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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偷拍与计划升级   周二的 ...

  •   周二的傍晚被一场连绵的小雨浸透,天色沉得比往常更早,厚重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把整片居民区笼进一层灰蒙蒙的雾色里。
      顾深家的书房亮着一盏暖白色的顶灯,不同于往日的空旷散漫,今晚这里多了几分反常的安静。
      距离沈屿上门家教,还有整整半个小时。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以往每次家教前夕,顾深要么窝在卧室打游戏,要么靠在阳台栏杆上发呆,从来不会准时出现在书房,更不会主动翻看桌上的习题试卷。
      书桌一角摊着上周沈屿给他讲过的数学真题,边角被指尖反复摩挲得微微发皱。顾深单手撑着下颌,慵懒地靠在真皮座椅里,指尖随意划过纸面的解题步骤。他原本以为自己根本不会记得这些枯燥的公式和推导过程,可视线扫过熟悉的步骤,脑子里居然能清晰浮现出上周沈屿平缓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分明。
      他甚至能精准记起,沈屿当时停在哪一步停顿,轻声提醒他易错的考点。
      心里莫名窜起一丝烦躁,顾深蹙了下眉,试图把那些细碎的画面从脑海里甩开。
      保姆端着一盘切好的时令水果轻步走进来,看着平日里桀骜懒散的少年,此刻乖乖坐在书桌前翻看习题,眼底满是诧异的笑意,轻声打趣:“少爷今天可真难得,居然这么认真,看来这次的家教老师很管用啊。”
      顾深指尖一顿,头也没抬,语气带着惯有的冷戾,淡淡吐出一个字:“滚。”
      只是这声呵斥少了平日的戾气,轻飘飘的,更像是心虚的掩饰,没有半分威慑力。
      保姆在顾家待了多年,早已摸清他的性子,知道少爷看着不好相处,实则心底不坏,只是少年心性别扭傲娇。她笑着摇摇头,没往心里去,轻轻放下果盘便转身退出书房,顺手带上了房门。
      书房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轻轻敲打着落地窗玻璃。
      顾深盯着试卷上工整的字迹,心口莫名发闷。他不肯承认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固执地给自己找借口。
      他才不是在等沈屿。
      只是周二的夜晚太过无聊,与其虚度时间,不如随便翻翻卷子打发时间而已。
      仅此而已。
      傍晚六点整,门外准时传来清脆的门铃声。
      顾深身形未动,指尖依旧抵在习题纸上。按照往常的惯例,自有保姆前去开门。
      厨房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保姆正忙着收拾厨具,隔着客厅高声应答:“少爷,应该是沈老师来了!你去开下门呀!”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深几乎是下意识地直起身,起身的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拖沓着拖鞋走到玄关,抬手搭在门框上,散漫地倚着墙面,姿态慵懒又带着几分桀骜的审视。
      大门敞开,微凉的晚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
      沈屿就站在门口。
      一身干净整洁的蓝白校服,洗得有些发白,却平整无褶。老旧的黑色双肩包挎在肩头,边角磨出淡淡的毛边,是穿了很久的痕迹。细碎的雨珠沾在他柔软的黑发上,凝结成小小的水粒,在昏黄的楼道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湿漉漉的,带着雨后独有的清透感。
      少年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淋了雨,也依旧干净挺拔,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清冷气质。
      “你迟到了两分钟。”顾深率先开口,语调散漫,带着刻意的挑剔。
      沈屿抬手轻轻拂去发间的水珠,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声音清冷温润,不冷不热,听不出半点情绪:“公交车晚点,雨天路况堵。”
      简单的解释,没有多余的辩解,坦然又克制。
      顾深的目光落在他干净的校服领口,鼻尖倏然闯入一缕清淡干净的气息。没有市面上廉价的香水味,也没有粉尘的沉闷味道,是最朴素的老式洗衣皂的清香,混着雨后潮湿的草木气息,干净得过分,清冽得让人心里发痒。
      他下意识开口追问:“你身上什么味道?”
