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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0.怨侣     陈 ...

  •   陈言的工作到季度末或者年末就会忙起来,在公司加班也没个准点儿回家的时候,就挑了个下班还算早的日子,拉着来接人的李恃玉在外面吃饭,想顺带委婉地表示一下最近不用来接,等他忙过这一阵儿再说。

      于是他跟李恃玉面对面坐在餐厅里,斟酌着开口道:“哥,我觉得你最近可以先不用来接我。”

      对面的李恃玉正看着菜单,这时候明显顿住了,抬眼能明显看出来困惑。他没开口,示意陈言继续说,“就是我最近忙,下班也没个具体时间的,每次都要你在外面等我好久……”

      “我并没有不乐意等你,”李恃玉合上菜单,示意旁边候着的服务生等下再来,“我没有工作,我很闲。”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陈言点头表示自己明白,“我只是觉得,你在车里等几个小时会很辛苦,所以……”

      “不会辛苦,”李恃玉微蹙着眉头,“我认为这是作为一个伴侣应该做的。”

      陈言叹了口气,“但是我会觉得你辛苦。”

      李恃玉抿着嘴沉默片刻,问道:“我给你造成心理负担了吗?”

      陈言被问得一愣,没有立马回答,也沉默着思考了片刻,回答道:“还没有严重到那种程度。”

      “所以还是有,”李恃玉摊手,“我明白了,从明天开始我不会去了。但我希望你到家了给我发条消息之类的,有问题随时打给我。”

      “嗯,好的,”陈言得到了满意的回答,笑着点点头,看着面前脸色凝重的李恃玉,小心翼翼开口道:“那我们现在还吃饭吗?”

      刚又翻开菜单的李恃玉被他问得又顿住了,试探着开口:“如果你不想吃这一家的话,我们也可以换一个。”

      “那倒没有,就是看你,呃,表情不太好。”陈言抬手叫服务生来,点了两人份的菜,把菜单还回去。

      “表情不太好是因为接你下班这份工作我还是很乐意的,”李恃玉把自己手里的那份菜单也递出去,“然后你现在告诉我,我被辞退了,我成为了中年失业男。”

      陈言的眼珠子左右瞟了一阵,最后眨巴眨巴眼一字一顿问道:“是这样的吗?”

      “不是这样的吗?”李恃玉呼出一口气,“明天应该不用加班吧?”

      陈言喝了口茶,摇了摇头。

      “那吃完饭去我家。”李恃玉下令。

      陈言今天觉得自己理亏,不敢抗旨。吃完饭回到家时间已经不早,他先去洗澡,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看见李恃玉站在门口,眼眶被水汽熏得泛红。

      “哥?”陈言叫了一声。

      “嗯?”李恃玉应了,抹了把脸,询问似的看过去。

      “没事,就叫叫你,”陈言把吹风机递过去,站在镜子前等李恃玉给他吹头发,“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李恃玉打开吹风机,怕声音太大他听不清,就凑到他耳朵边说:“没有不开心。”

      两个人没再说话,李恃玉帮他把头发吹干之后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发顶,就去自己洗澡了。陈言前几天加班加得睡不好觉,一沾床眼睛就闭上了。第二天一大早就被陆舒慈的电话叫醒,说有个员工跟客户对接的时候出了些问题,问他能不能接手。

      陈言正迷糊,一听说能有业绩,立马清醒了,掀开被子就要跳起来换衣服。李恃玉一把将他摁下去,皱着眉用气音问他:“要是不难搞谁会放了到手的客户?”

      他这么一想倒也不错,捏着电话纠结一阵,直到陆舒慈在对面“喂”了几声之后才回神,开门见山地问道:“是不是很难搞?”

