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听得到》溪洀

4、第 4 章 大画家的手

　　【怎么样，你有没有联系我给你推的领队？】

　　陆清安刚洗完澡出来，就看到魏璟叶发的消息，他格外热衷于让自己找领队这件事。
　　陆清安没回消息，拿起手机点开那张名片看了会儿，倒是魏璟叶憋不住先打电话进来。

　　“有事儿？”
　　陆清安把手机扔桌上，起身去拿起刚晒干的画册漫不经心的翻着，被水浸泡又晒干的纸箱皱巴巴的，每一张都有不同程度的污迹，他用指腹摩擦着，想到什么，勾唇笑了声。

　　魏璟叶腔调懒散：“没什么，就是你没回我消息。”
　　“想问问你，有没有联系我给你介绍的领队。”

　　“姜半夏？”
　　陆清安将这个名字回味一遍，随口一问：“你认识？”

　　魏璟叶沉默两秒，想说这就是他那位在逃未婚妻，话到嘴边，考虑到陆清安这人最厌恶麻烦的性子，被他压了下去。
　　但凡开了口，陆清安能避雷姜半夏一辈子，他这人，绝不沾任何麻烦事麻烦人，更何况是他们这种剪不清理还乱的狗血关系纽带。
　　一面是自己的好兄弟在人生地不熟的西藏，一面是希望姜半夏多赚点钱，于是，魏璟叶一本正经扯谎：

　　“需要认识吗？”
　　“我可是在网上做了很多攻略的，相比起认识，专业能力才是最重要的好吗。”
　　他催促着：“你赶紧联系，然后定好时间，我看过了，他们行程很忙的。”
　　陆清安当然能察觉到魏璟叶的反常，但看着照片里的姜半夏三个字，陆清安不知怎么想的，挂断电话后还是给对方发去了关于预约28天后阿里无人区旅途的合作邀请。
　　他没有直接联系名片上的人，而是找到他们的官网，直接发送邮件，指定姜半夏领队。

　　姜半夏收到合作邀请的消息时，已经是吃完午饭，她拿着餐盒放进洗碗池，听着电话那端牦牛的电话。
　　“下个月？”
　　她短暂想了一下，果断拒绝：“去不了。”
　　“我计划着，十月要回一趟北京。”

　　牦牛有些遗憾的“啊”了一声，“真去不了吗？”
　　“你怎么突然要回北京，上次一提起你就踹我，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打算回去了呢。”
　　他想到什么，声音突然压得神神秘秘：“不能是你妈又派人逮你了吧？”

　　当然不是。
　　“回去处理点私事。”姜半夏没说具体什么，只是语气听起来明显是不乐意的，仿佛是不得不去又不想去。
　　牦牛看着对方给出的价格，不死心的试探：“可对方给了双倍价格，十万，私人订制，阿里无人区十九天深度穿越。”
　　“真的不……”

　　“去！”
　　“回复他，我去！”
　　姜半夏听到价格的那一刻一秒也没犹豫了，没人跟钱过不去，北京什么时候都能回，这种赚钱机会错过了不一定随时有。

　　都还没开始劝的贺鹏：“……”
　　“老板，其实咱们这两年营业额还不错。”
　　真没必要这么见钱眼开的。

　　“城关小学特殊教育班明年的费用还等着交呢。”姜半夏一点也不嫌弃钱多：“挣了钱，再给札达县的小学加装个暖气，让孩子们冬天过的舒坦点，这一趟也就值了。”

　　周五下午，文旅局局长朗杰出差回来，先是问候几位志愿者们的适应情况，然后就承诺着周六给大家简单办一个接尘宴。
　　周六一大早，众人前所未有的积极，黎洋洋满怀期待的站在院子里，看到姜半夏的车开进来，第一个迎上去：“小姜姐，他们说今天是你亲自掌厨？”
　　“我可以点菜吗？”

　　姜半夏看她一眼，很好说话的答应下来：“没问题啊。”
　　“不仅接尘宴，今天还带你们体验野炊和露营呢。”
　　黎洋洋一到拉萨就高反，过去一周又每天都在忙，压根儿没出去好好游过，一听可以野炊还能露营人都蹦了起来，没跳两下开始喘，也不在意：“好啊好啊，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姜半夏看了眼时间，神秘一笑：“不急，先去买菜，等车过来就走。”

　　一群人忙碌着买了不少菜，就连锅碗瓢盆都是自己带，后备箱塞得满当当，一共五辆车，都是姜半夏车队里的。
　　陆清安从朗杰办公室走出来，看到众人浩浩荡荡往车上搬东西，视线就落在姜半夏脸上：“你们要出去？”
　　“你不去吗？”姜半夏倚在车边，懒洋洋的笑着：“大家都要去。”

