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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往 谢絮语的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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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到诊疗部和住院部的连廊处。
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尽,此时天彻底黑了,街上车水马龙,房屋灯火通明。
被雨水洗刷过的街道泛着鱼鳞般粼粼的光泽,像是天神的眼泪。
贺涵江的眼眸眺望着远处的风景,她眼里倒映着点点光芒,但那双灵动的眸子此时却格外沉静。
她的声线温柔,掺上了一丝微凉的夜色,显得有些飘渺。她突然说起:“你想知道为什么小宝怕黑吗?……”
身后的傅凯宁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
但没有等傅凯宁说话,贺涵江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说着看似无关的话:“小宝刚来的时候不过才四岁,很小一个,很可爱……江远,也就是小宝的亲生母亲。她是我从小玩到大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上同一所幼儿园,小学,初中……我们在对方每个重要的阶段都相互陪伴着。直到大学毕业后,江远她作为交换生去了英国,我们两个才经历了一次正式的分别。”
贺涵江的思绪忽然飘远,回到了数几十年前的机场。
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天空的碧蓝间夹着层层分明的块状云,耀眼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轻飘飘地落在机场侯登区。
时间似乎被静止在这一刻,贺涵江和江远并肩坐在联排座椅上,肩膀依靠在一起,两人共享着一副有线耳机。耳机里随机播放着歌单中的歌曲,当上一曲完毕,《ylang ylang》舒缓的节奏顺着上一首渐弱的尾奏响起,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愣了愣。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了远方。
平日最亲密无间的一对好友,那对无论在何时何地似乎都有着说不完聊不尽的话的好友,可却在此刻却沉默无声。
不愿对视,是怕对方看到自己眼角无法遮掩的泪光和通红的眼眶。
不愿说话,是怕自己好不容易才藏起来的哽咽被几句话重新带出。
这场在晴天的分别,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嚣张地撕裂着两人命运中虚无的,相拥的身影。
虽然彼此都知道这只是一场暂时的分别,可是她们的对手是无知的未来。
贺涵江明明知道她可以通过手机联络远在他乡的她,可以毫不犹豫乘上最早的一班飞机飞去找她,可是内心如同实感的缺失仍然愈演愈烈。她恍若被卷入漩涡之中,漩涡像一只贪婪的漏斗,水面扭曲成螺旋的深渊,边缘泛着惨白的泡沫,黑得如同墨迹的中心正将她带进一场无法挣脱的循环。
直到机场的登机提醒出现在大屏幕上,两人恍若才从梦境中脱离出来一般。江远和贺涵江先后起身朝登机口走去,两人一前一后,犹如往前无数次一样。来到登机口,走在前面的她扭头看向贺涵江,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是她依然强撑着笑着说道:“回去休息吧,我落地以后第一个给你发信息。”
贺涵江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像是要把她烙印在灵魂上一样。
她脑海里排练了无数次的告别台词,到了最后只凝成了一句:“注意安全,记得照顾好自己。”说完,眼泪也流了下来。
突然江远又重新走回到登机口的边界线处,给站在原地的贺涵江一个巨大的拥抱。
江远带着鼻音,笑着说:“对不起,我不能如你所愿成为一个一线演员了……只能回十八线当小糊咖了……”
贺涵江听完破涕为笑,回抱住她。
没想到,很久以前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话,到现在还记得……
五分钟后,江远顺利地登上了机舱。
她透过舷窗望向航站楼,似乎还能看到贺涵江的身影。
思虑片刻后,她像是狠下心似的,将遮光帘拉下,隔绝了窗外的一切。
