面上的灯光和水面下的苔藓光在他脸上交叠,让那张脸一半暖一半冷。他嘴角弯着那个弧度——水司楠认得,那是姚牧隅在"有话要说但先不说了"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表情。

      "上来。"水司楠说。

      姚牧隔握住他的手,借力翻过船头。他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脚掌踩在船板上像是猫科动物的掌垫落下去,轻到水司楠在近处才能感觉到船身那一下几乎不可察觉的震颤。他的外套湿透了,深灰色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和腰线之间的弧线。

      水司楠收回手,转身走到船尾。引擎旁边的储物格里叠着一张干浴巾——看起来是这艘船常备的。他抽出来递给姚牧隔,对方接过去胡乱擦了两把头发,然后披在肩上,靠着船舷坐了下来。

      船引擎自动调整了转速。船身调转方向,开始缓缓驶离沉船区域。水面在船底重新合拢,把那艘深水沉船和桅杆上缠绕的水草一起掩回墨黑的深处。船头的灯晃动着,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摇曳的光路。

      两人之间沉默了很久。只有引擎声和船板偶尔的咯吱声填充着这片空间。

      水司楠站在船头正中,背对着姚牧隔,看着前方正在靠近的港口岸壁。回声港的岸边已经不远了,他能看见石砌码头的轮廓和码头尽头的另一扇门——深蓝色的、和入口那扇样式相同,但侧面没有电子屏。那应该就是地图上标注的"回声港·出口"。

      "姚牧隅。"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落进夜风里。

      身后的人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钟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点湿漉漉的气音:"你什么时候确定的。"

      "第一眼。"水司楠说。他终于转过身来,靠着船头栏杆,面朝姚牧隔坐着的方向。"镜廊里照片背面那两行字我看了就知道。你写'等'字的那一横永远比别的横长。从警校就这样。"

      姚牧隔——姚牧隅——靠船舷坐着,闻言笑了一下。那笑和他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弧度不同,嘴角扬起来的幅度更小,眼睛微微弯了一下。水司楠见过他笑很多次,任务成功之后去宵夜摊上,雨天在车里等目标出现的时候,清晨训练场边捧着豆浆呵白气的时候。但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很轻的,像一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被人碰了一下。

      "三年前你为什么没说实话。"水司楠问。声音没有起伏,但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回响之印的暗红纹路微微亮了一瞬。

      姚牧隅把浴巾从肩上扯下来,捏在手里折了两折放在膝盖上。他垂着眼看自己的指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说了你会信吗。我当时自己都不太信。仓库爆炸之前两周我接到过一个内部通道的匿名文件,里面有一份关于'意识留存项目'的实验记录。记录显示有人在测试一种能够将人类意识在□□消亡后转移到特定载体里的技术。技术不完整,成功率很低,但有人在持续推进。文件最后附了一组坐标,坐标指向的就是后来《深渊回廊》服务器所在的那栋楼。"

      水司楠安静地听着。

      "我花了两周去查那件事。越查越不对劲。实验记录里的第一批受试者编号到了三位数,但所有公开渠道都找不到这些人的任何信息。两周之后仓库任务下来,我在现场的时候就已经在想——如果今天出什么事,我还有一个选择。你记得那天我让你跳窗之前说了什么吗?"

      "你说'跳窗'。"

      "前面还有一句。"

      水司楠回想了一下。通讯频道里的杂音、钢架断裂的巨响、火焰膨胀的爆鸣。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把姚牧隅最后那句话的某个词盖住了。他一直以为那句只有"跳窗"两个字。

      "我说'信我'。"姚牧隅抬起眼来看他。湿发垂在额前,灯光在那道旧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让你信我一次。然后我把你推进去了。我自己留在了里面。那个实验项目的人在我失去意识之后取走了我——因为他们需要'自愿参与'的样本,而我当时的身体状况正好符合他们的入选标准。"

      "三年。"水司楠说。

      "三年。"姚牧隅点头。"前两年半我都在实验舱里醒不过来。他们把我连进系统早期版本,测试意识载体的稳定性。那时候《深渊回廊》还没上线,服务器里除了测试人员什么都没有。一片黑。我在那片黑里待了两年多。后来他们遇到了瓶颈——意识载体需要'锚点'才能稳定,没有锚点的话载体内部的意识会逐渐消散。"

      "锚点就是回响之印。"

      "是。回响之印最早是实验项目研发的稳定装置,后来被嵌进了游戏机制里。公测启动那天他们把系统全量部署,我就被从实验舱转移进了正式服的底层。编号001。但他们没预料到一件事——我进入正式服的时候带了一部分自己的记忆。关于仓库,关于你,关于我最后说'信我'的时候想的是'等我'。"

      水司楠的指腹摩过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指环的表面。暗红纹路在他触碰之下微微发热,像有生命的脉络在皮下跳动。