      他这一问把李恃玉搞懵了,撑起上半身看着他。对面的陆舒慈沉默一阵之后给予了肯定的回答,陈言考虑片刻之后抓起衣服换上,“我现在去公司对接,一个小时之后到。”

      李恃玉见他铁了心要接,自己也没辙,掀开被子去给他准备点儿吃的,顺带把司机也叫醒了,叫人送他去公司。陈言简单洗漱之后没领这个情,急匆匆地就出门赶地铁去了。

      自打这天起,陈言就开始忙得脚不沾地,等到他稍微闲下来的时候才意识到他跟李恃玉已经整整一周没有发过消息了,点开手机,最近的一条还是李恃玉嘱咐他把自己累着了也别把自己饿着,他没回。

      等到完全忙完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陈言趴在公寓的沙发上,盯着对话框发了一阵呆,打着字删删减减,却始终发不出去,最后破罐子破摔,拽起外套下楼打了个车直接去李恃玉家里。

      指纹锁上有他的指纹,打开门之后却有些意外——屋里漆黑一片,玄关的地毯上没有鞋,陈言弯腰在鞋柜里翻出来自己的拖鞋,穿上之后打开灯,看见自己指腹上有一层灰。

      而后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发现不只是灯的开关,整个屋子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陈言有点慌,他心不宁,打开冰箱找了瓶水,整瓶灌下去的时候才察觉到一丝心安。撑着墙大口呼吸了两下,吸进去灰,猛地咳嗽两声,整个人蹲下去蜷成一团。

      不对劲,这里不对劲。

      陈言的想法在坐到沙发上的时候得到了验证。茶几上摆了三个杯子,一个是,李恃玉的,一个是他的,剩下的那个是米色的薄壁陶瓷杯,看起来很廉价。他没见过李恃玉用这个待客,也没见过这个杯子装水。这时候看见下面压着张纸条,陈言几乎是没过脑子就把它抽出来,打开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的一句话:

      我去找十八岁的陈言了。

      什么叫“十八岁的陈言”?

      二十六岁的陈言对着这十个字咀嚼过几遍,这一瞬他仿佛失去了阅读文字的能力,他看不懂,看不明白,但身体比大脑先反应,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

      他记忆里,李恃玉的字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歪歪扭扭,每个字仿佛拐了十八个弯的。李恃玉以前练过书法,就算是帮他补作业写得飞快也是有型的。

      为什么呢?八年可以将人改变这么多吗?

      陈言起身,像是不信邪一样在屋里转过几圈,没找到李恃玉的身影,反倒是在画室的桌子上看见了李恃玉的笔记本电脑。没电,在旁边翻了一圈才看见,扯着插上之后才能开机,看见输密码的页面,他不知道密码是什么,但手不自觉摁下一串数字,电脑开了。

      913208。

      李恃玉八年前告诉他的,手机锁屏密码,现在到了电脑,还是用的这个。

      陈言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什么都记不得了,但人就是这样,放到某一个特定的情景之下,总会把记忆淘洗一轮,从中挑拣出有用的部分。

      他不喜欢这样。

      电脑打开,最原始的桌面壁纸,桌面上没什么东西,但有一个文档吸引着陈言的目光。

      日记。

      李恃玉在电脑上写日记?

      陈言觉得自己从中肯定能知道些什么东西,他的手发抖,不知道是触碰真相之前的兴奋还是恐惧。双击点开,白屏转了一阵,没等他看清第一个是什么,先跳出来的是更新提醒,又转的这几个圈像是拿了一个砂轮磨掉他的耐心,刚定睛看见的第一条日记,时间是他走掉的两年之后。

      “20xx年12月18日天气小雪

      昨天出院,李逐昭把我接出来的,尹乔说他在病房门口看了我一眼,就哭着喊着要把我弄出去。办手续的时候医生说让我坚持写日记,我握不住笔了,就用电脑写吧。”

      ……

      “20xx年12月25日天气晴

      今天看到陈言了,还是两年前的样子,这次没有骂我了,他对着我笑,我知道是幻觉。”

      ……

      “20xx年4月18日天气中雨

      北京下雨没有惠海那么潮湿,我找了上海的房子,要搬去那边了。

      我想陈言了。”

      陈言是跳着看的,看到这一篇的时候顿住了。这是他离开的第三年,到下一篇的时候李恃玉已经搬到这里了。从那时候到他们再次相遇,中间是足足五年的时日。

      多漫长的时间啊。

      原来就算在同一座城市里,命运不让两个人相遇,他们也是走不到一起的。

      再往下翻几篇,眼泪逐渐在眼眶中堆积,他逐渐看不清电脑屏幕了,抹掉眼泪继续往下看。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李恃玉幻觉中的陈言从骂他到沉默,到与他讲话,对着他笑。没有人能经得住这样的诱惑,李恃玉不是圣人,自然不能免俗。他逐渐沉溺其中,但日记从中间断了半个月,再续写的时候已经成了另一番光景。

