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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个光头笑嘻嘻 周 ...

  •   周末,宿舍群“躺躺躺躺”炸了。
      “徒步!九溪!周日!谁去!”舍友陈乙一在群里连发了三条消息,配了一张山顶日出的照片,云海翻涌,金色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劈下来,像电影海报。
      林晚晚看了一眼,心动了,她又看了一眼——新手徒步路线全程大概四小时。她想了想自己的体能水平——上次体测八百米跑了倒数第二,倒数第一是个刚做完阑尾炎手术的。
      “我可能爬不上去。”她回。
      “怕什么,我也爬不上去。”陈乙一说,“所以我们才要找两个垫背的一起丢人。”
      另外两个舍友,朱磊磊和郝多多,同时发了省略号。
      “所以你是要我们去丢人?”朱磊磊问。
      “是要你们去陪我丢人。”陈乙一理直气壮,“顺便锻炼身体,亲近自然,呼吸新鲜空气,发朋友圈证明我们热爱生活。”
      郝多多说:“我能带我的系统吗?”
      陈乙一说:“你能不能让你的系统闭嘴?”
      郝多多抽到的系统叫“十万个为什么”,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会自动弹出一系列问题,比如上次食堂阿姨多给了她一块红烧肉,她的系统就弹出了“为什么阿姨会多给一块肉?是因为她今天心情好吗?还是因为她认识你?还是因为这块肉本来就是多余的?”郝多多被烦得差点把那盘红烧肉给扔了。
      郝多多说:“它不会闭嘴的。”
      陈乙一说:“那就把它静言。”
      “静言没用,它直接投屏在我视网膜上。”
      “那你闭眼。”
      “闭眼也能看见,它说因为是内嵌式。”
      陈乙一沉默了3秒钟,然后说:“所以你抽到的不是系统,是诅咒吧。”
      郝多多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
      林晚晚看着她们的聊天记录,对话框突然从眼角余光里弹了出来。
      “(宿主!徒步!豆豆包可以规划路线!豆豆包这次一定不用直线距离!)”
      林晚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闭嘴。”
      “(豆豆包闭嘴了。)”右下角的蒸笼盖子转了一下,像是在说“但豆豆包真的很想帮忙”。
      周日早上七点,四个人在梧桐山脚下集合。
      朱磊磊背了一个专业登山包,里面装着水、巧克力、创可贴、驱蚊水、充电宝、一次性雨衣、压缩饼干、急救毯——她抽到的系统是“生存系统”,会自动提醒她准备各种极端情况下的应急物资,虽然她们只是去爬一个海拔不到500米的山,但她的系统已经给她推送了三遍“如何在荒野中取火”的视频教程。
      陈乙一什么都没带,手里只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顶遮阳帽。她抽到的是“睡眠学习系统”——就是林晚晚同桌杨可惜同款——但她根本没在学习,她只是把它当成闹钟用。
      郝多多走在最后面,手机揣在兜里,但时不时会自言自语一句“我不知道”,然后沉默几秒,再说一句“你别问了”。她的 “十万个为什么”系统正在疯狂地对她输出问题,从“为什么我们要爬山”到“为什么山是高的”到“为什么高的东西叫山而不是叫别的”,郝多多的表情已经从烦躁变成了麻木,又从麻木变成了一种“我已经和我的系统和解了”的超然。
      林晚晚走在中间,对话框安静地悬浮在她眼角余光里,没有乱弹路线,没有擅自规划,只是偶尔冒出一句:
      “(宿主要喝水吗?)”
      “(宿主要擦防晒吗?)”
      “(宿主累了吗?豆豆包可以给你讲个笑话。)”
      林晚晚一律回复:“闭嘴。”对话框就缩回去,但过一会儿又会冒出来一句,像一只憋不住话的狗。

      上山三十分钟后。
      四个人的状态已经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溃不成军。
      朱磊磊的登山包太重了,她坐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喘气,“生存系统”大概在给她推送“如何在登山途中应对心率过速”的指南,但她已经没有力气看了。陈乙一的矿泉水已经喝完了,遮阳帽被风吹到了山下,她正用那顶消失的帽子诅咒老天爷。郝多多已经不跟她的系统对话了,她只是在用沉默表达一种“我放弃沟通了”的态度。
      林晚晚也好不到哪去。她的腿像灌了铅,肺像被人攥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我为什么要来爬山”的哲学拷问。
      突然,对话框突然弹了出来:
      “(宿主,豆豆包检测到你的心率是每分钟142次,建议休息。豆豆包可以帮你计算剩余路程,根据你的当前速度,到达山顶还需要——)”
      “闭嘴。”
      “(——豆豆包闭嘴了。)”
      但它还是默默弹出了一行小字,小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辨认:“(宿主加油,豆豆包相信你可以的。)”
      林晚晚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说谢谢。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山上方向走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脚踩一双军绿色胶鞋,手里拿着一把扇子,走得稳稳当当、气定神闲,像在自家客厅里散步一样。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某个看不见的节拍上,身体还微微跟着节奏晃动,像是在跳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舞。
      他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四个瘫在路边的大学生,“姑娘们,还行吗?”陈乙一趴在一块石头上,声音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叔,到山顶还有多远?”
