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第87章 如意 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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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八，岁暮寒气砭骨。
公主府内院的空场上，却难得有了几分喧腾的热气。一年一度的节赏发放，是这些为奴为婢者眼中，为数不多能触摸到实质“盼头”的时刻。管事们按着名册，一一点卯，将一串串用红绳穿好的新铸铜钱，递到每一双因劳作而粗糙、因期盼而微微颤抖的手中。
道谢声、低语声、钱币相碰的轻响，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姜锐站在队伍末尾。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褐短袄，袖口磨损，在清一色灰扑扑的仆役中并不起眼，却又因那份过于挺直而后又刻意微偻的背脊，以及周身挥之不去的沉默，而显得格格不入。他能感觉到前方偶尔扫来又迅速移开的目光——好奇的，怜悯的，或是不加掩饰的轻视。
终于轮到他了。
发放赏银的是内院一位姓严的管事嬷嬷，素以不苟言笑著称。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在低头从身后大丫鬟捧着的朱漆托盘里取赏封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拿起的，不是一个薄薄的、与其他杂役无异的红色纸封。那封赏明显厚实一沓，压手的轮廓透过红纸清晰可见。更扎眼的是，红绳之上，还系着一物——一枚玉佩。
姜锐的呼吸，在看清那物的瞬间，几近停滞。
不是错觉。
那确是一枚玉佩。质地普通，是最常见的青白玉，边缘甚至能看出几缕棉絮状的玉棉。但雕工却意外地精细，祥云卷绕，托着一柄小小的如意，纹路清晰流畅，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这……绝非仆役该有的节赏。
甚至不像是赏赐，倒像是……某种私人的馈赠。
严嬷嬷将这份“厚赏”放入他掌心。铜钱的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那枚系着的玉佩却轻飘飘地荡了一下，冰凉润泽的玉身擦过他满是薄茧的指腹，激起一阵奇异的战栗。
嬷嬷的手并未立刻收回，指尖在那枚玉佩上极轻地按了一下，随即抬起眼，目光与他短暂相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
“殿下特意吩咐的。”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说是……给你压岁。”她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那枚如意佩，“盼你来年……‘如意’。”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唇齿间轻轻碾磨出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如意”。
这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铁蒺藜，猝然滚入姜锐耳中，烫得他颅腔内一阵嗡鸣。
压岁？
如意？
给一个罪奴？
一个连明日能否平安度过都未可知的底层杂役？
是赏赐吗？
这超出规格的银钱，这寓意吉祥的玉佩，看似是。
是关怀吗？
那刻意压低的声音，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似乎藏着某种超越主奴的、晦涩难明的温度。
是提醒吗？
提醒他无论得了什么，都源于她的“特意吩咐”，他的“如意”与否，从来只在她一念之间。
是期许吗？
对一个前途尽毁、深陷泥淖的人，期许“如意”？这本身就像最辛辣的嘲讽。
还是……一个新的、更深更精致的陷阱？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用一点甜头，一丝暧昧不明的“特殊”，诱他放松警惕，或催生不该有的妄念？
无数的猜测、警惕、寒意，混杂着剧烈的、连自己都鄙弃的、可悲的悸动，在他胸中翻搅、冲撞，几乎要冲破他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他握着赏封和玉佩的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严嬷嬷已移开目光，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肃然，仿佛刚才那低语从未发生。“下一个。”
姜锐僵硬地躬身，退到一旁。喧闹的人声、铜钱的响动，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他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掌心那枚温凉的玉佩上。
他走到背人的墙角，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极快地、几乎是慌乱地，将红绳解开，把玉佩从那串沉重的铜钱上分离下来。冰凉的玉佩握在掌心，如意纹路硌着皮肤。他盯着那简单的图案看了片刻，然后，做贼般迅速撩起粗褐短袄的下摆，将它塞进贴身的、那件补丁叠着补丁的旧中衣里。
玉佩贴着心口的皮肤，起初冰凉刺骨，渐渐地，被体温焐热，那点暖意却反而让他更觉寒冷。像怀揣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是匿着一道无法愈合的隐伤。
这不是赏赐，是悬赏。
赏的是她的心思难测，悬的是他岌岌可危的理智与安宁。
“如意”……
他将那串比旁人厚实的铜钱默默揣入怀中，重新拉平衣襟，走回等待的人群边缘。周遭开始有了零星的笑语，有人掂量着赏钱计划扯布做衣，有人低声议论着年夜饭或许能见点荤腥。新岁的、微弱的、属于尘世的喜悦，在这寒风中艰难地弥漫。
但这喜悦与他无关。
那枚紧贴心口的玉佩，如同一个沉默的诅咒，一个甜蜜而危险的秘密，将他与这稀薄的喜庆彻底隔绝。
它悬在那里，沉甸甸地，
提醒着他与这府中所有人的不同，
提醒着他那不可言说的处境，
也提醒着他，来自最高处的那道目光，从未移开，
并且永远能以无法预料的方式，轻易搅乱他本就一片死水的心湖。
新岁不会带来安宁，只会带来新的、悬而未决的煎熬。
而这枚“如意”佩，便是这煎熬最初的，也是最精致的信物。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87章 如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