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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高热 高烧七日、 ...

  •   姜时雨是被自己骨头疼醒的。
      烧到第三天的人才懂这种疼——不是哪一处疼,是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像填了砂子,翻个身都得在心里骂一句娘。她睁开眼,屋里黑着,窗帘缝里漏进一线路灯的昏黄,照见床头柜上那只玻璃杯。
      杯是空的。
      她记得睡前想着等会儿去接水,结果脑袋一沾枕头就烧得没了知觉,这一觉睡到半夜,嗓子干得像吞了一把沙。这几日虹城的天气像是疯了,前两天还能穿短袖,一场夜雨下来气温骤跌十几度,她就是这么被撂倒的。水杯离她不过一臂远,平时就是抬抬手的事,此刻却像隔着一条河。她撑起半个身子,眼前先黑了一阵,金星乱蹦,只好又栽回枕上,喘。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她心里动了动,点开一看,竟是条贷款广告。
      姜时雨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到底还是划进了和顾寒霄的对话框。最后一条停在三个钟头前她发的“我烧到39度2了”,底下干干净净,没有半个字回音。再往上翻,这一礼拜的记录大同小异:她问他几时回来,不回;隔上半天,蹦出一条“在做手术”,或者“忙完跟你说”。前天他难得多打了几个字:先自己吃点退烧药撑撑,这周手术排满了,等忙完要还没好,我帮你挂个号。
      挂号。
      姜时雨对着这两个字看了半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男人是虹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外科大夫,一把手术刀救了多少素不相识的人,偏偏治不了自己媳妇一场感冒。倒也不是治不了,是顾不上。
      她没再发什么,把手机倒扣在枕边,认命地闭眼,预备就这么干渴着熬到天明。
      也不知熬了多久,迷糊里,她忽然觉出一点凉。
      不是雨夜那种沁人的周身寒凉。是极轻的一下,像谁用浸过凉水的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那片烧得发烫的地方便冷下去一层。她睁开眼,屋里漆黑,什么都没有,刚才的触感她只当是自己烧糊涂了。恍惚中她瞥见了水杯,她依稀记得是空的,现在杯里却有半杯水,正够她润一润那条快冒烟的嗓子。
      水咽下去,骨头缝里的砂子像是松了,人一沉,睡熟了。
      那一整夜,她再没疼醒过。
      *
      等她再睁眼,天已大亮。门铃响了,按得又急又横,跟催债似的。
      姜时雨还没来得及应,门已经被人拿钥匙从外头开了。
      玄月拎着个保温桶进来,反手关门,一边换鞋一边骂骂咧咧:“我说姜时雨,你可真行,烧成这样也不知道开扇窗透气,屋里这股猫味儿,跟停尸房有一拼。那只死猫还活着吗?”
      玄月那张脸,是姜时雨认识他这许多年、看了又看也没看服气的一张:眉眼生得太好,好得没道理,往人堆里一杵,旁人都成了陪衬。可惜老天爷给了他这张脸,又配了这张嘴,刻薄起来像个更年期的居委会大妈。姜时雨跟他自穿开裆裤时就相识,早练得百毒不侵,闻言只从被子里露出半张烧红的脸:“……你来了。”
      “我不来,你死了都没人知道!”玄月把保温桶往桌上一墩,拧开盖,里头是熬得稀烂的白粥,浮着点葱花和肉松的香气,“我早说过你那位顾大夫非良人,他要能照顾好你,母猪都能上树。”
      姜时雨没接这茬。
      这话玄月说了七年。从她跟顾寒霄登记结婚那天起就没断过——“离了吧”“咱俩凑合过得了”“你到底图他什么”——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她早当成了背景音,跟楼下广场舞的大喇叭一个性质,听久了,也就听不见了。
      玄月骂归骂,手上没停。他舀了粥搁在一旁晾着,顺手探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还这么烫。”他眉头拧起,方才那股刻薄劲儿忽然就散了,“药吃了没?”