      “洗衣粉。”沈屿淡淡应答,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多看他一眼,侧身便要往屋内走。
      顾深看着他清冷疏离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意味不明的笑。他收回搭在门框上的手,反手关上大门,隔绝了门外的风雨,不紧不慢地跟在沈屿身后上楼。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暖白的灯光落在地板上,映出两道长短错落的影子。
      沈屿熟练地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卸下肩头的书包,拿出提前整理好的习题卷、错题本和笔,动作有条不紊,利落又沉稳。
      “开始讲课。”他抬眸看向顾深,语气平淡自然,一如往常。
      顾深依言坐下,没有像前一次那样摸出手机打游戏,也没有百无聊赖地刷屏走神。他随意地靠在椅背上,长腿舒展,目光落在摊开的试卷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认真听着沈屿的讲解。
      这节课讲的是导数基础,是高中数学最难啃的知识点之一。以往补课,不管是哪个老师讲课,顾深都觉得枯燥晦涩,半句也听不进去。
      可沈屿讲课的节奏刚刚好。
      他语速平缓,逻辑清晰,从最基础的定义入手,一步步推导公式,从不跳步,也不讲冗余的废话,每一个知识点都拆解得通俗易懂,条理分明。
      明明是枯燥难懂的数理知识,从他口中讲出来,却莫名变得清晰简单。
      顾深垂着眼,跟着他的思路往下走,竟然毫无阻碍地听懂了全程。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别扭的不爽。
      他最开始找家教,从来不是为了学习进步。他只是听闻新来的家教是成绩顶尖的优等生,性子清冷内敛,看着就不好拿捏。他的初衷,不过是想找茬挑刺,折腾对方,看看这个高冷的优等生能忍耐多久,最后狼狈离职,以此打发自己无聊的课余时间。
      他预想过沈屿会敷衍、会烦躁、会忍不住生气,唯独没想过,自己会安安静静听完一整节课,甚至真的听懂了所有知识点。
      “听懂了吗?”
      清朗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顾深的思绪。
      他抬眼,对上沈屿干净澄澈的眼眸,下意识脱口而出:“没有。”
      口是心非的话,说得理所当然。
      沈屿闻言没有丝毫诧异,也没有半分不耐,只是淡淡颔首,轻声道:“那我再慢一点讲一遍。”
      话音落,他俯身低头,重新对着习题,从头拆解步骤。
      暖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勾勒出流畅干净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浓密纤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认真讲题时,他的眉心会习惯性微微蹙起,神情专注又认真,像是在小心翼翼拆解一道复杂的难题,竭尽全力想把所有知识点讲得通透易懂。
      顾深静静看着他这副模样,目光牢牢锁在他的侧脸上,不知不觉失了神。
      书房里只剩下少年清浅的讲解声,温柔又平稳,抚平了雨天所有的浮躁。
      鬼使神差地,他悄悄拿起放在桌角的手机,调低亮度,对准认真讲课的沈屿,指尖轻按快门,无声拍下了这一幕。
      快门静音轻轻一响,无人察觉。
      第二遍讲解结束,沈屿再次抬眼确认:“现在听懂了吗?”
      顾深盯着他澄澈的眼眸,喉咙微微发紧,原本想好的“没有”卡在舌尖,最终出口的,竟是一声闷闷的“嗯”。
      简单一个字,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顺从。
      他心里莫名烦躁,暗骂自己没出息,却又克制不住地将目光继续停留在沈屿身上。
      课程继续推进,沈屿低头落笔标注考点,骨节分明的右手握着黑色水笔,指尖白皙修长,指节清晰利落,握笔姿势标准又好看,一举一动都透着常年自律养成的规整。
      他专注做题讲题时,总有几个细微的小动作。思路卡顿的时候,会轻轻咬一下透明的笔帽;梳理知识点的时候,指尖会轻轻点在试卷的错题位置;全程沉默寡言,除了讲课的必要话语,没有半句多余的闲聊,安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
      顾深默默看着,心里生出莫名的探究欲。
      这个人好像裹着一层厚厚的、密不透风的壳。
      他不笑,不恼,不慌不忙,不讨好、不卑微、不疏离也不热络。无论面对自己的刁难、沉默或是无视,他永远是一副平静淡然的模样,情绪毫无破绽,让人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摸不准他的底线。
      越是捉摸不透,就越让人想要打破他的平静,撕开他冰冷坚硬的外壳,看看内里藏着怎样的情绪。
      顾深心里的恶趣越来越浓,他再次举起手机,接连按下快门。
      这次的照片,全是特写。
      清晰拍到他纤细的指尖、低垂的睫毛、微蹙的眉峰,每一张都安静又干净,留存下沈屿无人见过的、极致专注的模样。
      习题讲到一半,手机忽然在掌心震动起来,打破了书房的平静。
      是阿豪发来的语音消息。
      顾深眉心微蹙,随手按掉震动,没有理会。
      没过两分钟,手机再次震动,频率急促,带着催促的意味。
      他依旧无视。
      直到第三次震动响起,持续的嗡鸣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突兀。
      沈屿的讲解声骤然停下,抬眸看向他,眼神平静,带着无声的询问。
      “我出去接个电话。”顾深起身,径直走出书房,站在空旷的走廊上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阿豪吊儿郎当的声音:“深哥,出来打排位啊,兄弟们都等你半天了。”
      “家教。”顾深靠着走廊墙壁,语气冷淡。
      “又是那个新来的男家教?”