      "所以你在游戏里等了三年。"他说。

      "也不算等。"姚牧隅把湿透的外套领口拉松了一些,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那道旧疤的末端一直延伸到那里,水司楠以前见过,是姚牧隅右侧锁骨上一处陈年伤,他从来没说过是怎么来的。"我在底层帮他们修了很多bug。早期版本里副本卡死的逻辑循环、数据溢出导致的玩家不可见、装备系统里那堆乱码——都是我修的。他们不知道我在修,我只在系统日志里留了很随机的痕迹。后来上线了,我就一直在底层等一个人能走到回响之门里来。"

      "你可以在任何副本里现身。"水司楠说。船已经靠近岸壁了,引擎声开始减速,船头缓缓转向泊位方向。"为什么只在水司楠这个副本里出现。"

      姚牧隅笑了一下。这次弧度大了些,带着一点旧日的懒散:"因为你只在这个副本里。从你进《深渊回廊》的第一天我就在看你的坐标。你走了四十七天,我跟你走了四十七个副本。你在湮没回廊第7层触发回响之门的时候我就在那片柱廊阴影里了。"

      船靠岸了。船板抵上石砌泊位的边缘发出一声轻而沉的碰撞。水司楠跳上岸,然后回头伸手——姚牧隅没有接,自己轻巧地跳了上来。落地的姿态依然安静得像一只夜行动物。

      水司楠收回手,两人并肩站在石砌码头上。面前那扇深蓝色的门和入口那扇一模一样,但侧面多了一个东西——一根细长的铜管固定在门框上,铜管末端是一个漏斗状的听筒。像是老式的传声管。

      系统提示弹出:

      回声港·出口认证。检测到完整回响之印持有者:水司楠。检测到编号001持有者:姚牧隅。双重认证条件满足。请将回响之印置于铜管听筒位置,系统将进行最后一次锚点确认。

      水司楠把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凑近铜管末端。指环表面的暗红纹路突然活跃起来,像血管扩张一样向外延伸出数条细丝,缠绕上铜管表面。铜管发出一阵极低的共鸣声——嗡——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铜管里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老,很轻,像从很远很深的井底冒上来的。

      "第三个碎片是我留给你的。水司楠。谢谢你来取。我的编号是000……后面没了。他们没给我完整的编号。我在001之前就在这片系统里了。比所有人都早。"

      "回响之门的终点不是出口。是循环的起点。你拿到完整的印之后有一次锁定机会,但那是用来打破循环的。别把它用在改三年前那件事上。那件事已经发生过了,改了也没用。你要改的是更早的事……"

      铜管里的声音忽然变得断断续续,像信号在衰减。

      "更早……游戏还没上线的时候……他们第一次测试……001被放进来那天……你去改那件事……改完了……一切才可能真的结束……"

      声音断了。铜管里只剩底噪,嘶嘶地响了几秒之后彻底安静。

      水司楠和姚牧隅站在那扇深蓝色的门前面,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半个手臂。门上的铜管安安静静地垂着,苔藓光从穹顶落下来,在他们脚边投出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

      水司楠侧过头看了姚牧隅一眼。对方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湿透的衣摆还在往下滴水,在石砌地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他的侧脸在蓝光里显得比三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锐了。三年时间在实验舱和系统底层里大概没有优待过他。

      "你还好吗。"水司楠问。这不是一个关于身体状况的问题。

      姚牧隅抬起头。他的眼睛在蓝光里颜色偏深,瞳孔里映着门铜管上那点微弱的反光。他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朝水司楠的方向挪了小半步。两个人肩膀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十厘米。

      "你在我面前的时候就好。"他说。

      水司楠伸手按住了他的后颈。掌心贴上去那一瞬间他能感觉到姚牧隅整个人极轻地顿了一下——像是三年没有被人这样碰过,皮肤对温度的敏感度被放大了许多倍。水司楠的手掌干燥而热,掌心按在姚牧隅湿凉的后颈皮肤上,拇指扣在他耳后那道旧疤末端的位置。

      姚牧隅没有躲。他微微偏了偏头,把后颈往那只手里送了半寸。

      "铜管里那个女人说的更早的事,"水司楠开口,声音低而平稳,"你知道是什么吗。"

      "大致猜得到。"姚牧隅说。他的声带在水司楠掌心下方微微震动,像一只在皮肤下面低频运转的引擎。"第一批受试者里出了一个问题。系统在初期测试阶段有个漏洞——接入者的意识碎片如果不及时回收就会在底层互相融合。她和我都是被融合过的。"

      "融合的结果是什么。"

      "结果就是我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看起来是姚牧隅,但我底层里还有别的东西。"他侧过脸来看着水司楠,眼神平静,"你确定你还要继续吗。下一扇门后面可能就不是同一个副本了。可能是别的。"

      水司楠的手掌从他后颈移到耳侧,拇指擦过那道旧疤的整段长度。

      "你问这种问题的时候能不能别用我的名字,"他说,"我分得清。姚牧隅就是你。"

      他把那扇深蓝色的门推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