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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伞 温栀接过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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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栀接过那把伞的时候,雨正好从檐角滴下来,落在她鞋尖前面。
餐厅门口人还没散。服务生站在玻璃门边送客,几个喝了酒的客人一边叫代驾,一边骂这雨下得烦。
陆知衍刚才说,十年前那把伞。
她没接。
坏掉的折叠伞还攥在另一只手里,伞骨卡住,湿布皱成一团,怎么按都收不服帖。
陆知衍看了一眼:“别按那儿,会夹手。”
温栀停住。
他没伸手替她弄,只把伞往她这边挪了点。
温栀把坏伞拎起来:“它刚才还挺好的。”
“可能撑完这顿饭,也累了。”
他说得太正经,温栀反而笑了一下。
她把坏伞折到最小,还是有一截伞骨支在外面。
“十年前那把伞,”她问,“你还记得?”
“嗯。”
“我不太记得了。”
话出口,她才觉得不太好。
陆知衍倒没什么反应,只说:“那时候你也没太看我。”
温栀偏头看他。
他语气很平,不像抱怨,像说天气。
雨落在伞面上,细细密密。餐厅玻璃门又开了一次,热气和菜味涌出来,很快又被关回去。
温栀把坏伞换了只手。
“那我是不是挺没礼貌的?”
“没有。”陆知衍说,“你那时候经常赶着回家。”
温栀脚步顿了一下。
这句比“我记得”还难接。
她高中那几年确实总赶着回家。母亲身体不好,她放学后很少在学校多待。别人去小卖部,去操场,去奶茶店,她通常背着画夹往公交站跑。
可她不记得自己跟陆知衍说过。
“你记性一直这么好吗?”她问。
“还行。”
“这叫还行?”
陆知衍避开树叶上落下来的一串水:“挑重要的记。”
温栀没接。
没人替这句话找台阶,它就这么落在雨里。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温栀拿出来。
继母的消息又来了。
【小栀,刚才阿姨说话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明天上午十点,房产处二楼。带身份证就行,不会耽误你太久。】
温栀看着那两行字,没回。
她想回“不去”,又知道后面会跟来一堆话。
你怎么这么大脾气。
你把一家人想得太坏。
你爸要是在,也不愿意看你们姐弟这样。
她把手机按灭。
陆知衍没有问她看见什么,只说:“打不到车?”
“前面排二十多位。”温栀把手机放回包里,“我坐地铁。”
“几号线?”
“三号线。”
“前面路口右转。”
温栀看他:“你也往那边?”
“车在那边。”
这话说得很顺。
温栀也懒得分辨真假。
“那走吧。”
两人沿着路边往前。
人行道被临停车占了一半,地砖缝里全是水。温栀今晚穿了双不太适合下雨的鞋,鞋边很快湿了。
她想起出门前继母那句:别穿太随便,人家第一次见你。
结果那个人从吃饭坐到走,也没问她爱吃什么,只问她房子怎么处理。
路边有电动车挤过去,车把差点碰到她的包。陆知衍伸手挡了一下,很快收回。
温栀说:“谢谢。”
“没事。”
“你今晚怎么在这边?”
“见客户。”
“哦。”
话到这儿又断了。
多年不见的同学就这样。问深了不合适,不问又干巴巴。
陆知衍倒是不急,只看着前面的路。遇到水坑,他会稍微停一下,等她绕过去。
走到路口,红灯还剩二十多秒。
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铁桶上盖着棉布,热气从缝里冒出来,甜味很明显。
温栀晚上没怎么吃东西,脚步慢了一点。
摊主抬头:“姑娘,红薯要不要?刚烤好的。”
温栀问:“多少钱?”
“小的八块,大的十二。”
她挑了个小的,刚要扫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没电关机。
温栀盯着黑屏,沉默两秒。
摊主说:“现金也行。”
“我没现金。”
陆知衍已经扫完码。
温栀转头看他:“我回头转你。”
陆知衍把纸袋递给她:“八块钱也是钱,记着。”
温栀接过来,纸袋烫得她换了下手。
“陆律师还挺会讨债。”
“职业习惯。”
红灯变绿,人群往前走。
温栀拿着红薯,手心终于暖了一点。她没有吃,只隔着纸袋捏了捏,是软的。
母亲以前也会买这种路边红薯。
回家路上掰一半给她,说晚饭前先垫垫,别一回家就翻零食。
这个念头冒出来,温栀把袋口合上了些。
陆知衍没有看她,只问:“明天真去?”
