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瘗骨之上》姚家玲珑

41、等待救援队 惊握残扣辨

　　她说的什么惩罚？她迷迷瞪瞪有些清醒了。

　　姚子安再一次从地上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尾椎骨痛得要死，嘴里还有一股土腥味。她睁着眼睛看着上头半晌，木木的感觉掌心有个小东西顶着肉。慢慢坐起来，感觉头一阵发晕，眼前黑了几秒才缓过来。

　　她甚至怀疑自己要昏傻了。

　　摊开左手，那枚白色塑料纽扣躺在掌心，被汗水浸得有点发亮。她对着天光看，背面两个字还在，刻得极细，“快逃”。那个“逃”字的走之底收尾时往上提了一小勾，跟记忆里的某个人字迹很像，但她不敢确认。

　　折多山的风从洞口飞下来，带着湿冷的铁锈气。她环顾四周，裴思横躺在三四步外，侧着脸，嘴唇发白，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手机在右边裤子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愣了一下，掏出来看，屏幕上居然有一格信号，曹秘书的名字跳动着。她赶紧接起来，好久没动的手指有些僵。

　　“姚队？”曹秘书的声音失真得厉害，跟电音一样抽搐，“你们那边什么情况？打了一整天都打不通。”

　　姚子安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咳了两下才开口：“还在折多山，出了点状况。你说。”

　　“上海那边出了大事。”曹秘书语速快，但奇迹般的，姚子安听懂了，“沉船调查组传回消息，船上发现一具调查员尸体，是我们这边派出去的。死亡原因还在等报告，初步判断不是意外。这件事被上面压了两天，今天刚捅到我们这里，安秘书已经去了。局长的意思是，你们处理好事情后尽快来上海。”

　　姚子安捏着纽扣的左手攥了一下。

　　“姚队，你在听吗？”

　　“在听。”她说，“裴思横呢，他跟我一起吗？”

　　“可以，你转达就行。我们这边已经在订票了，你们一到成都马上飞。调查员的后事跟交接，小刘会去处理。另外，尸体发现的时候，已经烂了，身上穿的是调查组统一发的黑色冲锋衣，编号我们正在核。”曹秘书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姚子安没接话，等他接着说。

　　“你师父的档案，去年有人提过一次调阅，没批。这次沉船的事出来之后，那边又动了。你心里有个数。”

　　“知道了。我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马上下山。”

　　“尽快。定位发我，我安排人接应。”

　　“行。”

　　电话挂断，她看着屏幕上那格飘忽的信号，只维持了不到十秒就消失了，重新变回“无服务”三个字。她攥着手机坐了半分钟，脑子里乱糟糟的，最后她决定先把这几个人给弄出去。

　　她扶着旁边的石头稳住，等心跳平复了些，先走到裴思横旁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脉搏浅而快，她把他翻过来放平，想了想把自己的抓绒脱下来，叠了叠垫在他脑袋下面。

　　然后她开始搬人，一个个半拖半背地往洞口走，把人一个个从洞口怼出去，怼完自己也累得要死，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

　　“口。”她骂了一声，用手背抹掉额角的汗。

　　剩下裴思横，他个子高，腿长，骨架又重。姚子安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他两秒，认命了，弯下腰把他两只胳膊都搭到自己肩上，弓着腰往上背。他比她高出半个头，脚拖在地上，鞋底刮着地。她的腰几乎弯成九十度，脖子被他的手臂压着，喘不上气。走了几步，她膝盖一软，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裴思横有些动静了，但也就哼哼唧唧继续睡。

　　折多山的海拔不低，这种强度的体力消耗让她的心脏像要炸开。姚子安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感觉心要跳出来了，拽着他的衣领，用胳膊肘撑地，一点一点往上挪。等挪到洞口下面，她感觉自己的天都亮了。

　　爬上洞口，把几个人并排扯着躺好，她就坐在庙堂门槛上，掏出手机准备发定位，不过这狗日的信号又没了。没信号，但定位功能还能用，她把当前的经纬度、海拔、人数和受伤情况编辑成一条离线消息，设了自动重发，只要手机碰到任何一点信号就会发出去。

　　她站了起来，看见这个村落的山上头有些云雾绕着，雾蒙蒙的。

　　她决定加固一下封印，剩下的等技术调查员来处理好了。她转身走到洞口边缘，把裤腿别进鞋子里，检查了鞋带，又把手上的伤口在衣服上擦了擦。

　　她把掉在地上的登山绳给捞起来，系在柱子上，重新跳了下去。手电光在黑洞狭窄的空间里晃，影子拉得又长又乱，岩壁上的刻痕在光影里跳动，跟活过来一样。走到黑色石柱附近的时候，她头疼又开始了。