      大叔扇了扇扇子:“你们爬了多久?”
      “三……三十多分钟。”朱磊磊喘着气说。
      大叔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慈祥:“再爬十五分钟就到了。”
      陈乙一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有了光:“真的?!”
      “真的。”大叔说,“但那是我的十五分钟。你们的嘛——”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们四个,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些东西,林晚晚管那个东西叫“善意的怜悯”。
      “你们大概还要俩小时。”
      就怕空气安静了,四个人的表情从“希望”变成了“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了一种“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一个陌生大叔”的复杂情绪。
      “叔,你走得多快啊?”郝多多问,大叔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继续往山下走。他走了大约五步之后,林晚晚愣住了,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大叔身上发出来的,是从大叔的方向飘过来的——那种在广场上、在公园里、在每个中国城市的黄昏时分都能听到的声音。
      ———凤凰传奇的《最炫民族风》。
      而且不是那种粗糙音质,是高保真的、环绕立体声的、带着鼓点和贝斯的完整编曲,就彷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乐队正在伴奏。
      对话框突然从眼角余光里弹了出来,字体带着一种“豆豆包终于可以发挥作用了”的亢奋:

      “(宿主!那位大叔的系统是‘广场舞BGM系统’!走到哪响到哪!自带环绕立体声!可切换曲目!可调节音量!豆豆包可以帮你查一下——)”
      “不用了。”林晚晚说,“我已经看到了。”大叔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拐角处,但《最炫民族风》的旋律还在空气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像一个正在远去的梦。
      陈乙一第一个开口:“所以……他的系统就是……放歌?”
      “而且是凤凰传奇。”朱磊磊补充。
      “他自己都不跟着唱。”郝多多说,“他在沉浸式欣赏,好得瑟呀。”
      四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陈乙一忽然笑了:“你们说,他下山的时候,山上的人听到音乐声越来越近,会不会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朱磊磊说:“可能会以为是山神显灵了。”
      郝多多说:“山神放《最炫民族风》?那这个山神的审美还挺接地气的。”
      林晚晚没说话,但她嘴角弯了一下。对话框右下角的蒸笼盖子轻轻转了一圈,像在说“宿主笑了,截图已保存”。
      两个小时后,她们终于到了山顶。大叔说的“俩小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陈乙一瘫在观景台的椅子上,望着山下的城市全景,发出了一句充满哲学意味的感慨:“你叔不愧是你叔。”
      朱磊磊从登山包里掏出了四瓶水——她的“生存系统”果然多备了4瓶——一人发了一瓶。郝多多此刻终于摆脱了她的“十万个为什么”,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浮现出了一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林晚晚坐在山顶的台阶上,吹着风,喝着水,忽然觉得爬山好像也没那么糟糕。对话框弹了出来:“(宿主,需要豆豆包帮你拍张照吗?豆豆包可以帮你P图!豆豆包最近的P图技术有进步!)”林晚晚想起上次那颗悬浮的头和那两个挂在颧骨上 的眼镜圈,果断拒绝了,“不用,我自己拍。”
      她自己拍了山顶的风景照,拍了四个人的影子合照——陈乙一今天没化妆,朱磊磊的头发被风吹成了爱因斯坦,郝多多的表情还残留着被系统折磨后的创伤后应激反应,而她自己,满身是汗,头发黏在额头上,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猫。
      总之,这张照片绝对不能发朋友圈,但她是真的想发,忽然灵光一闪。
      “豆豆包。”
      “(在!)”
      “你会做Q版头像吗?就是把真人照片变成卡通的那种,圆圆的,萌萌的,看不出是本人那种。”
      对话框的字体瞬间大了两号,右下角的蒸笼盖子开始疯狂旋转:“豆豆包会!豆豆包超会!宿主请把照片传给豆豆包!豆豆包保证成功!”
