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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80章 道与术 譬 ...

  •   譬如工画师,不能知自心,而由心故画,诸法性如是。

      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五蕴悉从生,无法而不造。

      ——觉林菩萨偈《大方广佛华严经・夜摩宫中偈赞品》

      素问阁的药庐内,烛火昏昏摇曳,炭火燃得和缓。

      姜锐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薄厚适中的锦被,却全无睡意。祁夜离去之后,他便一直睁着眼,心神悬在半空。

      方才那番坦白已经把底牌摊开,全然不知殿下会定下何等责罚。背上鞭伤隐隐作痛,十指被银针刺过的地方仍有钝麻,身体疲惫到极点,心里的那根弦却绷得紧紧的,根本不敢睡去,只静静侧耳,等候祁夜归来的动静。

      廊下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祁夜推门而入,风雪的寒气随他一同卷进屋内。他抬手拂去肩头落雪。

      榻上的姜锐听见声响,强撑着酸软伤痛的身躯,挣扎着翻身就要下床跪拜。背上尚未愈合的鞭伤被动作牵扯,一阵刺痛,令他身形踉跄。祁夜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将他扶住:“不必多礼,躺下。”

      他半扶半按,把姜锐稳稳送回枕褥之上,才低头看向他神色紧绷的眉眼。

      “放心吧。”祁夜放轻声音,缓缓告知,“殿下已经免了你私用异术的罪责,准许你留在此处静养,等身体复原,再另行分派差事。”

      一块沉甸甸的大石自姜锐心头轰然落地。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那股强撑着他清醒的气力瞬间散尽。他没有再多言语,只是微微阖眼,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片刻之后,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沉沉睡了过去。

      祁夜站在榻边,望着床榻之上尚且面色苍白、心力耗竭沉沉休憩的人影,心底了然。

      世间多数之人,向来都把儒、释、道等圣贤的教诲,当作争名夺利的工具。

      而姜锐这般久浸杀伐、深谙权术之人,更是将此道玩得通透。

      前朝与本朝,历代帝王皆有崇奉佛道之风。《金刚经》《道德经》大街小巷人人都能随口背上几句。

      姜锐身为前朝皇帝亲封的怀化将军,必然博览三教经典、涉猎各家玄谈,以备御前伴驾,或是朝堂宴会、与达官同僚周旋应酬之时,能从容接话、侃侃而谈。

      看似深谙义理、头头是道,却从来只当应酬门面、人情手段,从未真正信奉过半分修行之道。

      他可以熟诵佛家偈语,转头便拘禁无辜番僧,逼迫交出不外传的秘法;倘若时局需要,他也能剃去头发披上僧衣,亦可束发着一身道袍。

      经卷、法门、各家的义理,在他眼中没有尊卑正邪,不分信仰本心,全部都只是趋利避害、博取功名的兵刃与铠甲。

      嘴上能谈万般大道,所作所为,却早已离各家共通之本意相去万里。

      这,才是姜锐最真实的模样。

      祁夜一念及此,心底寒意悄生。

      想当年姜锐驻守北境,边关千里之内几乎便是他一人说了算,权势滔天。既能胁迫番僧传授拙火,若是遇上身怀异术的道士,他同样会派兵扣押,强索丹诀方术。

      左慈道术高深,屡遭拘禁试探;华佗医术盖世,终究死于狱中。

      术者身怀一技,落在权势之人手中,从来祸福难料。

      祁夜看着榻上熟睡之人,心口那股沉沉的忧虑愈发清晰。

      此人行事唯利弊是从,毫无敬畏之心。如今已然习得拙火,日后难保不会四处搜求各类旁门方术,再生事端。

      藏密择徒极严,部分上师耗费数十年观察弟子心性,非根器相合绝不轻传;中土道门如今香火零落,日渐衰微。二者困境,根源皆在世道人心。

      若是收徒失察,弟子心术不正、私欲缠身,习得秘术后恃技横行、为非作歹,授业恩师也要背负因果罪责,师门蒙羞,落得万世骂名。

      即便传人本性良善,身怀一技只想悬壶济世、造福一方,也未必能够安稳度日。身怀异禀,便如同怀中揣着一块光华惹眼的稀世珍宝,一旦落入当权者耳中,威逼、利诱、胁迫接踵而至,千方百计也要将这门技艺攫取到手。

      肯屈从,秘法沦为权贵的私器;

      不肯依从,便免不了招来杀身之祸。

      术法本无善恶,可世道之中有权势者如姜锐之流,只把种种术法视作可以抢夺、为己所用的技能——强求不得,便动杀机。

      如此,谁还敢轻易把术法示人?