贺涵江在原地望着飞机远去,直到它消失在落地窗的视线内。
谁都没想到这会是两人往后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
贺涵江实际上只停顿了十来秒,她喃喃道:“我以为我们两个会一直相伴,但是意外比未来先到来。”
贺涵江说到这里再次顿了顿,但也只是叹了口气。
她接着说道:“江远有一次突然回国了,她一个人带着小宝回来的。当时她一脸倦态,手上还抱着睡着的小宝。江远说话向来很有逻辑,可那一天,她说话颠三倒四的。她一直在嘱咐我要照顾好小宝,并交给了我一沓极其厚的信纸,把小宝交给我后,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我当时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可直到我安置好小宝,把信纸展开看完后,脑子全是不可置信。当时的我在想一个这么可爱的小孩,到底是多丧心病狂的人才能痛下死手。哪怕今天的我再次看到了这样的事发生,我还是没想明白。”
这段往事是傅凯宁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听说。
他只记得那一天下午,贺涵江抱着一个昏睡的小孩和他说:从今往后,这个小朋友和我们就是一家人。
被贺涵江抱在怀里的小孩脸色苍白,纤长且浓密的睫毛静静地搭在纤薄的眼皮上,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沉睡在童话故事之中一般。微微卷曲的墨色发丝乖巧地靠在一起,拢着那张稚气却漂亮的脸颊,显得他更加脆弱。
他像是一捏就会碎的水宝宝。傅凯宁想着。
回忆戛然而止,贺涵江的声音依旧平稳地传入耳廓。
谢絮语的父亲,谢简呈,是意大利美第奇家族下一任的掌管者。
掌管者的挑选,是家族族长亲力亲为的。虽然谢简呈是中意混血,但丝毫不影响他成为掌门人。他是家族符合继承条件中最突出的,自然而然得到了族长的青睐成为下一任的掌门人。
但谢简呈对这一身份并不感兴趣,因此很少在城堡内露面,只是和一家人居住在离城堡有一定距离的一栋别墅内。那栋别墅在山崖旁边,四周被森林包围着,进出只有一条道路。
然而这偏僻幽静的美丽天堂却给了某些不怀好意之人一个可乘之机。
另一头,谢絮语被安顿在了一处单人病房内。单人病房内寂静无声,漆黑一片。但借着窗外的月光可以看清躺在病床上皱着眉的谢絮语。沉浸在睡梦中的他丝毫不知自己皱起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此时的他正被恶梦吞噬着。
梦里,谢絮语处在一片广袤无垠的森里之中。低压潮湿的空气,雾气缭绕的森林,时不时传来老鸦的嘶鸣,恐惧和不安像是蟒蛇般缠绕着谢絮语。他环顾四周,发现视线都被雾气遮挡得严严实实,他只能看见身边两米范围内的事物。谢絮语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在原地打着转。过了一会儿,一阵脚步声从远方传来,不疾不徐,踩在潮湿的草地和落叶上的声音清晰至极,每一步都像是一击又一击的重锤狠狠地敲砸在谢絮语心里。
谢絮语想要辨别来者的方向,可是这声音却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一般,无论从哪个方向听去都别无二致。谢絮语只好努力地保持冷静,高度关注着身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的痕迹。
可下一秒一只手搭在了谢絮语的肩膀上,顿时谢絮语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他四肢僵硬冰凉,动弹不得。那双好看的眼睛此时瞳孔极度缩小,而恐惧却霎时被放大了亿万倍。他想要回过头看看来者,可却无法移动身体半分。他定在原地,听到耳后传来一声轻笑,和一句轻飘飘的话:“好久不见,宝贝。”
熟悉的声音在谢絮语颅内炸开,如同绚丽的烟花瞬间席卷天空,而其爆炸时所形成的细碎火星如同高强电流瞬间侵蚀他身上的每一根脆弱的神经。随后谢絮语的头痛欲裂,疼痛难忍,似乎有什么东西强行破开他的皮肤和头骨要融入大脑中一样。
随后,画面一转。谢絮语站在一个极大的土坑面前,他的视野极低,像是幼童视角。站在他面前的人看不见全貌,只能看到男人的腰间别着一卷很粗的麻绳。梦里的他不受控制,只能被动地接受信息。谢絮语听到自己稚气未脱的声音问道:“叔叔,我们来这里捉什么小动物啊?”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却模糊且沙哑:“我们今天要埋葬一只白兔。”
男人的手紧紧地握着谢絮语幼小的手,力道出乎意料的大,像是生怕他挣脱一般。
谢絮语摇了摇手,轻声说道:“叔叔,哪里有小白兔啊?”
