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恋人》谁来养毛球

2、第2章：开胸手术？ 彦婷工作的

　　彦婷工作的清河路小学和第二人民医院隔着一条马路，穿过路口的菜市场，学校的大门东边是豆腐摊，西边是文具店。
　　保安大爷看见彦婷，连忙打开小铁门：“彦老师，你回来啦！晌午有个男的来找你，三四十来岁吧，说他姓董，是学生家长，跟我要你电话。我问他孩子几年级，哪个班的，他也不说，我说我不能给，让他找教务处。”
　　彦婷心里沉了一下。她和保安道过谢，穿过小操场，进了办公楼。午休还没结束，教师办公室的空调关了，但还有一些上午残存的凉气。
　　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彦婷带三个班的语文课，早上大姨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在上课，等彦婷看手机的时候，发现足足五个未接来电。大姨李改玲是表姐余瑶的妈妈，是李家嗓门最大，又最有主意的人。彦婷记忆里对大姨一直又敬畏又害怕，可她从没和大姨单独联系过，连微信都没加过，这么多电话记着找她，会是什么事？
　　彦婷不敢怠慢，连忙回过去，电话一接通，就是大姨有气无力诉苦似的告诉她，她妈李弟玲在二院住院好几天了，问彦婷，二院离她学校这么近，怎么都没听说她去看看。
　　彦婷只知道今天表姐余瑶回国，却从没人告诉她妈妈住院了。彦婷问清楚大姨李弟玲的科室，楼层，和其他老师换了最后一节课，匆忙跑去医院。
　　好在表姐余瑶回来了，彦婷想。她坐在办公桌前，喝了一口水，喘了口气，整理着课件，可又总觉得心神不宁。
　　彦婷掏出手机。
　　她离开医院的时候，告诉表姐有事联系，表姐到现在还没有给她消息。
　　心脏手术可不是小手术，她看过纪录片，手术要在心脏停跳的情况下进行。这会是一个人从出生到上手术台的那一刻第一次心脏停跳。
　　屋里闷得燥热，彦婷拿起空调遥控器，顿了顿，又放下来，干脆关上电脑，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彦婷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
　　宽敞的办公室正中是一张开会用的长圆桌，四周摆满了一个个工位，每个工位上都摆着一台电脑，像是她曾经工作过的小公司，一个屋里，大家都在一起办公。
　　吴亮杰的座位上没有人，彦婷走到吴亮杰的桌子面前，一台显示器，一个打印机，鼠标，键盘，摆得整整齐齐，规规矩矩，干净得不像有人在用。
　　旁边的一扇门突然咔嚓一声打开了，彦婷吓了一跳，吴亮杰一边穿着白大褂袖子，一边走出来。他看见彦婷，也愣了一下，胡乱摸了一下有些乱的头发，冲彦婷点了点头：“来了。”
　　彦婷瞥了一眼那扇门墙上挂的牌子：医生值班室。打开的门摆着一张上下铺的床。
　　“吴医生，护士站说你找李弟玲的家属，我是李弟玲的家属。” 彦婷看着吴亮杰回答。
　　吴亮杰笑了：“我知道你是谁。”
　　他整了整领口，又用手指梳了梳头发，一边扣着白大褂的扣子，一边走到桌子前开电脑：“从我们心内科转出要签字的，上午我让护士站喊家属来签字，到了午休也没人来。”
　　彦婷解释道：“我早上来得着急，刚才回了一趟学校。我叔和我表姐不在吗？”
　　吴亮杰看了彦婷一眼，电脑开了，他又回头去看屏幕，顺口问：“你在学校工作？”
　　彦婷答：“嗯。”
　　吴亮杰又看了她一眼，转头点开李弟玲的病历文档。
　　“你表姐好像认识我们心外科的主任，她带着病人家属到楼上去了。” 吴亮杰看着屏幕说。
　　彦婷坐在吴亮杰旁边的椅子上。午休时间结束了，医生办公室里陆续走进来一些人，打头的那个大叔彦婷有印象，她在电梯里见过他。