　　扶着柱子喘了半天，瞧见了上头涌动的黑油。柱子根部的黑色池水随着她的靠近欢快地跳动冒泡，闻起来腥中带甜，她用手指蘸了一点，那个液体接触到伤口皮肤时，跟被东西咬了一样刺痛，她甩开手，指尖冒出一小缕青烟。

　　她先用衣角扯下来一些包住伤口，其次用军用刀在手掌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她把血滴在黑油渗出的裂缝上，血落在上面没有渗进去，反而像热滚了，嘶嘶作响，蒸发成淡红色的雾。

　　她记得小时候师父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嘴里会碎碎念什么东西，问了，师父有些狡黠告诉她，嗯，乱编的，这是祖上传下来忽悠的法子了。毕竟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

　　下头池子颜色正常后，把手摁在了石柱上，血流进裂缝，沿着纹路扩散。石柱表面开始发烫，掌心的伤口被灼得生疼。黑色液体在血渗入的地方慢慢凝固，变成暗红色的硬块，将裂缝封住。

　　她从自己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包粉末来，用手撮了一撮，粉末自燃起来，粉尘往石柱那边自动飘，贴在还在渗油的缺口上，缓缓地凝结了。本来有些热的空室变得冷起来，手心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粘在柱面上。她把手扯下来，撕掉一块皮，痛得倒抽气。

　　做完这些，她退后一步，看着石柱。

　　脑子里的嗡鸣停了。

　　殿里安静得耳鸣。她感觉到一股下沉的力从脚下传来，像是机关重新开关启动了，手机的光闪了两下，熄灭了一瞬，又亮起来。她捡起手机，转身往外跑。到了洞口下方，抓住登山绳，咬着牙往上攀。掌心右手的伤被绳子勒得火烧火燎，她喘着粗气，一步一步踩实，终于在胳膊和腿快脱力的时候翻上了洞口。

　　出了洞口，天阴了。山风猛灌进她的肺，手机在她爬的过程中还掉下去了，摸索着捡回来，不太幸运的是屏幕裂了一道，还亮着。她把手机举起来，盯着那格重新出现的一点点信号，立刻点开系统发送。离线消息跳成“发送成功”。

　　姚子安把几个人侧躺，嘴巴里面舌头给扯出来之后，实在是又累又饿，把手机握在胸口，仰面躺下，跟那几个人一样，死躺。心跳慢慢从狂跳恢复到正常速度，然后累困了。现在她根本就不想动，感觉身体被掏空。

　　现在还不能睡，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眼睛看向裴思横的方向。他大约是累狠了，那么大的动静还是没醒，不过呼吸看起来平稳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石台那边有了动静。

　　裴思横咳嗽了一声，先是喉咙里含混的响动，然后整个身体侧翻过去，又咳嗽起来，声音沙哑。姚子安爬起来，手脚并用挪过去，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拍他的背。他咳了好一阵，眼睛才慢慢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过了好几秒才对上焦。

　　“姚子安？”他哑着嗓子叫她的名字，声音又轻又悬。

　　“嗯，我在这。”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咳起来。她把他扶成半坐的姿势，让他的背靠在自己肩膀上。他整个人压过来的重量让她差点撑不住。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

　　裴思横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体会自己的身体。然后他说：“累，特别累，梦里还有个女人一直让我叩拜，太吓人了。”

　　姚子安愣了愣：“有蛇吗？”

　　“你怎么知道？”

　　姚子安没说什么，给他拢了拢衣服，让他继续休息，说救援队还有一段时间。他听完，脑袋往她肩窝里一沉，又昏了过去。姚子安摸了摸他的脉搏，还在。她没挪他，就这么让他靠着。两个人挤在供台附近，远远看得见那山雾从底下漫上来，把远处的整片山坡包了进去。

　　风停了。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岩壁，怀里靠着裴思横，手里攥着那枚纽扣。

　　等救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信息进来，只有两个字：“收到。”看来搜救队也快来了。

　　姚子安看完短信，把手机塞回口袋，闭了眼。她脑子里突然间灵光一闪，那笔迹的主人，她应该是认识的，她师兄意气风发时候写的字，尾巴都会微微上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