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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77章 下阙・残杖乞怜 大 ...

  •   大朝会过去第三日,昨夜风雪已然停歇。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公主清冷的侧脸。她正执笔批阅奏章,朱砂在宣纸上划过凌厉的弧度。

      立在书案旁的贴身内侍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回禀:“殿下,御史张诚,正在府外求见。”

      公主笔尖顿了一瞬,淡淡应道:“叫他进来。”

      内侍应诺,轻步退出去。片刻之后,殿外传来细微的叩门声,三轻一重,带着显而易见的怯懦。

      “进。”公主未抬头,笔尖未停。

      门被缓缓推开,一道身影踉跄而入。正是前日朝堂之上言辞激昂,暗指公主“牝鸡司晨”的御史张诚。廷杖的重创还牢牢缠在他身上,双腿不敢完全受力,每挪动一步,身子便控制不住地微微歪斜。官袍被杖伤渗出的血渍浸得发暗,褶皱层层堆叠,发冠歪歪斜斜绾在头顶。

      脸上再无半分朝堂上的正气,只剩灰败的惶恐。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臀腿的伤口受压迫,一阵剧痛袭来,他浑身猛地一颤,膝盖砸在冷硬的金砖之上,撞出沉闷的响动。

      “殿下……臣、臣万死!”他嗓音嘶哑,伏地的额头紧贴地面,肩胛因剧烈的喘息而颤抖,“臣前日鬼迷心窍,口出狂言,触怒天颜……臣罪该万死!”

      公主淡淡瞥他一眼,心中掠过另外两个人的名字。

      那日深夜登门的王太师,如今已然恢复上朝,朝堂之上依旧位列元勋。而同受廷杖的司徒明远,回府之后便闭门称伤,至今不曾递来片言只字,更没有登门的意思。

      公主终于搁下笔,目光淡淡扫过他蜷缩战栗的背脊:“张御史前日在朝堂之上引经据典,说得何等慷慨痛快。今日又摆出这副模样,给谁看?”

      张诚猛地抬头,脸上涕泪纵横,精心打理的胡须被泪水沾湿,一缕缕黏在惨白的面皮上,狼狈不堪:“臣知错了!臣是被猪油蒙了心,听信小人挑唆……殿下监国以来,夙兴夜寐,励精图治,臣却妄加非议……臣不是人!”

      他说着,竟抬手狠狠掴了自己一记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动作牵动臀下杖伤,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身子不受控地蜷了蜷。

      公主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开浮沫,语气听不出情绪:“哦?那你说说,是哪些小人挑唆?本宫倒想听听。”

      张诚瞬间噎住,眼神慌乱闪烁。他哪里敢真供出同党?只能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哭得愈发凄惨:“是臣…… 是臣自己糊涂!是臣妒忌殿下才干,不甘女子掌权…… 可臣如今幡然醒悟,殿下乃是天纵奇才,非寻常俗物可比!求殿下赐臣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臣愿为殿下当牛做马……”

      他一边哭诉,一边忍着腿臀的剧痛膝行向前,身子一跛一挫,拼尽全力想要够到公主的裙摆。

      公主微微侧身,绣纹华美的裙裾自他指尖咫尺之外轻轻滑过。她垂眸俯视,眼底不见怒火,只有一种审视器物的冰凉:“张御史哭得这般肝肠寸断,如实回答本宫,你怕的,究竟是丢官,还是丢命?”

      张诚浑身骤然僵住,凄厉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压抑细碎的抽噎。他仰起布满泪痕的脸,在公主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伪装被剥得一干二净。片刻死寂之后,他浑身脱力瘫伏在地,嘶哑地吐出一句:“臣……臣想活。”

      公主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厌倦。

      她重新拿起笔,蘸满朱砂,在张诚的惊恐注视下,于一份空白的敕令上缓缓写下一个“贬”字。

      “滚去儋州吧。”她语气平淡,如同随手处置一件废弃的杂物,“若再让本宫听见半句不该说的话,下次送去的,就是鸩酒了。”

      张诚闻言,一时如蒙大赦,又似被判死刑,百感交集。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身形一瘸一拐,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最终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书房重归寂静,只留一缕廉价的脂粉味,混杂着泪水的咸涩,久久不散。公主推开窗,雪后清冽的冷风涌入,吹散了那令人不适的气味,也吹动了案头烛火,明暗不定地映着她深邃的眼眸。

      仿佛刚刚驱走的,不过是一只扰人的飞蛾。

      这场私下的哭求,看似是罪臣的俯首屈服,实则是权力棋局上又一次冰冷的交换。朝堂之上掷地有声的铮铮风骨,终究抵不过生死关头卑微求生的本能。

      而这,不过是深宫权斗之中,最为寻常的一出戏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77章 下阙・残杖乞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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