      “嗯。”
      “没意思啊深哥,折腾一个男的有什么劲,还不如出来打游戏舒服。”
      听筒那头的话音落下,顾深垂着眼,目光下意识飘向敞开的书房门口,能清晰看到沈屿低头翻看试卷的安静身影,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恶意与玩味:“没意思?我就想看他恶心。”
      简简单单七个字,直白又恶劣。
      他说完之后,刻意停顿了两秒,目光紧紧盯着书房内的身影,试图从对方身上捕捉到一丝破绽。
      门没有关严,走廊的声音清晰通透,只要沈屿刻意去听,一定能听得一清二楚。
      可里面的人依旧安静坐着,脊背挺直,低头看着试卷,一动不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顾深分辨不出他是真的没听见,还是装作没听见,心底的恶劣兴致更盛。
      挂断电话,心底的躁动无处排解,他摸出兜里的烟和打火机,靠着墙壁点燃一支。
      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腾而起,辛辣的气息漫入喉咙,稍稍抚平了他心底莫名的躁动。一支烟很快燃尽,他掐灭烟头,指尖带着淡淡的烟草余味,身上也萦绕着浅浅的烟味,混着雨后的潮气,沉闷又刺鼻。
      转身走回书房的瞬间,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裹挟着潮湿的凉意,恰好吹散了些许烟火气。
      沈屿不知何时推开了半扇落地窗,雨后清新的晚风涌入书房,冲淡了室内沉闷的空气。
      “你去哪了?”沈屿没有抬头,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抽烟。”顾深坦然应答,毫无遮掩。
      这句话落下后,书房陷入短暂的静默。
      几秒后,沈屿才缓缓开口,语调依旧平静,听不出半点情绪:“我爸也抽烟,抽了十几年,前段时间咳得厉害,住进医院了。”
      没有指责,没有说教,只是平铺直叙的一句陈述。
      顾深身形微顿,心头莫名一窒。
      他预想过对方会劝说、会反感、会皱眉,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
      一时之间,他竟找不到任何话语回应,所有恶劣的心思都像是被堵住一般,无处安放。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默默走回座位坐下。
      沈屿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多余的神色变化,低头继续拿起笔,接着刚才的进度讲课,声音依旧清冷平稳,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家教进行到后半段,顾深忽然开口:“我去趟洗手间。”
      不等沈屿应答,他已然起身下楼,径直走进自己的卧室,反手锁上房门。
      卧室里窗帘半掩,光线偏暗。顾深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熟练点开那个隐秘的陌生网站。
      页面色调晦暗,充斥着杂乱的交友信息,是专门用来发布私密搭讪、同城约见信息的小众平台。
      他指尖飞快敲击键盘,随意注册了一个匿名账号,用户名胡乱拼接而成,密码直接设置成了自己的生日。
      随后,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出刚才偷拍沈屿的照片。
      最先拍下的那张侧脸照映入眼帘,角度普通,只能看清少年安静的轮廓,看不出太多细节。
      顾深选中照片,上传至网站后台。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他盯着空白的文本栏,眼底翻涌着浓烈的、隐秘的兴奋恶意。
