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听得到》溪洀

21、第 21 章 我有一个未

　　狮泉河夜里的风又冷又烈，呼啸着往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上扇，陆清安盯着浓墨的夜色与头顶绚烂星空，回头看向车里。
　　透过车窗，看不到姜半夏脸上的神色变化，母女两人的交谈时间不过两分钟不到。

　　“扣扣”两声，姜半夏食指弯曲敲了敲车窗，朝他挑眉示意上车。

　　车窗拉开，寒风随着陆清安的身影一起灌进来，陆清安高大的身躯挡去大部分寒意，剩下的被车里空调的温度融合，吹到姜半夏身上时只剩一点凉意。

　　陆清安身手麻利，车门快速打开又关上。
　　他没问什么，抬手挂档却被姜半夏按住动作。

　　“我有一个未婚夫。”
　　陆清安握住档把的手猛地收紧。
　　刚才室外凌冽的风此刻才突然刮在心间，穿透心脏的凉意。

　　“家族联姻。”
　　姜半夏眼睫微垂，没去看陆清安的表情。
　　这些话，早就下定决心应该说明的。
　　车厢内格外安静。
　　陆清安保持动作没变，转眸看着姜半夏。

　　短暂寂静后，姜半夏僵硬的肩膀片刻松懈，话也继续起来。
　　“从始至终，我没想要这桩婚姻。”

　　她能感受到陆清安手背因为用力而紧绷的脉络，无声收回手，语气却从始至终的平静。
　　“我来西藏，是为了逃避家人，也是为了逃避那桩所谓的婚姻。”

　　陆清安强压下心头乱意，一寸寸试图剖析姜半夏的表情。
　　她很镇定，但镇定之下压着一抹忐忑。

　　陆清安想到，那晚徘徊在小院周围的人。
　　几乎笃定：“小院周围那些人，是北京来的？”
　　“是。”
　　“他们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西藏了吧。”
　　“记不清第几次了。”姜半夏靠在椅子里，疲惫的闭上眼睛：“刚到西藏时我妈不停派人过来想抓我回去，后来我扔掉一切通讯设备去山南山区支教，彻底甩掉他们一段时间。”

　　西藏这地方最大的好处就是往山区里一钻，无异于人间蒸发。
　　姜半夏在山南一待就是大半年，罗雯在北京彻底失去她的消息，亲自飞到西藏找过她，因为高反严重停留不到半个月就被迫离开。
　　也是因为这一趟，罗雯意识到在西藏这个地方出了城区之后危机四伏，生与死基本就等于交给老天爷了。
　　她也会害怕，害怕姜半夏因为躲她丢了性命。
　　从那之后她的人消停了很久。

　　姜半夏扯了扯唇，笑意却带着点苦涩：“我赌赢了。”
　　她厌恶罗雯对她的控制，却也知道，罗雯身为母亲对她会有那么一点母爱。

　　“那我呢？”陆清安抓住姜半夏松开的手重新握在掌心，把玩着她纤细的指节，半开玩笑道：“我算是你养在外面的小三？”

　　姜半夏：“？？”
　　她抬眸，瞪了陆清安一眼，“你这张脸，更适合做小白脸。”
　　“哦。”陆清安略显遗憾：“我甚至不是小三啊。”
　　姜半夏：“放古代，你顶了天也就算个通房丫鬟。”

　　车子重新行驶上路，依旧是陆清安开车。
　　姜半夏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路，陆清安甚至没追问一句她的打算，淡定的看不出异样。
　　说实话，陆清安的反应在她所有意料之外。

　　“我会回去退婚。”
　　姜半夏不清楚陆清安什么意思，但她这人，向来不喜欢拖拖拉拉不清不楚。
　　“六年过去，这桩婚事名存实亡，对方有喜欢的人，我也有在意的人。”

　　她把自己的选择放在明面上，让陆清安挑。

　　陆清安听到的重点是：“你是为了我决定回去退婚的？”
　　那是不是证明，自己还是多少有点地位？

　　虽然但是……
　　“在遇到你之前我已经决定好了。”
　　陆清安无声放慢车速，脸上没表情但明显不满。
　　姜半夏扭开脸：“你是意料之外，但的确是非做不可的原因之一。”