视角上移,是年幼的谢絮语抬起来了头。男人的五官模糊不清,分辨不出是谁。
下一秒,男人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抽出小刀,毫不犹豫就往那迷雾似的脸上划去。他的动作极快,生怕谢絮语错过了这一幕似的。
脸上被他用小刀划出一个极为扭曲的笑脸。男人低头与谢絮语对视的那一刹那,刚刚划开的地方流出了深红得发黑的血液,粘稠的血液显现出那笑脸的痕迹:被小刀划裂到耳根的笑容,如哭容般难看的弯刀眼睛正在不停往下滴淌的血液……
巨大的视觉冲击使谢絮语的胃瞬间泛涌起来,极强的痛觉登时席卷了谢絮语的腹部,里面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蠕动一般。黏腻的血液仿佛空气被强硬地灌进了他的嘴里面,谢絮语的嘴里登时泛起一阵咸腥。
谢絮语不禁想要作呕,他捂着胃痛苦地弯下腰去,一阵比一阵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间。经过一阵剧烈的咳嗽,谢絮语浑身颤抖着,把涌上喉间的秽物全部吐了出来。谢絮语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低头一看,刚刚吐出来的不是血块,也不是食物残渣,而是一只只正在地上疯狂扭动着的兔崽子。
这些兔崽子浑身沾满了血,小小的嘴里皆在发出令人发怵的尖叫。它们在地上扭动着,像是被暴露在高温地面上的蚯蚓一样。
谢絮语正想起身逃跑,可下一秒他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扼住了脖颈。婴儿手臂粗的绳子像是受到神秘的咒语所驱使一般,趁机将谢絮语捆得结结实实的。被困住的谢絮语满脸都是惊恐,他的嘴巴被绳子捆住了,根本发不出几个清晰的音节。他拼命地摇着头,眼睛睁得极大,里面满是不可思议。
但是那个神秘人并没有再说话了。只见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把满是锈迹的铁锹,接着没有一丝犹豫地将谢絮语一脚踹进面前的土坑里去,随后,就开始一铲一铲地将堆在外缘的土填回到那个巨大土坑里。
小小的谢絮语被土壤覆盖,他的四周被土壤填满。
土壤紧紧地贴附在他的身侧,仿佛他天生就属于土地。
小小的谢絮语被绳子捆绑,他无法作出任何挣扎。
他不敢用力呼吸,生怕沙石泥土堵住唯一一个可以透气的部位。
可再微小的沙粒也有重量。
无数沙石压在了他的胸口上,犹如百吨巨石压在一只蝼蚁身上。恍若在它们面前,任何生物都显得微不足道。
谢絮语逐渐觉得难以呼吸,单薄的胸脯处传来阵阵的钝痛。周遭的土壤像是被赋予了生命,正在无时不刻吸吮着他身上的水分,好以供养扎根在它身体内的子民。随着时间流逝,不适感越来越强烈。谢絮语感觉自己被置身于冰火两重天之中翻涌,矛盾的疼痛信息在身体各处显现:胸脯处犹如羊羔被架在了炽热的篝火上烘烤着,被剧烈地灼烧着,但四肢又极其寒冷,犹如被浸泡在极地的风霜雪水之中。干渴,滚烫,晕眩,疼痛……这些致命问题无时不刻攻击着他。
时间如同被拉长了无数倍,每流逝的一秒都像是被切割成了千万份体,变为新生的记秒单位。
他的耳边响起来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得犹如尖叫的笑声,扭曲变幻,时隐时现,让人更加头晕脑胀。
谢絮语在最后意识模糊之际恍若看到了一粒粒光子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起来,是希望吗?
他幻想着,他期盼着,他带着最后一丝渴望陷入了昏迷。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可是为什么还在痛啊?
