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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那份爱反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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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不会回来了,因为嬷嬷死掉了。
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对她笑,也不会用轻柔的气音叫她“伊芙”。
从掉下楼梯的那一刻起,嬷嬷就已经消失在世界上,只剩下冷冰冰、硬邦邦的肉块,连颜色都在消退。
原来这就是“死亡”。
伊芙突然之间明白了。
于是她抹掉眼泪,将嬷嬷送给她的娃娃放在嬷嬷身边,而后与孜婆年女士一起离开福利院。
不需要收拾行李,孜婆年女士说她不需要携带个人物品,唯一割舍不下的东西刚刚才被她亲手放下。
也不需要去与任何人告别,孩子们正忙着和大人们上演追逐战,没有人在意伊芙的去留,伊芙其实也不记得他们都是谁。
走出福利院的大铁门后,所有人的名字和长相都变得像是雾气一样,风轻轻地吹过去就散掉了。
伊芙跟着孜婆年女士去了很远的地方,坐上一辆大车,车上还有许多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孩女孩,全都来自其他城市、其他孤儿院。
孜婆年女士说伊芙本来不是她在福利院唯一的选择,然而嬷嬷对她的要价太高,而伊芙也确实值得以多换一的价钱。
不是因为她最漂亮、最可爱、最听话,而是因为她是一个“念能力者”。
“那是什么?”伊芙不解地问道。
孜婆年女士却只是回道:“以后会有人教你”。
车子驶出城镇,开进山林,又顺着山路盘旋而上,前往山的高处,可以看到更多建筑物。
那里既不是女巫的巢穴,也没有金山银山,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茂密林海,还有高耸巍峨的山峰。
伊芙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生机勃勃的景象。
树林郁郁葱葱,夕阳照亮草地,还有在动画片里才会见到的怪兽,长得和树一样高,生着尖尖的嘴巴和锋利的爪子,飘逸的长毛在风中飞舞,轻盈地迈动步伐跟随车子跑了一段路,隔着窗玻璃与伊芙对上目光。
它可真是漂亮。
其他孩子在怪兽靠近时发出略带惊恐的呼声,伊芙却悄悄对它挥了挥手。
怪兽慢慢停下脚步,车子也逐渐远离它,不久之后开到一座楼房前。
所有孩子跟在孜婆年女士身后走下车,外面还有其他身穿黑衣的大人,指挥孩子们排列成队。
“伊芙德妮,你过来。”
孜婆年女士叫出伊芙,领着她走进房子里。
这座房子非常气派,比整个福利院都要大,踏入门中时孜婆年女士要求伊芙记路,伊芙便仔细将走过的每一条走道和转角都记在心里。
沿途不时遇到更多人,恭敬地喊孜婆年女士“老师”,孜婆年女士回应着他们的问候,走进一个和嬷嬷的办公室很像的房间,拿出纸和笔,让伊芙画下她记住的路线。
伊芙从未见过路线图,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孜婆年女士沉默地站在旁边,什么也不解释,什么也不说。
伊芙想了一下,先是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再从圈里画出一条线,而后按顺序画出转弯和岔道,没有遗漏或画错其中任何一个。
“智商确实正常,记忆力也过得去。”
孜婆年女士这才说话,又去倒了满满一杯水,放在伊芙面前。
在车上坐了一整天,伊芙其实有点渴了,但这里不是食堂,不经同意她不会随便吃喝,所以她只是看着那杯水。
“嗯,服从性还不错。”
孜婆年女士从房中的盆栽里摘下一片叶子,放进水杯里:“现在说说看,我,还有这座房子里的人,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
伊芙仔细地看着孜婆年女士,她的衣服、鞋子、手套、领带和眼镜,还有她花白的麻花辫,无论哪一处都和别人不一样。
她又回想了一下进入房子后见到的人们,最后不确定地回道:“光?”
