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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雅丹迷踪-神秘女人 裴思横把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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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思横把闹钟摔在地上,秒针还在倒着转,塑料外壳裂开一道缝,电池滚了出来。
没了电源的石英机芯居然还在动,齿轮一卡一卡地逆着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冲出帐篷的时候,营地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所有人把电子设备关掉!”裴思横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戈壁滩上传出去很远。
这一嗓子把几个懵了的队员喊回了神。他们手忙脚乱地翻口袋、卸手表,七八块表被丢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堆成一堆。裴思横蹲下去一块一块地看。没有一块例外,全部在倒转。走的速度还不太一样,快慢不一。
最诡异的是秒针的方向,所有表只要放在一起,它们的倒转速度就会渐渐趋同,最后变得完全一致。
“这他妈……”老赵粗口终于爆出来,看看表,又看看裴思横,喉结滚了一下,“裴工,怎么回事?”
裴思横没应声。
你问我?我他喵问谁去!
“帐篷!”有人大喊。
最西边那顶帐篷的固定绳一根接一根崩断。沙地像活了,缓缓向西爬,帐篷被扯变形,铝骨架咯吱呻吟。裴思横冲过去砍断剩余绳索,帐篷哗啦塌下。他拖着帐布往中间拽,每一脚都能感到沙子在脚底流动。
“全到营地中间来!带睡袋和应急物资,远离边缘!”
九个人挤在中央不到五十平米的空地上,背靠背,四面雅丹地貌正在缓缓变形。有人念经,有人摸出手机想录像,屏幕上的时间却在倒跳,录像键根本摁不动。几个女勘察员抱在一起哭。
裴思横逼自己稳住。他掏出纸笔,借月光和手电光记录。又从口袋摸出一枚硬币,往空中抛。正面。靠这土法子估摸时间淌没淌。抛了大概三十次,所有钟表突然全停了。
不是恢复正常,是停了。指针、数字全卡在同一个位置:十一点五十九分。差一分钟午夜十二点。
地底那低沉的诵经声也在同一瞬消失。
戈壁滩死寂,连呼吸都放大。所有人屏住气,像在等什么。
裴思横看表针停住的位置,又抬头看月亮。月亮方位告诉他,眼下大概凌晨三点,绝不是十一点五十九。所有的钟表,统统停在一个错误的时间点上。
或者说,停在了某件事发生前的一分钟。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没有人敢说自己睡过,大多人害怕,聚在一起迷迷瞪瞪坐在那,一动不动。
太阳照常升起来了,雅丹地貌恢复了正常的模样。昨天夜里移动过的土柱似乎又回到了原位,至少肉眼看去,地貌格局和前一天没有太大区别。裴思横用GPS复测了几个关键地标的位置,数据告诉他,坐标确实回去了。
一切归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手机上昨晚拍的照片不会骗人。那些粉笔十字线偏转的图像、帐篷被拉断的绳索、所有手表停在十一点五十九分的照片。也就是说,这些证据真实存在。
“裴工,今天还作业吗?”老赵走过来问,眼眶下面是两团明显的乌青。
“不作业。”裴思横说,“通知所有人收拾装备,准备撤离。”
“撤到哪?”
“往东,先出这片雅丹区再说。”
他话音没落,营地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一辆喷涂着公路局标志的越野车扬着沙尘开进来,车门一开,下来三个人。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一个扛摄像机的,还有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年轻人。
“裴工!”中年男人大老远就伸出手走过来,“我是项目办的刘处长,这位是省台的记者,我们来看看咱们这个工程的进展情况……哎哟,听说你们还出了点小状况?小陈找到了吧?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裴思横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握。
“刘处长,我是勘察队的裴思横。我现在正式向项目办建议,立即暂停本测区所有外业工作,全线撤离,重新选址。”
刘处长的笑容僵在脸上,手还悬在半空中:“你说什么?”
“这片测区存在目前科学无法解释的地质异常现象,继续作业有严重安全隐患。”裴思横一字一顿地说,“昨天失踪的陈宇现在还神志不清,昨晚营地所有人的钟表同时倒转,GPS数据证实空间坐标发生……”
“好了好了好了。”刘处长收回手,脸上的笑容变成了不耐烦,“裴工,我知道野外作业辛苦,大家压力都大。但你知道这个项目拖一天要损失多少钱吗?G30延长线是自治区重点工程,工期卡得死死的。你们勘察队拖一天,后面的设计、招标、施工全得跟着往后拖。这个责任谁来担?”