　　陆清安看着她眼底深藏的坏笑，视线停顿了一下，明知道她没安好心，还是点了头：“行，我坐你车。”
　　话落，他率先迈开腿走到姜半夏的车，拉开副驾就坐了进去。”
　　梁宇哼哧哼哧在后备箱塞满，拍拍手准备上车时，就看到副驾车窗缓缓降下，陆清安坐在车里居高临下的垂眸睨着他。

　　两人对视，梁宇笑容消失，扭头跟姜半夏控诉：“小姜姐！”
　　姜半夏绕到驾驶座上车，越过陆清安从副驾坏笑着看向梁宇：“下次跑快点。”
　　这两人，一个明着坏一个闷着坏，梁宇气的不轻，咬牙切齿：“他没来之前你的副驾都是我坐的！”

　　姜半夏还没说话，陆清安先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然后扭头看姜半夏：“要不我走？”
　　姜半夏手撑方向盘托着脑袋看他：“好啊。”
　　陆清安看着她这张神情嚣张的脸，心口有羽毛拂过似有若无的痒意，他眸色深了几分，作势就要去解安全带，姜半夏就垂眸看着。
　　“突然想起来，我晕车。”陆清安松开手，眯着眼睛扬起一个假笑：“下次来早点。”

　　“什么啊，分明是你来的晚。”梁宇气得不行，想指望姜半夏站在自己这边，她却坏笑着任由他们折腾。
　　知道姜半夏不会站在自己这边，梁宇失落低头，心里堵堵的，闷闷的，然后气鼓鼓拉开后排坐了进去。
　　没一会儿黎洋洋拉着隋启跑过来，三人挤一块儿，隋启跟黎洋洋还旁若无人的打闹撒糖，更是把梁宇气得不轻，这车后排本来就不宽敞，这下整个车厢都是闷闷的，梁宇一路沉默不说话了。

　　姜半夏领头带队，确认后车对讲机连接频道后，启动车子驶出市区，朝着高海拔地区而去。
　　车子离开拉萨市区，两旁的楼房褪去，变成统一小两层的白墙红顶民房，再往前就看不到建筑物只剩山脚下成片的青稞地，地里有藏民在弓着背收割青稞。
　　太阳明晃晃的悬在高空，天高海阔也不过如此，热风从两边车窗灌进来，一开始几人还能兴奋的聊天看风景，后半程路突然抖起来，车子碾过碎石路炮弹坑，前排的姜半夏跟陆清安还算淡定，后排的三人到最后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中途经过山区没信号，就只能靠卫星地图和对讲机联系，牦牛那车有个男生挺不住晕车到不行，对讲机嗞嗞的电流声，然后传来牦牛的声音。
　　“头儿，前边儿稍等会儿，这车有个弟弟吐了，你那车的氧气罐还有吗，给我来点。”
　　对讲机那边风呼呼的，对话也隐隐约约听不太清楚，伴随着牦牛说话声的还有一阵阵干呕的声音。

　　姜半夏开着车不方便动手，就吩咐陆清安：“告诉他，前面转角的凹地等他。”
　　陆清安拿起对讲机，没找到频道，姜半夏余光看到，腾出一只手拉过他的手到自己面前，指给他：“频道3就是。”
　　“然后告诉所有人一声，前面先停。”

　　陆清安的视线落在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此刻他的手臂整个伸到姜半夏面前，甚至她说话时的呼吸都能感受得到。
　　手上被她的呼吸掠过，一路痒到心里，陆清安喉结滚了一下，按照姜半夏的吩咐发出回应。
　　车停下来，姜半夏敲了敲方向盘，看向后面睡倒的一片：“休息会儿，下车动动，还有半个小时到。”

　　黎洋洋抱着氧气瓶什吸一大口，累得直翻白眼：“太颠了。”
　　“我坐过山车都没这么刺激。”
　　姜半夏笑笑不说话，下车检查车况。
　　很快后车大部队跟上来，姜半夏把氧气瓶扔给他们几瓶，又去确认大家都没问题后才继续出发。

　　车上，或许是看众人脸上皱巴巴的，她安抚道：“这儿海拔四千三，一会儿咱会往下走，目的地海拔跟拉萨差不多，挺过这一段就好了。”
　　黎洋洋缓了会儿又满血复活，开始盯着窗外看，他们这会儿在山路，往右手边一看就是悬崖，车轮碾过沙石地咔嚓咔嚓的声响不停。
　　这一眼，吓得黎洋洋绝望闭眼：“小姜姐，如果我被卖到这儿活着出去的概率有多大？”
　　姜半夏被她逗笑：“那我建议你干脆直接跳下去一了百了，毕竟这儿晚上挺吓人的。”

　　她说着，抬手往左手边山顶一指：“从前面岔路口上去，上面那个寺庙的隔壁就是天葬台。”
　　黎洋洋并不知道天葬台什么意思，还以为是公德高尚的高僧离世后下葬的地方。
　　“那有什么可怕的，不是都说高僧们圆寂之后会庇佑一方百姓吗？”
　　“他们会庇佑我的吧。”