“就是这样。你身上也有,自己平时照镜子也能看见吧。”
伊芙点点头又摇摇头。
一开始她看不见人们发出的“光”,但突然有一天她就能看见了。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无论嬷嬷用针扎她或是掐她、打她,她都不再会有感觉,因为都被这层“光”挡住了,但是她不敢告诉嬷嬷,也以为自己的“光”和别人不一样是很正常的事,就像人的头发也会有长有短。
只有死掉的嬷嬷没有“光”,伊芙突然想起来。
“那种‘光’就是『气』,也就是生命能量。”
孜婆年女士说只要是活着的东西就会产生『气』,而像她们这样会将『气』包裹在身上的人,就被称为“念能力者”。
更多东西孜婆年女士没有多说,只让伊芙尝试着对那杯水放出『气』。
伊芙虽然不能理解她的指令,做起来却像眨眼和呼吸一样自然而然,她心里想着她要做到,于是她就做到了。
绿叶在平静的水面上晃动,而她的手并未碰到水杯,只有『气』的微光将它包裹。
伊芙惊奇地睁大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仰头看向孜婆年女士。
孜婆年女士不予置评,转身走向门口:“我知道应该怎么安排你了。”
伊芙又跟着孜婆年女士走到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更大一些,和伊芙一起到来的孩子们整齐地站在房中。
队列末端有一个空缺,孜婆年女士往那边扫了一眼,伊芙便自觉地走过去,孜婆年女士随即收回目光,没有因为她的擅自行动而不满。
伊芙发现了,孜婆年女士和嬷嬷不一样,她更喜欢聪明的孩子。
“好了,前尘往事都忘干净吧,你们已经属于揍敌客家族,未来你们也只有一个使命,那就是用生命侍奉你们的主人。”
孜婆年女士的声音不大,却像敲钟一样会在耳边回响,压下沉甸甸的重量。
孩子们一脸茫然,“使命”和“侍奉”都是在课本上也不会早早就出现的词汇,他们连听都没有听过。
伊芙同样对此没有概念,但这样的场景她十分熟悉。
每当嬷嬷训话时,总会教导大家要像感谢上帝一样感念福利院和嬷嬷的恩情,如果没有被福利院收容,受到嬷嬷的照料,连亲生父母都不要的他们早已横死街头,所以他们要懂得知恩图报。
现在也不过是换了一个对象而已。
孜婆年女士简短地说完就离开了,也没有再看伊芙一眼。
所有孩子的身份就此从“孤儿”转变为“学员”,这座大房子就是“预备管家”的培训所。
正式培训将从明天开始,今天剩下的时间还有许多琐事,伊芙并没有因为“念能力者”的身份得到特殊对待,当她和其他孩子一起做好登记、领走制服与生活用品、吃过晚饭并洗漱完毕时,天色已经黑透。
寝室的门到点熄灯落锁,夜间不许说话和走动,伊芙听着舍友们翻来覆去的声音,很快就沉入不会做梦的香甜睡眠里。
之后的日子可以用老掉牙的“光阴如梭”来形容,好像刚刚才在陌生的床铺上闭起眼睛,再睁眼就是一年以后。
其实是因为这一年日复一日,每一天都过得别无差异。
“管家”是揍敌客家族的主要佣人构成,负责扫洒杂役以外的大小事务,必须十项全能、全面发展,而来自孤儿院的年幼学员们甚至连字都认不齐,要学的东西不胜枚举。
于是五花八门的课程塞满每天每时每一秒,就连吃饭、洗澡和上厕所都有课堂内容在脑袋里打转,完全覆盖掉福利院的时光,让伊芙经常错觉自己生来就在枯枯戮山。
但她并不觉得难以负荷。
过去嬷嬷不喜欢她学得太多,甚至不允许她多看几本书,现在没有嬷嬷了,她再也不用担心会让嬷嬷生气或失望,从而失去嬷嬷的爱。
那份爱反正已经不复存在。
而那些被称为“知识”的东西新奇又有趣,伊芙尽情地沉入其中,各项课程都得心应手,进度突飞猛进,不过半年就升到年龄更大的班级,开始念力修习,并且堪称天赋异禀,尽管尚未开发出有用的能力,也足以让偶尔来培训所视察的孜婆年女士露出笑容,直言当时只买她一个真是花对了钱。
除了文化课、武斗课与念力教学以外,管家培训体系里还有一项非常的特殊内容:刑讯。
更准确地说是刑讯抵抗。
揍敌客家是一个“以主动致人死亡换取金钱报酬的职业杀人世家”,更通俗的说法就是“杀手”。
主人们通常只执行核心任务,其他事务由管家负责,管家们不会一直足不出户,而且揍敌客的家族产业代代相传,在通缉榜上赫赫有名,各方恩怨日积月累,难免会有落入敌手、从而泄露家族情报的风险,因此除了忠诚教育,应对各种形式的审讯也是管家们的必修课。
伊芙在这一课程上展现出连刑讯老师都会称道的优势——
她没有恐惧,感受不到疼痛。
无论是电击、鞭打、针刺、刀割、模拟窒息、感官剥夺,还是心理施压,甚至是药物注射,伊芙对这一系列肉丨体与精神层面的审讯都表现出极大的耐受性,她可以非常自然地将感官与思维分离,那些伤害好像与她毫不相关,课程结束时还能若无其事地笑出来,让老师都禁不住怀疑她过去是不是一直在遭受虐待。
“怎么会呢,我在福利院时过得非常幸福的,因为有人爱我。”
伊芙还是笑吟吟地回道。
虽然那个人被她亲手杀掉了,但是没有关系,伊芙认为那只是她开智前的一个失误,下一次再遇到爱着她也被她所爱的人,她一定会非常小心地去呵护。
老师闻言盛赞伊芙天生就是在揍敌客工作的好材料,伊芙的刑讯课程顺利通过,并且在来到揍敌客家一年之后,她提前结束培训阶段,穿上比学员制服更加精致的见习管家服。
见习管家的工作从看守大门开始。
不是山腰处那扇用于考验访客资格、重量层层加码的“试炼之门”,那里已经有专设的门卫,而是真正的领地边界,广大庭院的入口。
伊芙接替的见习管家比她大几岁,刚好通过考核转正,获得“梧桐”这个名字,交接时他将工作内容与注意事项对伊芙倾囊相授,简而言之就是一定要守好这个入口,绝对不能让任何一个外人踏入哪怕一步。
而伊芙却更加关心另一件事:“转正之后就要改名吗?”
新鲜出炉的管家梧桐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这是传统,女孩子的话应该是‘音’或者‘叶’吧,取决于你转正时被分配到管家室还是主宅。”
伊芙对未来的就职方向毫无想法,她只觉得无论是“音”还是“叶”,她全都不喜欢。
她就是“伊芙”,如果必须要改名,那伊芙宁愿一辈子都做见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