“那出了人命谁来担?”
刘处长被噎了一下,脸色沉下来:“哪儿就出人命了?小陈不是好好地在帐篷里躺着吗?中暑脱水引起的精神恍惚,养两天就好了。你别给我上纲上线。”
裴思横看了一眼那个记者。
扛摄像机的小伙子正把镜头对准远处的雅丹地貌,显然对这场争吵不太感兴趣。拎公文包的年轻人低头翻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刘处长。”裴思横压着火气,“我就问你一句,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看时间?”
“时间?什么时间?”
“你手表上的时间。”
刘处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九点多啊,怎么了?”
裴思横也看了一眼那块看起来不便宜的石英表,秒针在正常地走动,顺时针。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昨晚停摆的那些表,今天早上已经全部恢复了正常,清一色从十二点开始重新走时。老周的表、小刘的表、他自己的闹钟,无一例外。
那些表不是坏了。
是它们在凌晨三点同时停在了十一点五十九分,然后在今天早上的某个时刻同时重启,从十二点开始继续走。
这些表自动校准了。
或者说,它们被什么力量强行同步了。
“裴工?裴工?”刘处长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裴思横回过神来:“我在听。”
“我跟你讲,上面已经定了,明天省里还有领导过来视察。你今天把队伍拉出去,把测线继续推进,别给我搞这些有的没的。那个什么……地质专家呢?不是说请了专家来吗?”
“在帐篷里。”裴思横说。
那个从省城来的地质专家姓吴,五十多岁,昨晚钟表倒转的时候一直在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今早起来听说了昨晚的事,嗤笑一声,说了句“集体癔症”,然后端着一杯茶坐在帐篷门口,慢悠悠地翻着一本过了期的《中国国家地理》。
裴思横没有再跟刘处长争辩。他走到营地边上,掏出卫星电话。
信号是满的。他拨了交通设计院的直线上级号码,响了六声,没人接。今天是周日。
他又拨了一个备用号码,这次接通了。
“喂?老徐,我裴思横。”
“老裴?你怎么打卫星电话?你们那边出事了?”
“说来话长。你们地震局那边有没有听说过类似的情况?就是地层深处传出诵经一样的声音,还有区域性时间倒流、空间位移……”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裴,你是不是在戈壁滩上晒出幻觉了?”
“我没跟你开玩笑。”
“你说的这些东西,不在我们地震监测的范围内。”老徐的声音认真起来,“但是你要说地下声音……我们局里档案室有一个绝密卷宗,九十年代在塔里木盆地做过一次深地震反射剖面,当时的监测站记录到一些奇怪的低频声波。后来那个项目被叫停了,资料全部封存。我级别不够,打不开。你要是真遇到了什么事,我建议你……”
电话里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断了。
裴思横低头看屏幕,信号没了。满格的信号在一瞬间归零,屏幕上只显示四个字:无服务。
他把卫星电话收起来,转过身。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营地外的土丘上,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她的出现毫无预兆。
她穿着一件沾满灰土的工装外套,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登山鞋。肩上挎着一个旧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被戈壁滩的风吹得凌乱。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营地里的任何人。
她在看那块巨型土柱。
裴思横远远地打量着她。
她的年纪大概二十七八岁,长相普通,眉眼沉静,她的眼神让裴思横想起他在川藏线上见过的一个老地质员,那个老头在断裂带上待了三十年,五级余震来了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淡淡说一句“不是这个,大的还在后面”。
那个老地质员的眼神,和这个女人一模一样。
刘处长也看到了她,皱了皱眉,大步走过去:“哎,你是哪个单位的?这边是施工区域,闲人免进!”
女人没有看他,只是抬起一只手,示意他闭嘴。
刘处长愣住了。那个女人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后面回想起来他都觉得有些离谱,他为啥会听这个女人的。
女人看了一会儿土柱,终于开口了。“今晚子时前全部撤离,往东二十里。”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戈壁滩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处长回过神来,脸上写满了不悦:“你谁啊?凭什么让我们撤离?”