记忆中的片段再次上映,连带着疼痛一并再度席卷而来。
密密麻麻地疼痛遍布全身,谢絮语感觉浑身都在被啃咬,撕裂。
好疼……疼的撕心裂肺,不堪其扰。
他躺在黑暗的虚无中拼命地扭动着,挣扎着,似乎想要摆脱这不明的苦楚。
谢絮语疯了一般抓挠着身上的皮肉,想要以此减轻痛苦,可却于事无补,反而变本加厉。
病房里,谢絮语突然在病床上剧烈扭动着,他丝毫不顾身上那数处大大小小的伤口,双手不断地撕扯着身上的长袖病号服。他的手背上还插着留置针,在挣扎下脱离皮肉。剧烈的扭动打翻了输液架,药瓶摔在地上裂开,药液汩汩地从药瓶中流出。本是坐在一旁的傅慎行看护的立刻起身一手摁住了他的双手,一手摁向护士铃。
傅慎行低声呼唤道,试图将他拉离梦魇的恶作剧。
尽管谢絮语的双手虽被压制,但他的双腿依旧奋力挪动着,拼命地想要摆脱束缚。
很快当夜的值班护士便来到了病房。她看到谢絮语的状况后,立刻马不停蹄地取来了镇定剂,在傅慎行的协助下,成功将镇定剂打入他的体内。随着镇定剂的注入,谢絮语虽然逐渐稳定了下来,但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下一秒,谢絮语偏过头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他单薄的脊背起起伏伏,要不是傅慎行环着他的腰,谢絮语估计会直接一头栽下床。
傅慎行一手扶着谢絮语,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谢絮语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傅慎行才将人小心翼翼地靠回护士提前调高,垫好软枕的床上。
谢絮语低垂着头靠在床头,眉头紧蹙,神色间满是无法忽略的疲惫和隐忍的痛苦。
谢絮语想要将自己蜷缩在一团,可是他的小动作被傅慎行看出来了。
随后傅慎行用手搭在他的身上,轻轻压在了他的肩膀上,避免他再因过大的动作而牵扯到伤口。
随后护士唤来医生简单地检查了一下他的各项基础指标,发现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后,医生与傅慎行耳语了几句,重新给谢絮语换上了药液,让保洁阿姨打扫好地面上的药物和残渣便离开了。
检查过后,谢絮语躺在床上神色疲惫,他面色苍白,恍若连呼吸都会成为撕扯飞蝶薄翅的飓风。
病房里又恢复了沉静,但谢絮语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医生与傅慎行耳语的内容正是为此:
小宝这样是不是很快就会醒过来。
不是,可能只是病人在昏迷状态下的一些应激反应。病人被人灌注了大剂量的中枢性肌肉松弛剂和小剂量的安眠药,幸好救治及时,不然极大概率休克死亡。现在病人情况也不算乐观,外伤内伤都不轻,虽然没有处处命中要害,但也有可能留下后遗症。特别是肌肉松弛剂,现在病人体内代谢速度下降,平时可能二十四小时就能代谢完毕的药物要等更长时间才能完全代谢完毕。
方才医生建议喝一点温水,于是傅慎行倒了一点提前备好的温水在小水杯里,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喂温水给谢絮语。
可顺着谢絮语的唇缝喂了几勺就闭紧了牙关,压不住的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咙。这次傅慎行立刻就反应过来了,刚刚才松懈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他按住谢絮语,从床头柜拿了污物袋出来,迅速撑好。谢絮语在傅慎行的搀扶,对着污物袋吐了个天昏地暗。
谢絮语觉得头晕目眩,像是整个人都被放进了榨汁机里疯狂搅拌一样:他全身似乎都要被撕碎了,浑身的血和肉都被绞成了一罐粘稠的不明物。疼痛和眩晕像是密不透风的茧房将谢絮语缠得密不透风,甚至使他呼吸困难。心脏抽痛得厉害,稍微直起身都牵扯得五脏六腑,比刚才那次呕吐来得更加猛烈。
谢絮语没有吃过东西,胃里空空荡荡,吐出来的全是胃里的酸液。
直到谢絮语真的什么都吐不出来时,他整个人已经彻底脱力了。傅慎行小心地将他护在臂弯里,生怕他再有变故。
傅慎行心疼地将他半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揽着他,一手轻轻抚平着谢絮语紧蹙着的眉头。