      祁夜眉头紧锁,悠悠长叹。

      在外要提防强权掠夺秘术,便是师门之内,也未必便是清净之地。

      坊间便有玄门旧事:一名坤道欲与师兄断绝情缘,对方因爱生恨,私习厌胜旁门之术,害得女修七窍流血,险些殒命。

      佛门亦难逃纷争。

      昔年六祖惠能得五祖弘忍亲传衣钵,承禅宗正统,未料同门弟子心有不甘,嫉其所得、争其法统,数百人一路南下追杀夺钵。惠能为避同门祸乱,只得隐匿山林,混迹于杀生为业的猎人队伍中,隐忍藏身一十五载,方才躲过同门倾轧、保全心法道统。

      自他圆寂之后,袈裟衣钵便不再相传。可纵然如此,依旧有人图谋盗取他的头颅,皆未能得逞,六祖真身如今安奉于南华寺中。

      可见修行之地绝非净土,世人贪术、贪法、贪传承,哪怕是剃度修真、拜师入道之人,一旦被执念私欲裹挟,同门之谊、修行本心皆可抛却,照样为一己私念,残害同道、掠夺秘法。

      长此以往,修行人不敢轻收门徒。一代代谨慎藏拙,传承渐渐断绝,许多法门也就随之湮没在了岁月之中。

      祁夜不由得生出一重更远的遐想。

      倘若换作另一种世道,学问技艺尽数敞开,不论品性皆可习得,又会如何?

      知识无分正邪,可人心有沟壑。就像医者的方药,可以救人,亦可以害人。人若是丢掉敬畏与良知,再高明的学识,也不过是满足私欲的工具。

      后世倘若人心不古,学医不为救死扶伤,反倒钻研毒药害人;因忮忌毒害俊杰,纵□□□□女子,究其本心,与那些争夺法统、挟术行凶之辈,又有什么分别?

      技艺可以传授,人心亦非不可教化。只是人心惟危,欲壑难填,终究经不起俗世的几番试炼。

      即便百般谨慎,依旧逃不开两头的困局。

      若是不传,一代代口耳相授的本事便就此凋零;

      若是传错了人,修身济世的法门反成伤人凶器。

      外有权贵以刀兵强索秘术,内有同门因爱恨贪嗔借术倾轧报复。

      祁夜垂眸望向榻上,默然长叹。

      术本无罪,罪在执术之人。可世人又哪里有一双慧眼,能够全然看透一个人的本心。

      儒释道三教同源,义理上本可以互相参证、彼此融通。可一旦卷入权力的漩涡,同源的教化,也会变成互相倾轧的利器。

      他不由得想起北魏寇谦之的旧事。彼时寇谦之重整北天师道、清整旧规,本意是要正本清源,辅佐世道。可他选择与朝堂权臣崔浩相与,把道教和皇权牢牢捆在一处,借帝王之力扬玄门之教。

      起初尚且是三教并存,各安其位。

      可崔浩笃信儒门正统,挟人主之威,借华夷之辨不断挑拨离间,把宗教当成朝堂博弈的工具。佛道的义理之辩,慢慢演变成朝堂上的权斗,最后酿成声势浩大的太武灭佛之祸,沙门遭屠戮,寺宇遭焚毁,无数经卷法器化为焦土。

      寇谦之并不赞同这般残酷诛除,曾屡次苦言劝谏崔浩,奈何崔浩执意不听,寇谦之唯有叹息,预言他终将大祸临头、宗族覆灭。

      可一旦宗教依附上权柄,洪流便再也由不得他一人掌控。求的是护持道法,到头来却开启一场流血的浩劫。

      寇谦之死后两年,预言应验——及浩幽执,置槛内,送城南,使卫士数十人溲其上,呼声嗷嗷,闻于行路。自宰司之被戮辱,未有如浩者。

      再好的圣贤教化,落入权术手中,照样会被曲解挪用。

      修行者设立重重门槛,择人而授,原是怕术落歹人之手,祸乱世间。可就算闭门自保,又怎能挡得住强权刀兵掠夺,挡得住朝堂拿教派做博弈的棋子。

      经义法术本身并无善恶,可人心、权欲,总能把济世修身之法,化作伤人的刀。

      祁夜久久凝视榻上休养的姜锐,心底漫开一层寒凉的无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80章 道与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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