女人终于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移开了。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本残破的线装书。书皮边角被磨得毛了边,她把书翻开,翻到某一页,手指按在纸面上,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默读什么东西。然后她又从包里取出了一截黑漆漆的短棍,大约小臂那么长,握在她手里,表面没有任何反光,就是漆黑一片。最后是第三样东西,一个罗盘。那罗盘铜锈斑驳,像是从土里刚刨出来的文物。罗盘的盘面上刻的符号密密麻麻地排列成圈。中间的指针此刻正在疯狂地旋转。
女人拿着罗盘,往营地的上风口走去,手指上微微抖了抖,一股粉末朝下荡漾,在接触到沙子的一刻,燃起来了。粉末没有明火,只是阴燃,冒出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烟。那味道很怪,吸进鼻子里让人后脑勺发紧。
风恰好从她身后吹来,把那股浓烟吹向巨型土柱的方向。
“这什么玩意儿?”刘处长捂着鼻子后退了两步,“烧的什么东西?空气污染知不知道?”
女人没理他。她站在那堆阴燃的粉末旁边,一只手拿着罗盘,另一只手握着黑棍,眼睛盯着那块土柱,一动不动。浓烟从她身边掠过,把她的工装外套吹得猎猎作响。
裴思横一直站在旁边观察。
他发现那股浓烟飘到土柱附近时,没有散开,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烟贴上去之后沿着一个弧面散开,勾出一片遮挡。
“我再说最后一遍,快走。”女人的声音波澜不惊。
“所有人听好。”裴思横闻言转过身,对着营地里的人说,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收拾必需品,不带设备,轻装撤离。十分钟后出发。”
“裴工你疯了?”刘处长终于炸了,“你听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一句话就要撤离?项目不干了?上面怪罪下来……”
“上面怪罪下来我担着。”裴思横打断他,“现在,如果你还想活着回去写报告,就上车。”
刘处长的脸涨得通红,正要发作,营地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方敏从陈宇的帐篷里冲出来,脸色煞白:“裴工!陈宇不见了!”
裴思横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掀开帐篷帘。行军床上空空荡荡,睡袋掀翻在地上,陈宇穿的那双沾满沙土的鞋子还在床边。帐篷后面有一道被撕开的豁口,是用手硬生生扯开的,帆布裂口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他往哪个方向跑了?”裴思横回头问。
方敏嘴唇哆嗦了一下,抬起手指向雅丹群深处:“那边。他跑的时候我看到了,跑得特别快,我怎么喊都喊不住。他……他跑的时候还在笑。”
裴思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巨型土柱的方向。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戈壁滩上的温度在迅速攀升,远处的雅丹地貌在热浪中扭曲变形。那个女人站在上风口的土丘上,罗盘指针已经停止了旋转,定定地指向土柱。她看了一眼罗盘,又看了一眼天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进去了。”女人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裴思横走到她旁边:“进去?进哪里?”
女人没有回答,收起了罗盘,把黑棍插回帆布包里,那本线装书被她捏在手里,拇指卡着翻开的那一页。裴思横离得近,余光扫到了书页上的内容,像是地图。他只扫到一眼,女人就把书合上了。
“你们的表,什么时候停的?”女人忽然问道。
“凌晨三点左右。全部停在十一点五十九分。”
女人点了点头,像是印证了什么猜测。她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低头看了看脚下沙地上的影子长度,嘴里无声地算了几秒。
“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她的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了一种命令式的利落,“十三个小时内,不撤出二十里外,你们所有人都会变成他那样。”
在场的人们矗立在那,有些遇到事情之后的不知所措。
她朝陈宇消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转身走回那堆还在阴燃的粉末旁边,从包里又掏出一把粉末撒上去,烟雾更浓了。她拿着黑棍,在营地周围的地面上开始画东西,笔走龙蛇,动作流畅得像是重复过千百次。
裴思横悄悄……那些线条似乎在极其缓慢地流动,像一条条细小的虫子,活了过来在沙地上无声地蜿蜒。
“你叫什么名字?”裴思横站起来,看着女人的背影。
女人把最后一笔收好,直起腰来。她回头看了裴思横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我姓姚。”她说,冷了半晌,补了一句“快走吧。”
然后她没有再说一个字,拎着那根黑棍,朝巨型土柱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雅丹群起伏的阴影里。
裴思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那股刺鼻的烟雾送向土柱,也送来了那个低沉的地下声音。只不过这一次,声音似乎比昨晚又近了一些,也更清晰了一些。
他几乎能听出来那是一种语言了,类似古汉语一般,以一种发音极其古老、音节极其沉重的吐字方式,带着泥土和岩石的共振。
他听不出内容,但他听出了情绪,那玩意语速越来越快,像是那个东西在地下等了很久很久。
而现在,它知道等待的时间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