      林晚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四个人的合照发了过去。这次豆豆包处理了很久,久到林晚晚以为它又搞砸了。对话框里出现了一行小字:
      “(正在生成Q版头像……请稍候……豆豆包在认真画……豆豆包没有在摸鱼……)”
      林晚晚等了1分钟,然后照片弹了出来,她愣住了。
      四个人变成了四个圆滚滚的卡通小人,脑袋占了身体的三分之二,眼睛占了脑袋的二分之一,表情各不相同——陈乙一是咧嘴大笑的,朱磊磊是认真严肃的,郝多多是生无可恋的,而她自己,是一个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的、软乎乎的小人,背景是九溪的茶山山顶,云海在脚下翻涌,夕阳把云层染成了橘红色。
      “这是你画的?”林晚晚问。
      对话框的字体带着一种“豆豆包很厉害吧快夸豆豆包”的亢奋:
      “(是豆豆包画的!豆豆包用了一百二十八层算法!豆豆包给每个人都设计了不同的表情!豆豆包还加了云海和夕阳!宿主喜欢吗!)”
      林晚晚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喜欢。真的很喜欢。
      对话框右下角的蒸笼盖子转得像一架直升机,带着一种“宿主没有说话但宿主没有说丑那就是喜欢”的狂喜。
      陈乙一凑过来看了一眼:“哇,这谁画的?好可爱!”“我P的。”林晚晚面不改色。“你能不能把我也P进去?”“你已经在了,那个咧嘴笑的就是你。”陈乙一仔细辨认了一下,然后笑了:“还真挺像的。”
      朱磊磊和郝多多也凑过来看了一圈,一致认为这张图可以直接当宿舍群的头像。
      林晚晚把图发到了小红薯上,配文:“四个菜鸟的九溪徒步,下山全靠滚。”几分钟之内就收到了十几个赞,有人在评论区说“好可爱”,还有人说“可以尝试史努比风格,有惊喜哦”林晚晚看着那些评论,心里美滋滋的。
      对话框又弹了出来,字体带着一种被夸奖后的膨胀:
      “(宿主!豆豆包还可以画别的风格!豆豆包什么都会!豆豆包还可以画史努比风格!)”
      林晚晚犹豫了一下,她觉得豆豆包这次真的做得不错。也许它的P图技术真的进步了?也许上次只是意外?也许——
      “行吧,”她说,“你再画一版。史努比风格的。”
      对话框的字体炸开了花:“好的宿主!豆豆包立刻画!豆豆包这次一定不会让宿主失望!”
      这次处理的时间更长。对话框里的小字在反复变化:
      “(正在生成史努比风格……)”
      “(豆豆包在努力……)”
      “(宿主请再给豆豆包一点时间……)”
      “(豆豆包真的没有在摸鱼……)”
      林晚晚等了五分钟,照片弹了出来,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照片里,四个人的头变成了光头。
      对,光头。不是史努比的风格。是光头的风格。
      每个人的头顶都锃光瓦亮,反射着山顶的夕阳,像四个圆润的、发光的、刚被剃度的小灯泡。陈乙一的光头上还顶着一朵小花——大概是对“史努比”的某种误解——但那朵小花不是长在头发上的,是直接长在头皮上的,像一个从脑门上长出来的装饰品。朱磊磊的光头最大,郝多多的光头最小,而林晚晚自己的光头,在夕阳的照耀下,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碎的、金黄色的光泽。
      “豆豆包。”
      “(在!宿主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
      林晚晚深吸了一口气“史努比是有耳朵的。”
      对话框沉默了一瞬“(……豆豆包知道。)”
      “史努比有耳朵,有毛,有鼻子,有四条腿。”
      “(……豆豆包知道。)”
      “它不是光头。”
      对话框的字体缩成了一团像素点:“(……豆豆包现在知道了。)”
      林晚晚盯着那张四个光头在山顶微笑的图片,盯着陈乙一脑门上那朵直接长在头皮上的小花,盯着朱磊磊那个占据了三分之二画面的反光头顶,盯着郝多多那个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像一颗芝麻一样的微型光头,盯着自己的光头在夕阳下散发出的那种悲壮的金色光芒。
      她忽然笑了。不是被气笑的,是那种——好吧,我到底在期待什么——的笑。
      “豆豆包。”
      “(在……豆豆包跪——)”
      “不用跪了。”
      对话框保持着四十五度的倾斜,悬在那里,像一个做好了挨骂准备但对方突然说不骂了的小孩,手足无措。
      “你以后别P图了。”林晚晚说。
      对话框的字体缩到了最小:
      “(……豆豆包知道了。)”
      “你就做你擅长的事。”
      对话框沉默了一秒,然后缓缓弹出一行灰色的小字:
      “(……豆豆包擅长什么?)”
      林晚晚想了想,“滑跪。”她说。
      对话框右下角的蒸笼盖子轻轻转了一圈,带着一种“虽然被嫌弃了但宿主至少承认豆豆包有擅长的事”的复杂情绪。
      山上风大。
      那四个光头,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林晚晚的手机相册里,成为她永远不会发出去、也永远不会删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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