“应该去。”温栀说,“不去,他们还得闹。”
“带原件吗?”
“不带。”她看他一眼,“你刚才不是说了?”
陆知衍点头:“还记得就行。”
“你们律师提醒人,都这么像班主任吗?”
“看对象。”
“我像不听话的学生?”
“像手机没电还敢出门的人。”
温栀被他说笑了。
地铁口就在前面,蓝色指示牌被雨水洗得发亮。人进进出出,伞一把把收起来,地砖上都是水。
陆知衍在入口前停下。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又拿笔在背面写了三行字。
不交原件。
不签空白页。
没看懂,就带走。
温栀接过来:“写这么少?”
“写多了你也记不住。”
“你又知道?”
“手机没电的人,通常记性不好。”
温栀低头笑了一下,把名片放进包侧的小夹层里。夹层里原本有张便利店小票,还有一枚小金属扣。
她把扣子拿出来,看了一眼。
陆知衍问:“伞扣?”
“嗯。刚才掉的。”
她把坏伞拎起来:“我是不是该把它扔了?”
“还能修。”
“现在还有人修伞?”
“有。”
“这么便宜的伞,修它干什么。”
陆知衍看了眼那把歪掉的伞:“有些东西不是看价钱。”
温栀抬头。
这句话不像他前面那些玩笑。
雨声从地铁口外落下来,慢慢把周围的人声压低。
温栀忽然问:“十年前那把伞,是蓝格子的?”
陆知衍的视线停了一下。
“嗯。”
温栀想起来一点。
她确实有过一把蓝格子伞。伞面晒得发白,伞柄还裂过一道口子。那是母亲以前用的,后来放在玄关柜旁边,谁出门没带伞就拿走。
她用得最多。
“我借给你的?”
“嗯。”
“什么时候?”
“高二下学期,期中考后那天。”
温栀想不太清那天,却记得学校门口那条窄路。一到下雨,家长车就把门口堵住。学生挤在宣传栏下面等伞,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流。
她好像看见过一个男生站在那儿,校服袖口湿了一半,手里拿着一张卷起来的纸。
她大概问了句:“你没伞吗?”
再后面就模糊了。
很多善意发生的时候,都很普通。普通到当事人转身就忘了。
“后来你还了吗?”温栀问。
“还了。”
“我怎么不记得?”
“第二天早读前,你在补作业。”
温栀轻轻咳了一声。
“那我当时挺敷衍的。”
“还好。”
“你怎么什么都还好?”
“因为确实还好。”
地铁广播从下面传上来。
温栀把陆知衍的伞递回去:“我进去了。”
陆知衍接过伞,没有马上撑开。
温栀下了两级台阶,又停住。
她手里拎着红薯,包里手机没电,名片夹在侧袋里。明天上午十点,她还要去房产处,去听一群人把她的房子说成家里的东西。
她回头叫他。
“陆知衍。”
他站在灯下,看过来。
“那把蓝格子伞,”温栀问,“伞柄是不是裂过?”
陆知衍安静了两秒。
“右边裂的。”他说,“握久了会硌手。”
温栀手指收紧。
那道裂痕,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笑了一下。
“那你记性是真挺好。”
陆知衍没接这句玩笑。
温栀也没等。
她转身往下走,走到闸机前,才想起来手机没电,只能翻公交卡。指尖碰到那张名片,硬硬的一小片纸,夹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
背面三行字很短。
正面的名字也很短。
陆知衍。
闸机打开。
温栀走进去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地铁口外,陆知衍撑开伞,雨落在深灰色的伞面上。他没有马上走,只低头看了眼手机。
温栀收回视线,拎着红薯往站台走。
热气从纸袋里一点点散出来。
她忽然想,十年前那把伞,也许真的还回来过。
只是那时候她太急了,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