      “20xx年9月13日天气暴雨

      陈言的生日到了,他今年该23岁了。

      或许我该试着忘掉他了。”

      ……

      “20xx年10月21日天气晴

      我学会不再期待了。今天对着陈言的照片催吐了,胃好难受,但我真的要学会放下了。”

      ……

      “20xx年12月6日天气小雨

      已经到了看到照片里的陈言会生理性难受呕吐的程度了。

      对不起陈言,我要把你的照片删掉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20xx年1月16日天气多云

      今天吃了好多药,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吐了一地,好难收拾。

      决定了,第九年去环游世界,第十年去死。”

      原来真的是这样啊。

      原来李恃玉真的是这样打算的啊。

      往下翻,继续翻,李恃玉的病确实在逐渐好转,第七年的时候几乎看不到幻觉中的陈言了。

      然后他在第八年与真实的陈言相遇。

      “20xx年8月19日天气多云

      今天见到陈言了,在我的画展上,他跟另外一个男生来的,我把他带走,一起吃了饭。

      他和八年前好不一样,和我记忆里也不太一样。

      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

      ……

      “20xx年8月20日天气晴

      幻觉里的陈言又出现了,

      明明已经见不到了的,是因为真实的又出现了吗?”

      ……

      “20xx年9月13日天气多云

      就算是再见面了也没能给陈言过生日。

      有点遗憾啊,但见到十八岁的陈言了,给他唱了生日歌。”

      ……

      “20xx年10月7日天气晴

      跟现在的陈言亲近了很多……或许我可以试试重新开始?

      万一呢?”

      陈言往下翻,翻到最近的几篇,能明显看出来李恃玉的精神状态差了不少。

      “20xx年11月16日天气阴

      接受现在的陈言好困难啊,现在的他没有那么依赖我……是好事吗?

      我不喜欢。”

      ……

      “20xx年11月27日天气晴

      不太喜欢现在的他,感觉他也不太喜欢现在的我。

      好讨厌。”

      ……

      “20xx年12月10日天气阴

      想了好久,还是想回去找他。

      回到惠海去找陈言,哪怕只能找到一点点痕迹也可以。”

      陈言看着这句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李恃玉的不告而别是回到了惠海,去找曾经的陈言。他掏出手机,最快的一趟车也要等到明早,订下之后接着往下看,接下来的内容已经是李恃玉回到惠海之后的事情了。

      “20xx年12月11日天气晴

      回到出租屋了——也不能这么说,我之前把它买下来了——回家了,家里没有看到陈言。

      路上遇到孙浩明了,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了。”

      “20xx年12月12日天气小雨

      高中的校门这么多年也没有变,但陈言也不在这里。

      到底去哪里了?”

      “20xx年12月13日天气小雨

      去了陈言家楼下,一直在委托人打扫所以从外面看起来跟之前也没什么差别。那块蓝玻璃什么时候换一下,看起来不漂亮了。

      这里也没有陈言。”

      “20xx年12月14日天气多云

      去了商场,据说已经重建了很多次了,店铺也换了不少,烤肉店也早就不干了。

      随便找了一家店吃饭,尝不太出味道了。”

      陈言一点点看着李恃玉把他们曾经走过的地方又走了一遍,那里没有真实的陈言,就连幻觉中的那位也不乐意多施舍一些怜悯给他。他摸到电话拨出去,没有打给李恃玉,而是打给了尹乔:“喂,乔姐,我不在的这几年,李恃玉到底怎么了?”

      一向活泼的尹乔这下也沉默,深深地叹了口气,答道:“电话里一两句说不清楚,我让江常青去找你说,你在哪里?”

      陈言回答:“我在李恃玉家里。”

      没过多久江常青就敲响了家门,两个人在沙发上对坐,他看到茶几上那个廉价杯子的时候顿住了,开口第一句问道:“你知道这个杯子是什么作用吗?”