　　合着这姑娘不知道天葬啊。
　　姜半夏还想着委婉些解释，陆清安突然开了口：“西藏的天葬不是你想的那种。”
　　“这边藏民死后，按照意愿和习俗，经过体检确认生前没有重大疾病就可以选择天葬。”
　　“所谓天葬，就是由藏僧超度，然后把遗体剁碎扔出去给秃鹫吃光。”

　　陆清安的描述客观到不带一丝感情，原本没什么感觉的黎洋洋听到这个描述差点当场吐出来。
　　“这么残忍吗？”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的家人不会心疼吗？”

　　姜半夏没好气的看了把人吓得脸色发白功成身退的陆清安一眼，解释道：“因为他们觉得，人生前吃的用的都是来自于大自然，本身是有罪过的。”
　　“死后把自己的一切都回馈给大自然，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也算是一种信仰。”

　　黎洋洋依旧觉得残忍，但她听到是当地人的信仰，也就没说话。
　　只是这一路都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车子经过最难走的路段，视野逐渐开阔起来，两旁的草原里能看到牦牛埋头吃草，空气里淡淡的牛粪味。
　　黎洋洋皱了皱眉头：“这就是大自然的味道吗？”

　　她刚想说赶紧离开这个地方，结果姜半夏方向盘一转，直接拐进小路朝着远处草原中央的小房子而去。
　　“到了吗？”黎洋洋瞪大了眼睛，就在这儿野炊？
　　也太野了吧。

　　他们的车先停下，其他的车也接二连三的开进来。
　　除了黎洋洋几人，其他人表情都很淡定，甚至已经开始自觉卸货，姜半夏踩着草坪走过去敲了敲门，没一会儿，多吉打开门，略显好不好意思的探出头：“南卡老师。”
　　姜半夏颔首：“人来了，具体是哪些区域，准备准备开动吧。”

　　多吉轻咳一声，那天在学校的气势汹汹不复存在，一米八几五大三粗的人，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甚至不好意思看姜半夏的眼睛：“不好意思啊南卡老师。”
　　“我，我那天其实就是在气头上，我没想到你们真的会来，实在不好意思。”
　　他说的是藏语，陆清安在远处看着并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只能看到他眼底深深的愧疚。

　　姜半夏笑笑：“这有什么，我们偶尔有空时也会经常出去帮着农忙的，也做不了多少，就当是出来运动放松。”
　　她拍拍多吉的肩膀：“我们能理解你们的难处，但米玛普尺成绩很好也很努力，所以想要你能支持她，家里想要男孩子是正常的，但也请你给女孩子一个机会，米玛普尺她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多吉眼眶有些红，羞愧又尴尬，却还是重重点头：“你放心，我们已经想过了，我们这辈子没出过西藏，没眼力见，但我们相信你。”

　　大家开始分工具，姜半夏看到陆清安站在车旁拧着眉，眼底闪过玩味，跟他对视上的瞬间，坏笑着迈开腿走过来。
　　陆清安：“……”
　　姜半夏笑着塞给他一把刀和一双手套。
　　“割草，大画家会吗？”
　　陆清安垂眸意味不明的看着她。

　　姜半夏当场给他演示一遍，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朝他竖起大拇指：“动动手的事，大画家这双手画都能画，割草你也一定可以的。”
　　陆清安：“。。”
　　原则上他应该拒绝，可草原上随风舞动的草以及开始忙忙碌碌的大家，就连四五岁的小朋友也在其中。
　　陆清安不知道哪根筋抽了，反应过来时，割草的动作已经逐渐熟练。

　　一群人忙得大汗淋漓，隋启和黎洋洋还没缓过神来。
　　“为什么要割草啊？”
　　恰巧听到这话的陆清安停下手里堆草垛的动作，抬眸看向一个人哼哧哼哧割出一条路的姜半夏。
　　意识到什么，突然笑了声。

　　梁宇在一旁吆喝：“因为小姜姐想让米玛普尺留在学校读书，我们动动手辛苦两天，就可能改变一个小朋友的未来。”
　　有他这句话，黎洋洋瞬间腰不疼了手不酸了，牛粪味也不嫌弃了，撸起袖子哼哧哼哧就开始割起来。

　　太阳底下，风一吹，汗水浸透衣服瞬间凉爽起来，黎洋洋大喊一声：“原来这就是草原的牛马吗！”
　　“好爽啊！！”

　　大家都是年轻人，黎洋洋一嗓子，紧接着此起彼伏的都是尖叫声，风一吹，他们清脆的嗓音也被裹着，回荡在草原上，随着风，伴着山，无声息的烙印在未来某一天午夜梦回的时刻，抚慰或死寂或麻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