　　街景停止后退，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危险警报灯上，“哆哒哆哒”的在空无一人的街景格外清晰。
　　热意靠近。
　　姜半夏没来得及抬眸，下巴被一双微凉的手抬起，陆清安的吻落下来。

　　短暂诧异，姜半夏眼角笑意流淌，勾住陆清安的脖颈主动进攻。
　　危险警报灯在夜里闪烁，忽明忽暗，心动难止。
　　陆清安呼吸微重，抵在姜半夏额头，嘴角笑意微勾：“很荣幸，成为姜领导非做不可的原因之一。”

　　“老大，可算是等到你俩了。”
　　酒店大堂，牦牛三人看着迟到半个小时的娘操作，一脸幽怨：“再不来我都准备上楼抱床被子在大厅打地铺蹲你得了。”
　　羚羊瘫坐在沙发里，眼尖注意到姜半夏嘴角的血印，挑了下眉，明知故问：“老大，你这嘴怎么了？”

　　好好儿的，姜半夏跟陆清安两人被踩了下尾巴，两人同时轻咳一声故作镇定。
　　这一咳，直接给三人咳得从沙发上齐刷刷扑腾起来精神了。
　　鬣狗呵呵一笑：“要改口了？”

　　姜半夏抬腿就是一脚，倒在沙发上抓起茶杯倒茶。
　　“改不了。”陆清安走过去坐下，扫了眼正倒茶的姜半夏，一本正经：“通房丫鬟还有得爬。”
　　牦牛三人对视一眼，齐刷刷挪一块儿去了。

　　羚羊把ipad递给姜半夏，不忘嘴贱：“老大，陆老板好歹是你客人，你看给人虐得这可怜样儿。”
　　姜半夏直接一记刀子眼飞过去，羚羊捂嘴老实了。

　　“明天进无人区的物资都核查过了？”
　　提到工作，沙发上歪歪倒倒的几人都坐直身子神色严谨开始汇报。
　　羚羊负责统筹模块，四辆车上的物资全部统计在册。
　　“除了你车上那一大麻袋不知道装了些什么的东西，其他都已经记录在册，我车上还有个小空隙，明天一早出发前去镇上再补充点肉类可以放两天没问题。”
　　能多带一点就多带一点，后期深入无人区可就没那么多新鲜肉可以吃了。

　　“那两袋是山南那边一对夫妻托我们带给女儿的过冬行李。”
　　姜半夏滑动屏幕检查一遍，所有物资都准备齐全，甚至因为他们这车只有主副驾坐人，这次的物资比平时还要丰富很多。

　　第二天一早，牦牛和姜半夏起大早开羚羊的车去买肉，装车时牦牛忍不住八卦。
　　“老大，你这么多年不回北京，突然让我给订票，是为了跟陆老板一起儿回？”
　　姜半夏手上动作微顿，摇头：“与他无关，我自己的私事。”

　　“那陆老板呢？”
　　“文旅局那边的志愿者工作已经结束，他要为你留在西藏？”
　　姜半夏反手一肘子：“想什么呢。”
　　“他有他自己的安排，我有我自己的计划，非得扯一块儿做什么。”

　　眼看姜半夏潇洒上车，牦牛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
　　所以这俩是谈了没谈？

　　“发什么呆，上车。”
　　“哎，来嘞！”

　　十点整，一群人吃完早餐确认通讯装备没问题后出发正式进入无人区。
　　姜半夏的车打头，牦牛压阵，四辆车驶离城区经过村庄简单吃了顿午餐后正式进入无人区。
　　第一天还不是荒凉，四周甚至能看到些许牧羊的帐篷零零星星的洒落在草原里。
　　再往里深入，彻底看不到人迹，气温骤降又突然下起大雨。

　　“今天这天气怕是要吃点苦。”
　　姜半夏放慢车速在四周寻找适合露营的高点，深秋进无人区难度攀升得进来保证扎营点干燥，淋了雨有人生病荒无人烟的简直就是要命。

　　对讲机里，鬣狗那一车完全抱着游客心态来的三位四川人格外兴奋：“哇塞，第一天就这么有挑战性，赚了赚了。”
　　肖洁乐呵呵：“实不相瞒，我从小到大的愿望就是搭帐篷露营，过了二十七年，终于要实现了！”