　　那个大叔挪到吴亮杰旁边站着，用一口家乡话问：“医生，阮桂枝能出院了不？”
　　吴亮杰叹了口气，问：“医保还没办下来？”
　　那个大叔动了动嘴，没说话。
　　吴亮杰又说：“阮桂枝要换瓣膜，我们心内科微创手术能做，但就算有医保，医保也只能报销1万块钱。楼上心外科，开胸的，医保报的多，自费最多五六万。你家没有医保的情况，要是还想治，就在我们科就行，不开刀，少受罪。”
　　那个大叔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很没有底气：“没有医保，全都自己掏，得十好几万。”
　　“是，得十五万。” 吴亮杰抠了抠键盘，没抬头。
　　彦婷打量着那个大叔。他的衣服很旧了，头发也像是很久没理过，不知道阮桂枝是他的什么人。彦婷一言不发，静静地等着。
　　吴亮杰沉默着，大叔也沉默着，身后又有更多的人推门走进来。那个大叔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彦婷感到吴亮杰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很快转身去打印机上收文件。
　　她突然觉得有必要问一问：“李弟玲有医保吗？”
　　吴亮杰从打印机上拿过刚打印出来的转科单递给彦婷，看了她一眼，说：“你母亲是有的。我听护士站说，验证医保卡的时候，你母亲一定要自己走去护士站验证，她的爱人也不知道她的医保卡密码。”

　　余瑶脸上挂着笑，背着手，仰头看3诊室门口的电子屏，一字一句地小声读出来：
　　曲中仁，博士，心外科副主任医师，副教授，心血管外科执业三十余年
　　擅长：不开胸瓣膜置换术（TAVI），风心瓣膜置换或修复手术，不停跳冠脉搭桥手术，感染性心内膜炎瓣膜手术，夹层动脉瘤手术
　　门诊：每周三全天、周五下午
　　诊室门口的号码开始播叫下一个号，拿着检查单的患者迫不及待地过来推诊室的门。屋里前一个病号还没走，门被推开的间隙，余瑶站在门口，歪着头往里面看。
　　诊室的桌子后头，那个头发白了一半的男人抬起头，对上了余瑶的目光。
　　余瑶笑得更灿烂了一些，曲中仁冲她笑了一下，抬起拿着笔的手轻轻往外挥了挥，像是在打暗号。
　　余瑶点了点头。

　　长长的医院走廊里，余瑶快步地跟在曲中仁身边，凑着头抱怨：“大佬！想见你可真难啊！我都想，要不要花15块5挂个你的号，你也多少挣点儿。可是我又想，还是应该把你宝贵的时间留给需要你的患者，我简直是太伟大了！”
　　曲中仁低头走路，认真听着，微微笑着说：“我也挣不着。”
　　曲中仁步子很快，余瑶小跑了两步，有些气喘：“大佬，你慢点儿！”
　　曲中仁停下来，背着手，好笑地看着余瑶问：“你在国外，每天都好吃懒做的吗？才走这么两步就不行啦？”
　　余瑶叉着腰吸了一口气，叹了一口气，苦着脸说：“大佬，我也不像你，一台手术一站就是五六个小时，还经常一台接一台地做，你精力旺盛啊！你老当益壮啊！我是年轻人，我体力不行！”
　　曲中仁收了笑容，不满地瞪了余瑶一眼，利落地转身很快走过转角。
　　余瑶心满意足地跑上去。
　　余瑶跟着曲中仁走进他的办公室，转身关上门。
　　屋里只有两张办公桌，曲中仁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很快地看了余瑶一眼，说：“我下午还有门诊，今天和你聊不了很长时间。我交代科室了，你家人下午可以转过来。”
　　余瑶自己拉了个椅子，坐在曲中仁办公桌侧面，一只手托着脸颊，笑眯眯地看着曲中仁开电脑。电脑刚刚打开，桌面背景图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女孩子，抱着一只狗看着镜头。曲中仁很快打开了办公系统的界面，全屏的医院办公系统把桌面覆盖了。
