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羡鸳鸯不羡仙》作家日月同辉

2、一念情深 绝岸海的风

　　绝岸海的风，吹足了整整百年。

　　百年光阴，于凡人是三世轮回，于仙神不过弹指一瞬，可对上神临渊而言，这百年，是无边无际的煎熬。

　　他未曾离开绝岸海半步。

　　玄色神袍常年被海风浸透，墨发沾着霜雾，昔日睥睨三界、清冷无波的眼眸，只剩化不开的孤寂与空洞。他日日伫立崖边，望着漆黑翻涌的海水，妄图从这片吞噬了心上人的深海里，寻到一丝一毫她的残魂。

　　可终究是徒劳。

　　神女以身殉魔，神魂俱灭，三界之内，再无晚凝半点气息。

　　天道公允，却也残忍，断了他所有念想，不肯给他半分重逢的机会。

　　百年孤寂，长夜漫漫，无数个风起浪涌的深夜，他总会梦回往昔，回到那场命中注定的初见。

　　那时无仙魔战火，无天道天规，无血海深仇，只有满树栀子飘香，和风温柔，一眼心动，误了神明万年清修。

　　彼时人间盛夏，南山深处，栀子花开得漫山遍野。

　　彼时的临渊，已是执掌三界秩序的上古上神，身居九天神阙，万年不动凡心，看遍三界生离死别，早已做到七情尽断，无欲无求。

　　天道命他下凡历一场凡尘小劫，斩断心底最后一丝杂念，便可彻底超脱三界，不受轮回苦楚。

　　他本无心凡尘，不过依天道旨意，落于南山林间，一身素白衣衫，隐去周身神辉，化作一介寻常过客，静坐于百年古栀子树下，静待劫难落幕。

　　山间清风徐徐，花瓣簌簌飘落，周遭静谧无声，唯有花香萦绕鼻尖。

　　他本以为，这场凡尘劫，不过是一场无趣的虚度。

　　直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缓缓穿过花海，闯入他寂静无波的世界。

　　少女身着浅素色罗裙，青丝简单挽起，鬓边别着一朵洁白栀子，眉眼温润柔和，眼底盛着山间星光与落日余晖，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她是这南山脚下的凡人女子，名唤晚凝。

　　自幼父母双亡，独居山林，日日与花木为伴，心性纯粹，温柔善良，不知神明，不识仙途，只守着一方小院，岁岁看花开花落。

　　那日她循着花香前来，想要采摘几朵栀子晒干泡茶，抬眸便撞见树下静坐的男子。

　　男子容颜绝世，气质清冷，周身自带疏离仙气，明明立于凡尘之间，却仿佛与世间万物格格不入。

　　晚凝脚步一顿，下意识停下动作，怕惊扰了树下之人，眉眼微微弯起，轻声致歉：“抱歉，我不知道这里有人，打扰公子了。”

　　声音轻柔，像山间潺潺溪流，撞进临渊万年冰封的心湖，漾开一圈从未有过的涟漪。

　　他万年修行，见过九天神女绝色万千，见过魔界妖姬魅惑众生，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纯粹、一眼便能抚平所有心绪的人。

　　没有神的高傲，没有魔的戾气，只是凡间最普通的少女，却轻易乱了他万年道心。

　　临渊抬眸，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泛起细碎的波澜。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头，示意无妨。

　　晚凝见他性情冷淡，也没有多做打扰，乖乖站在不远处，小心翼翼地采摘枝头盛开的栀子花，动作轻柔，生怕碰坏了娇嫩的花瓣。

　　风吹树梢，白花漫天飞舞，一片片栀子花瓣落在她发间、肩头，也落在他清冷的衣襟之上。

　　少女低头拈花，眉眼温柔，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温柔得恰到好处。

　　临渊静静看着她，心底那道恪守万年的无情道心，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凡尘一劫，他本应冷眼旁观，不动情爱，历劫之后重回九天。