　　羚羊听不下去，在对讲机里强调：“先别兴奋，今天这雨有点大，一会儿你们别下车淋雨。”
　　“我们搭好帐篷你们再下车，荒郊野岭的感冒了不是开玩笑的，想走出无人区见到人至少得五天以后了，出门在外保护好自己。”
　　“哎呀，淋点雨的事，我小时候下雨就爱往外跑仰着脑袋还雨淋，羚羊领队，安啦～”

　　羚羊不说话，只是一味叹气。
　　姜半夏找到个合适位置，地处高处四周排水效果好，就算今晚雨下个不停也不会把这边淹掉。

　　她打着左转灯提前后方队伍。
　　“你们先在这儿等我，我车上人少，先探探路。”
　　这地儿最怕下雨，动不动陷车太麻烦，她车轻一些，套路最合适。

　　其他成员原地等待，夜幕之下，姜半夏的车亮着两束加装的黄色远光灯穿梭在荒野里，高原无人区大多都是过境雨，路况还算稳定。
　　姜半夏把车停下，正准备拿对讲机，陆清安已经拿过去有模有样的通知牦牛他们过来呢。

　　把对讲机放回原位，两人对视一眼，姜半夏笑了声，朝他竖起大拇指：“这领队做的有模有样的，考虑考虑被我收编得了。”
　　陆清安一本正经颔首：“我考虑考虑。”
　　“在车里等我。”
　　玩笑话而已，姜半夏没往心里去。

　　拉好拉链从后排拿过雨衣，她率先拉开车门下车径直踩着雨水走到后备箱拿帐篷。
　　车灯亮起，只有羚羊的车开了进来，羚羊和鬣狗的车停在路边，以防万一夜里长久停靠加上下雨算都陷车，那就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两辆车并肩停一块儿，牦牛下车撑着伞让车上的秦霁秦潇两兄妹先去姜半夏车上待会儿，他开车折返回去接上羚羊和鬣狗回来搭帐篷。
　　姜半夏刚拿出帐篷，陆清安也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帐篷。

　　雨夜里可见度极低，只有车灯散发出来的光亮。
　　姜半夏眯着眼睛避开陆清安的动作：“你怎么下来了？”
　　“上车，我们来就行。”
　　“谁不知道我是你的人。”
　　陆清安拉住她的手半怀抱的姿势从她手里抗过帐篷，不忘在她脸上亲一口，拎着帐篷率先往雨里走。
　　“就当付小费了。”

　　姜半夏：“……”
　　牦牛见陆清安也下车冒着雨扎帐篷，走上去接过姜半夏手里的帐篷：“老大，你的人，不看着点？”
　　高反加感冒在高原地区可是要命的。

　　“我能管他？”姜半夏冷哼一声，踩着雨水走过去跟陆清安一起搭帐篷。
　　管是管不了的，只能赶紧搭好早点休息。

　　“话说，老大，咱搭几顶啊？”
　　雨势渐大，雨水砸在雨衣上噼里啪啦的，说话都得靠吼的。

　　姜半夏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比原计划少两个个，我们睡车上。”
　　雨太大，他们领队也经不住一直泡在雨里，速战速决是最好的办法。
　　原计划三位领队一个帐篷，陆清安和姜半夏各一个，剩下的三男四女三个一大两中三个帐篷，现在只需要一大三中四个帐篷就成。

　　半个小时不到帐篷初具雏形，几人又用半个小时快速铺上保温层，羚羊那边正好烧开热水开车过去把另外两车人运过来，招呼着众人笑洗个脸暖和暖和。
　　一群人围着火堆取暖，有人洗菜有人做饭，姜半夏他们过来时已经能闻到饭菜香。

　　鬣狗朝他们招手：“我熬了姜汤，过来喝点驱驱寒。”
　　热腾腾的姜汤喝下去，被冻僵的身体暖和不少，其他人还在做饭，姜半夏去车里取了干帕子拉着陆清安去他帐篷。

　　“你湿的比我多，先给你擦。”
　　陆清安抬手拉姜半夏的手让她坐下，被姜半夏直接避开：“你交了钱我收了钱，这层关系至少到行程结束之前不会变。”
　　她垂眸睨着陆清安，压迫感十足：“再说了，又不是只有一块帕子。”
　　姜半夏变魔法似的从怀里又掏出一块干帕子，在陆清安的欲言又止中三两下擦干头发率先走出去。

　　留在原地的陆清安想破脑袋也没想通，姜半夏脑子怎么这么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