　　余瑶微微收起笑容，把手臂放下，端端正正地搁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看了曲中仁两眼，动了动屁股坐直了问：“曲老师，你最近……有和曲舟通电话吗？”
　　曲中仁没看她，淡淡地轻声回答：“最近没有。”
　　余瑶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接点什么好，只好说：“你看看，也是真巧，我小姨心脏不舒服，自己跑到二院来看病，上午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只听我表妹说是心脏瓣膜病，说内科医生都建议转到外科开刀。巧了么不是，我记得你是二院的医生，大三甲！我还记得你说过，瓣膜病唯一的治疗办法就是手术，所以我就给你打电话了。”
　　曲中仁点开李弟玲的名字，读着病历，对余瑶说：“检查单我看过了，说说你家人的情况吧。”
　　“哦。” 余瑶又应了一声，“我小姨嘛……”
　　曲中仁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认真地看着余瑶。他戴着眼镜，眼神奇异地糅合了犀利和温和两种特质，穿过镜片看过来的时候，像是可以一眼把人看穿。
　　余瑶稍微躲避了他的眼神，低头说：“嗯，我小姨李弟玲，也就比你大几岁，她结了两次婚，各自有一个女儿。她身体一直挺好，能跑能跳的。我们家里亲戚嘛，他们比较迷信我在国外工作，学历高，挣得多，好多事让我拿主意，都听我的。这次你们医院心内科的医生说要手术，他们有意见，我表妹说要动手术，他们也不听，我说的，他们就同意了。”
　　曲中仁笑了：“这么说，我让他们开刀，他们也未必会同意呀！”
　　余瑶连忙又坐直了摆手：“诶！你是权威，那肯定要听你的，我告诉我小姨夫，我可是咨询了大佬的！他们就是嫌那个心内科医生年轻，觉得他不靠谱。”
　　曲中仁面露无奈，没说什么。沉默了片刻，问：“这次你回国，打算待多长时间？”
　　余瑶盯着曲中仁，等着他再次用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看向自己，才开口：“曲老师，其实呢，我失业了，我被裁员了，这次打算在国内多待待。不过，这是个秘密，我不打算告诉我爸妈还有小姨他们，你帮我保守秘密吧！”
　　曲中仁盯着余瑶。这个姑娘也该有三十好几岁了，可是她眼神明亮得还像是个学生。和他四年前在异国他乡的课堂上初次注意到她的时候相比没有变化。
　　“连自己的爸爸妈妈都要瞒呀！” 曲中仁轻轻叹了口气，笑着问余瑶。
　　余瑶嘿嘿笑了一下，话题一转：“大佬，手术是你亲自主刀来做的吧？”
　　曲中仁扬了扬眉毛：“当然！”
　　余瑶问：“是真的必须要开胸吗？微创不可以吗？”
　　曲中仁皱了眉头：“不可以。我之前讲的课，你不是都听懂了吗？还来问我这个问题？”
　　余瑶撇了撇嘴表达不满：“我又不是医学生，我当年只是比较不幸，不小心闯进了你的课堂，就认真捧个场而已！那我肯定还是不专业的嘛！不专业，就要问嘛！”
　　曲中仁结结实实地叹了口气，耐心地解释：“看超声报告，你家人是心脏的二尖瓣腱索断裂了，这是物理改变，外科手术是最好的解决方案，我会尽量做二尖瓣的瓣膜修复，咱们能不换就不换。二尖瓣你还记得吗？是左心房和左心室之间的那个像降落伞一样的东西。”
　　余瑶又恢复了在诊室门口等人的笑容，她看着曲中仁要拿出一张纸给她画图解释，连忙投降：“好的好的曲老师，我懂了，我懂了，我小姨要做开胸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