      “吃了……”姜时雨迷迷糊糊,“你别操心,我身强体壮。”
      身强体壮。玄月没吭声。他太清楚这“身强体壮”是怎么来的——什么都自己扛,扛着扛着成了习惯,连一句“我难受”都说得心虚。
      一个白色的煤气罐不知何时从客厅踱了进来。是姜时雨养的猫,小七。
      这猫胖得没了腰,走路时肚皮都贴到了地板,平日懒得搭理活人,这几天却反常地精神,尤其见不得玄月。它一进卧室就顿住,眯起眼,冲玄月喉咙里滚出一长串哈气,背上的毛根根炸开。
      玄月回头睨它,慢悠悠挑眉:“又来了。”
      接下来便是姜时雨看不大懂的一幕。一人一猫,隔着两米地,大眼瞪小眼,谁也不动,谁也不让。小七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抽,那串哈气没断过,分明气得不轻;玄月却老神在在,居高临下地睇着它,嘴角噙着点看好戏的意思——那架势,倒像在不紧不慢地挑衅谁。
      姜时雨瘫在床上,自然不知道这一人一猫每日里都要这么“过招”小半天。她只觉得小七今天格外精神,喝着粥含混道:“玄月,你别老逗它,它好像真不喜欢你。”
      玄月睨了那猫一眼,皮笑肉不笑:“它喜不喜欢我不要紧。”要紧的是这小东西最近罕见地挪动身躯、半步不离她左右,倒像是嗅到了什么。
      粥喝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报社王主编。
      “时雨啊,好些没有?”王主编嗓门一如既往地敞亮,“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版面可等着你呢。”
      姜时雨赶忙坐直了些:“快好了快好了,主编,我明天就能上班。”
      她是真想快点回去。再歇下去,这个月的稿费津贴就要被扣光了。扣光了,拿什么还房贷。
      她和顾寒霄这套房子小,四十平,在城中村边上,月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五年来一直是她在还。当初买房,寒霄说得敞亮:房贷你担着,生活开销我包圆,我一个大夫,挣得比你多一截,总不能让你跟着我受委屈。
      话是好话。只是这五年里,姜时雨没再添过一件新衣裳,一年到头,也就生日那天能跟顾寒霄出去吃顿像样的饭。她从不曾抱怨,她知道寒霄难。他每个月都得往老家寄钱,给患尿毒症的父亲做透析,那是个无底洞,他夹在中间,也苦。她提过把老爷子接进城来,看顾着方便,寒霄没应,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草窝,老人住惯了乡下,进城反倒憋屈。
      姜时雨想想也是,便不再提。
      “那敢情好!”王主编一拍板,旋即压低了声音,“正好有桩大新闻等着你。这阵子城里出事了,你知道吗?”
      “什么事?”
      “接连几起,大姑娘半夜在自己家里,被人……掏了心去。”主编咽了口唾沫,“警察查了一周,屁线索没有。你回来头一桩,就盯这个,跟踪报道。今儿先在家把资料理一理。”
      挂了电话,姜时雨抱着平板,把这周的新闻从头翻了一遍。
      她躺了一礼拜,烧得眼珠子都疼,除了给寒霄发那几条没人回的消息,确实没顾上看新闻,竟不知虹城出了这么大的事。一条条看下来,触目惊心:三个年轻姑娘,都是夜里独自在家,门窗不见撬动的痕迹,人却死在床上,胸口开着一道豁口——心,没了。
      姜时雨越看越发愁。这些报道写得一个比一个详尽,该有的细节全有了,她一个跑社会版的小记者,还能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挖出新东西?
      正犯愁,不知何时,一人一猫已凑到了她床前,跟她一道目不转睛地盯着平板上的报道。
      玄月凑过来她还能理解,小七那副蹲坐着、眉头微皱、一本正经替人类操心的模样,实在把她逗得不轻,差点没把刚喂进嘴的水喷出来。
      “……你俩看得这么投入做什么。”
      玄月盯着屏幕,忽然来了一句:“要不,我搬过来跟你住吧。我害怕。”
      “……”姜时雨刚咽下去的一口水险些没把自己呛死,咳得撕心裂肺:“咳咳……你怕?你?"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是闲得慌。也懒得跟他计较,自顾自分析起来:“你说这凶手图什么呢?只把心掏走,人也不碰,东西也不拿……我看八成是倒腾器官的黑市,专挑落单的姑娘下手。”
      玄月却没顺着她说。他盯着那张胸口豁口的现场图,神色淡了下来,一本正经道:“不像。要真是倒卖器官,肝、肾、眼角膜,哪样不值钱,偏偏只取一颗心?”他顿了顿,半真半假地嘟囔了一句,“……别是九尾狐干的。”
      姜时雨噗一声乐了:“九尾狐?玄月,电视剧看多了吧你。”
      玄月没再接话,只低着头继续看那张图,看了很久。
      *
      同一座城,入夜。
      城南一家不打烊的酒吧里,灯光暧昧,音乐黏稠。吧台尽头,一个妙龄女子独自坐着买醉,面前空了三四只杯子,眼神已经散了。
      一个男人在她身边坐下。
      他身形颀长,眉目清俊,往那一坐,周遭嘈杂的人声仿佛都退远了几分。他没急着搭讪,只静静看了女子片刻,才低下头,凑到她耳边,极轻地说了句什么。
      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只见那女子先是怔了怔,继而痴痴地笑起来,像被勾了魂似的,顺从地起身,跟着那男人,一步一步,走进了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那一夜,虹城又下起了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高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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