　　可偏偏，遇见了晚凝。

　　一念起，万水千山皆有情。

　　一念情生，从此万年清修尽毁。

　　往后的日子，他依旧日日坐在栀子树下。

　　而晚凝，总会准时前来。

　　起初两人只是无言相伴，后来渐渐熟络，少女会叽叽喳喳跟他讲山间趣事，讲春日新芽，讲夏夜流萤，讲秋日落叶，讲冬日白雪。

　　她会把最香最白的栀子花递到他手中，会在盛夏傍晚拉着他坐在树下，一起看漫天绚烂烟火。

　　人间烟火，岁岁朝夕，不过短短数月，却成了临渊漫长神生里，唯一的光。

　　他明知仙凡殊途，明知天道严禁神明动情，明知爱上一介凡人，必会引来天罚，神魂俱灭。

　　可他控制不住。

　　他贪恋她的温柔，贪恋人间烟火，贪恋这份不被天道允许，却刻骨铭心的爱意。

　　他卸下神明所有冷漠与防备，瞒着九天众神，瞒着森严天道，留在人间，留在她身边，以凡人之躯，陪她度过一日又一日平凡安稳的时光。

　　他许诺她，岁岁年年，栀子花开之时，必如约相见。

　　他许诺她，来年盛夏，陪她看遍人间所有烟火，永不分离。

　　晚凝不知他神明身份，只当自己遇见了一生良人，满心欢喜，倾尽全部真心，回应他所有的温柔。

　　少女情窦初开，一眼万年，满心满眼，皆是他一人。

　　那时他们都以为，能避开天道，避开三界纷争，就这样隐匿于人间山林，相守一生，安稳终老。

　　可天道昭昭，万事皆有定数，神明动情，本就是逆天而行，从无侥幸可言。

　　私情终究败露。

　　九天雷音响彻人间，黑云压城，漫天惊雷汇聚于南山上空，天道震怒，降下灭世天雷咒，惩戒忤逆天道的上古上神。

　　九天之上，仙门众神声声斥责，勒令临渊即刻斩断情根，回归神位，抹杀这段不该存在的凡尘情爱，否则，便让他神魂俱灭，彻底消散于三界。

　　一边是万年神位，三界苍生，无上权柄。

　　一边是心爱之人，凡尘烟火，此生唯一执念。

　　临渊没有丝毫犹豫。

　　他抬头望向漫天雷云，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坚定与决绝。

　　他不能失去晚凝。

　　哪怕逆了天道，毁了神躯，散尽神魂，他也绝不会放开她的手。

　　那日栀子花开依旧，花香漫山遍野。

　　晚凝站在花树下，惊恐地看着天际密密麻麻的天雷，看着男子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雷云之中。

　　他回头看她，眼神温柔，带着无尽不舍，却又无比坚定。

　　“晚凝，等我。”

　　“待我渡过此劫，便永远留在人间，陪你岁岁看花，永不分离。”

　　话音落，第一道天雷轰然落下，狠狠劈在他的身上。

　　剧痛席卷全身，神骨寸寸开裂，神血染红白衣，万年修为飞速溃散。

　　他立于天雷中央，不躲不避，独自承受所有天罚，只为护住树下一无所知的少女，不让分毫天雷伤及她分毫。

　　一道，两道，三道……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尽数加身。

　　神躯破碎，神魂焚烧，漫天栀子花瓣被天雷烈火焚烧殆尽，昔日温柔美好的初见之地，沦为一片焦土。

　　最后一道天雷落下之时，临渊望向栀子树下那个惊慌落泪的身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此生遇见你，无怨无悔。

　　下一秒，他周身神光彻底湮灭，身形化作点点细碎荧光，随风飘散，彻底灰飞烟灭。

　　没有遗言，没有归途。

　　只留晚凝一人，立于满目疮痍的栀子树下，抱着满地凋零的花瓣，看着爱人彻底消失在眼前。

　　风停了，雷散了。

　　人间恢复平静，可她的世界，彻底崩塌。

　　从那日起，人间栀子常开，可那个陪她看花，陪她赏烟火的人，再也没有赴约。

　　她守着空荡荡的栀子树，守着一句落空的承诺，孤身一人，枯等百年。

　　青丝熬成白发，韶华尽数老去，相思入骨，执念成殇，最终带着满腔思念与无尽遗憾，含恨闭上双眼。

　　大雪覆山，掩埋了她的身躯，也掩埋了两段爱而不得的前世过往。

　　绝岸海旁，临渊收回纷飞的回忆，指尖微微颤抖。

　　前世他为她身死，她为他枯等百年。

　　后来仙魔大战再起，她为护他，纵身跃入绝岸海，以身殉劫。

　　他们相爱两世，却别离两世，受尽相思之苦，生死之痛。

　　天道欠他们一场圆满。

　　而他立下血誓，生生世世追随，便是要逆天改命，夺回属于他们的圆满。

　　苍穹之上，轮回微光悄然闪动。

　　万年轮回，悄然开启。

　　下一世，栀子花开之时，我们终会重逢。

　　这一次，我定护你周全，再也无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