      指尖落下,敲下一行极具误导性的刺眼文案:找男人,免费约。
      写完,他点开之前保存的家教登记表照片,精准复制下沈屿的私人手机号码,粘贴在文案下方。
      所有信息填写完毕,光标稳稳停在红色的【发布】按钮上。
      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愧疚,而是极致的、扭曲的兴奋。
      他几乎已经能预想出发布之后的画面。
      无数陌生杂乱的骚扰电话、垃圾短信会疯狂涌入沈屿的手机,日夜不休。这个永远平静无波、毫无破绽的优等生,会被无尽的骚扰缠身,会烦躁、会慌乱、会手足无措,他那层坚硬冰冷的外壳,一定会彻底裂开。
      他想看沈屿狼狈不堪的样子,想看他褪去冷静从容,露出崩溃无措的模样。
      可指尖悬停许久,他最终还是缓缓收回。
      没有点击发布。
      不是心软,更不是愧疚。
      是不够。
      只有一张照片,几条骚扰信息,太轻了,根本不够折腾。
      他要攒够更多、更清晰、更私密的照片,攒够足够多的把柄,一次性全部发布出去。
      他要让沈屿一次性彻底狼狈,彻底难堪,好好尝尝被恶意裹挟、被陌生人骚扰的滋味,一次“爽”到底。
      顾深关掉网页,合上电脑,眼底的兴奋慢慢沉淀,只剩下沉沉的算计。
      整理好情绪,他若无其事地走出卧室,重新返回书房。
      课程继续推进,安稳不过十分钟,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嗡嗡震动。
      依旧是阿豪。
      顾深这次直接接通,语气不耐:“说。”
      “还在补课呢?深哥你也太磨叽了,赶紧出来,局都开好了。”
      “嗯,家教没结束。”
      “跟个男家教耗这么久,真没意义,赶紧甩了算了。”
      对方随意的调侃入耳,顾深抬眼,目光直直落在身前低头讲题的沈屿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再次重复了一遍方才的恶意:“没意思?我就想看他恶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晰看到,桌前那道清瘦的身影,指尖握着笔的动作极轻微地顿了一瞬。
      只是微不足道的半秒停顿,快得像错觉,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但顾深看见了。
      太细微的破绽,却足够清晰。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心底了然——
      他听到了。
      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自始至终,沈屿没有抬头,没有出声,没有半点情绪波动。他只是微微停顿一瞬,便恢复如常,继续低头标注习题,讲解的声音平稳依旧,听不出丝毫异样。
      安静、隐忍、克制。
      越是这样,顾深就越觉得有趣,越想彻底打破他的伪装。
      终于,两个小时的家教结束。
      沈屿默默收拾桌上的试卷、笔和错题本,动作依旧规整从容,仿佛刚才听到的恶意嘲讽,从未存在过。
      顾深坐在原位,静静看着他的背影,指尖再次摸出手机,打开相机。
      他想再拍一张,拍沈屿收拾东西的模样,拍他安静低垂的眉眼,多留存一张属于他的、无人知晓的照片。
      房间光线柔和,他对焦对准专注收拾的少年,指尖按下快门。
      却一时疏忽,忘了关闭相机闪光灯。
      刺眼的白光在昏暗的书房内骤然亮起,一瞬闪烁,格外醒目。
      沈屿的动作瞬间停下。
      他缓缓转头,漆黑的眼眸直直看向顾深,平静出声:“你在拍我?”