      陈言大概能知道,但他不敢想,所以摇了摇头。

      “是给十八岁的你用的,他幻觉中的你,”江常青低头,“之前有段时间这个杯子已经收起来了……是最近又拿出来的。”

      “我的错,”陈言点头,“他本来已经好了的。”

      “心结是解不开的,只能淡忘,”江常青摇头,“不是你的错,反而是你的出现,让他更能面对了。”

      “……那我刚走的时候,是什么情况?”陈言说话很慢,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斟酌用词,“我看到了他的日记,第一篇是从我走了两年的时候,是说……他出院了。出什么院?他生什么病了吗?”

      江常青见瞒不过,索性一股脑全说了,李恃玉横竖也怪不到他头上来,“你刚走的那几天,他已经开始有幻觉看到你了,后来我们陪了他几天,突然有天发现他动不了了,送到医院去,是木僵症。”

      “后来就是换地方,转院,在精神病院里住了整整两年,我们去探望,看着他眼神都是呆滞的,我们都觉得,不能再住了,就把他接出来了。”

      江常青讲,把李恃玉的病给陈言从头到尾地讲。他才知道,他的哥哥,他的爱人,他的李恃玉,已经自己一个人,痛了这么多年。

      他当年……到底如何忍心的呢?

      送走江常青已经是半夜,陈言又赶回家简单收拾了东西,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就往车站赶。坐了半天的车到惠海,一路上没敢耽搁一会儿,急匆匆地回到出租屋。备用钥匙的位置还没变,打开门进去,空无一人。

      李恃玉去哪里了?

      陈言在脑海中盘点这几天李恃玉已经去过的地方:校门口、家楼下、商场……他才发觉这个地方居然这么小,小到稍微一回忆就能描摹出整个县城的地图。

      还有哪里?到底还有哪里?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起李恃玉的画,那个血红色的海……

      对!海边!

      陈言飞奔出家门,直直地向海边跑。刚到楼下遇见孙浩明,对方有些惊讶,问道:“你怎么也回来了?”

      “你在?”陈言吞了口唾沫,“快,带我去海边!”

      孙浩明不明所以,但拍了拍自己的电动车后座,示意陈言坐上来,稳当之后就拧着电门一路往海边去,还有空问一句:“刚回来就奔着海边啊?”

      “李恃玉可能在,”陈言把气儿喘顺,“我要去找他。”

      “你俩吵架了?”

      “算是吧。”

      陈言到了海边就从孙浩明的车上跳下来,从前习惯的咸腥气味现在扑面而来。他第一眼没有看到李恃玉,就顺着海岸线走,一直走,走到李恃玉从前常来写生的地方,看见了一双鞋。

      而后抬眼,看见了海里的李恃玉。

      他穿了一件单薄的外套,浑身上下都被打湿,衣服贴在身上。海水漫过腰身,时而翻起一个浪,能打到胸口。他还在往前走,没有回头。

      陈言停住了。

      他忽然觉得,或许让李恃玉离开,对他来说才是解脱。

      他站在岸上,跟李恃玉隔了一段距离,看见他的肩胛骨在衣服下凸出来。他好像又瘦了,曾经那样强壮的一个人也能单薄到这种程度吗?

      陈言叫了他一声:“李恃玉。”

      李恃玉没有停下。

      “李恃玉。”

      陈言提高了声调,李恃玉还是没有回头。

      我最后再叫他一次……就这一次,如果他再不回头……

      他这么想着,叫了第三遍。

      “李——恃——玉——”

      陈言没有意识到自己几乎是嘶吼着叫出声的,他把每一个字都拉长,用声音填补上没能在一起的几年。

      李恃玉还是没有回头。

      “哥——”

      陈言忘掉自己的设想,不管不顾地奔向大海。雪白的浪花拍在身上,十二月的海水冰凉,李恃玉那样单薄的身体居然能忍受这样的刺骨吗?

      他向前跑,李恃玉的背影逐渐放大,直到触手可及的距离,直到陈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李恃玉猛然回头,两个人通红的眼眶对上,互相描画之后,才发觉对方不是幻觉。

      李恃玉低下头,看到两个人握住的手。陈言的手是温热的,是真实的,是可以触碰的。这不是他的幻觉,这不是他的梦境。

      他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腿软下来,跪在海水里,漫过胸口的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握住陈言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失声痛哭起来。

      陈言跟着他一起跪下,向茫茫天海请求,能善待他们这一对怨侣,而后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哥,我二十六岁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十八岁的陈言了。

      于是李恃玉终于肯杀死二十四岁的自己。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90.怨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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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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