      顾深心头微滞,面上却依旧桀骜嘴硬,坦然抵赖:“没有。”
      “闪光灯亮了。”沈屿的语气没有波澜,陈述着不争的事实。
      “你眼花了。”顾深偏头避开他的目光,死不承认。
      沈屿提着收拾好的书包,一步步朝他走近。清瘦的身影笼罩过来,淡淡的洗衣皂清香随之靠近。他目光平静地落在顾深脸上,眼神澄澈又冷静,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无声的、审慎的判断,像在冷静审视一场拙劣的闹剧。
      “手机给我,删掉。”
      “凭什么?”顾深抬手直接把手机揣进裤兜,仰头看着他,带着少年蛮横的嚣张,“我的手机,我想拍就拍。”
      两人静静对视,书房里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气氛沉默又僵持。
      三秒后,沈屿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定:“不删,我下次就不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出不来补课的话。
      顾深却骤然笑了,笑意带着拿捏人心的笃定和轻蔑:“你不敢。”
      他太清楚了。
      他清楚沈屿需要这份家教工作,清楚他缺这笔按时薪八十块攒来的生活费。
      眼前这个人看似清冷孤傲,不卑不亢,可他有软肋,有牵绊,有不得不低头的现实。
      他精准戳破对方最隐秘的窘迫:“你缺钱,你不敢不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晰看到沈屿眼底那层坚硬的平静骤然碎裂一丝。
      极快的一瞬,一丝被戳中窘迫、被拿捏软肋的慌乱与难堪一闪而过,转瞬便被他尽数压下,恢复如初。
      可那一点点破绽,已经被顾深精准捕捉。
      顾深心底的胜利感骤然攀升,肆意又张扬。
      沈屿静静看着他,沉默了整整三秒。
      没有争辩,没有反驳,没有恼怒。
      最后,他只是轻轻收回目光,转身,抬步离开。
      脊背依旧挺直,步伐平稳,没有回头,一言不发,径直走出书房、走出玄关,消失在雨夜之中。
      大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雨夜的风更凉了。
      沈屿坐上返程的公交车,靠窗落座。
      车厢里人不多,安静又沉闷,空调风带着微凉的凉意吹在身上。他微微侧头,靠着冰冷的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穿透雨雾,一盏接一盏向后褪去,模糊成成片的光影。
      顾深那句带着恶意的嘲讽,清晰地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我就想看他恶心。】
      走廊通透,声音清晰,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里。
      从听到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轻轻颤了一下,握笔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顿住,藏不住的细微破绽,终究还是被对方捕捉。
      他一路上都在默默安抚自己。
      没关系。
      不必在意。
      他只是来做家教、赚生活费的陌生人,顾深的看法、态度、恶意,都与他无关。
      他不需要对方的尊重,不需要对方的认可,他只需要这份工作,需要按时结算的课时费,需要这笔钱撑起家里的开销,支撑父亲的医药费。
      他一遍遍自我暗示,反复剥离情绪,告诉自己无需动心、无需在意。
      可心底那点淡淡的难堪与凉意,却怎么也散不去。
      成年人的隐忍与克制,不过是把所有委屈和情绪,全部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公交车缓缓停靠在老旧小区楼下,沈屿撑着小小的雨伞,缓步走上斑驳的楼梯。
      推开家门的瞬间,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
      家里光线昏暗,陈设简陋老旧,安静得只能听见卧室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咳嗽声。
      沈父的咳嗽,今晚格外严重。
      沈屿放好书包,径直走进卧室。昏暗的灯光下,父亲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憔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费力的震颤。
      他熟练地倒好温水,递到父亲手边,伸手轻轻替父亲顺了顺后背,缓解他咳嗽的不适。
      沈父接过水杯,缓了许久,才勉强止住咳嗽,抬眼看着疲惫的儿子,眼底满是愧疚与自责,声音沙哑微弱:“小屿,爸对不起你,拖累你了。”
      拖累他本该轻松无忧的少年时光,让他小小年纪,就要扛起养家的重担,四处奔波打工,看人脸色。
      沈屿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的酸涩与疲惫,声音依旧平稳温和,不带半点抱怨:“没有的事。”
      照顾父亲,是他心甘情愿的选择,从未有过半分怨言。
      安抚好父亲躺下休息,他轻轻带上卧室门,独自走到狭小的阳台上。
      晚风裹挟着雨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他校服衣角轻轻晃动。
      夜色深沉,整片小区的灯火星星点点,次第亮起,又缓缓熄灭。远处的高楼隐在雨雾之中,模糊不清。
      他抬手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声音平静无波:“妈,明天我带爸去医院复查,家教我临时调课,晚点补上。”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温柔的应答声。
      简单交代完事情,沈屿挂断电话,双臂轻轻环住自己的肩膀。
      夜风很凉,浸透衣衫,凉意直达心底。
      他静静伫立在阳台之上,望着整片沉寂的夜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消化着今晚所有的恶意、难堪与疲惫。
      夜色漫长,雨落未歇。
      少年单薄的身影,融在沉沉黑暗里,安静又倔强,藏着无人知晓的坚韧与孤勇。
      而遥远的另一头,顾家明亮的书房里。
      顾深立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朦胧的雨色,指尖摩挲着手机里刚刚偷拍完成的、一张张清晰干净的照片。
      眼底的恶意与兴致,愈发浓烈。
      他的计划,才刚刚开始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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