谢絮语靠在傅慎行的怀里,对外界一无所知。
但在梦里,谢絮语在脱离上一梦境后迷迷糊糊间回到了小时候。
温暖和煦的午后,在空阔且明亮的落地窗前,他和傅凯宁经常被傅慎行抱在怀里。傅慎行会给他们讲许多往前他所经历的事物:非洲大地上的猴面包树和帝王花,密西西比河里的蓝鲶鱼和美洲短吻鳄,亚马逊雨林中的亚马逊海豚和绿水蚺……而贺涵江也坐在一旁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给两个孩子补充一些更详细的见闻与感受。
谢絮语和傅凯宁望着贺涵江手上的照片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对于谢絮语和傅凯宁来说,这个神秘且有趣的世界不止在纸上。
只要有时间,傅慎行和贺涵江总会安排好行程,带着他们前往世界各地。
他们曾在印度尼西亚的巴厘岛乘坐快艇追随海豚的足迹,无数海豚在身边越过溅起的水花依旧历历在目。
他们曾乘坐过傅慎行驾驶的直升机在亚速尔群岛四周的上空飞翔,罗莎达斯海岸,福戈湖等无数景色在脚底缓慢浮现。
他们曾在挪威罗弗敦群岛的黑沙滩上见证过极光在头顶闪烁蔓延,也看到过传说中那永不下山的“午夜太阳”。
……
无数个曾经历的瞬间被他们拼凑成一张完整的世界地图。
过了一会,谢絮语在傅慎行怀里安稳下来。随后傅慎行轻手轻脚地将他放躺在床上,并为他掖好了被角。
不久后,贺涵江轻轻地推开了病房的门,而她身后跟着神色复杂的傅凯宁。
刚进门的贺涵江看到谢絮语已经睡着后,动作更轻了。
她走到床边,细细地看了看谢絮语后,把谢絮语脸上的碎发都归拢好,眼睛里藏不住的心疼。
这时站在贺涵江身后的傅凯宁突然说话了:“爸,妈,要不你们先回去休息吧,今晚我看护他。”
傅慎行没有说什么阻拦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道:“小宝刚刚吐过两轮,你晚上要看着点。有什么情况立刻找医生。”
傅凯宁认真地点了点头。
傅凯宁目送贺涵江和傅慎行两人离去后,他搬了一张椅子放在了谢絮语的床边。坐下后,傅凯宁伸手轻轻握住了谢絮语的手,一言不发地望着他,像是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渴望得到原谅。
可是谢絮语看不见。
傅凯宁像是一尊木雕似的坐了很久,很久后才低声开口道:“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可说完连他都被他自己声音吓了吓,太沙哑了。
傅凯宁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但他又不敢很大声,怕吵醒了谢絮语。
“你一个人在那里是不是很怕啊……那个卫生间那么黑……”
“身上的伤还疼吗……那么多伤一定很疼……”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他只好像是自问自答一般说了许多话。
一个人的独角戏。
傅凯宁的神色有些憔悴憔悴,那双眼睛里也有着些许未消失红血丝。
傅凯宁望着谢絮语沉睡的侧脸放空之际,突然想起来小时候他与谢絮语也经常这般面对着面。
小时候的谢絮语经常被噩梦惊醒,随后又久久不能入睡,也时常怕吵醒睡在隔壁房的傅凯宁而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泣。
可神奇的是,每次谢絮语刚开始哭,没多久他掀开被子换气时,下一秒,他的视线总能刚好与傅凯宁的视线交汇。
那一刻像是温柔细腻的江水汇入波涛汹涌的大海般默契,像是潮水褪去时贝壳与沙砾的私语般亲密。
随后傅凯宁轻声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这是两个人小时候约定好的暗号。
小时候的谢絮语因为某些药物作用和创伤后应激障碍,总是有噩梦缠身的苦恼。
所以傅凯宁经常讲故事帮谢絮语打发那段被噩梦惊醒而还无法入睡的时间。
傅凯宁讲的故事更多是自己编的,经常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有的时候总是会闹出一些笑话来,逗得两个人都没了困意。
例如,有一次傅凯宁刚开头讲的是一只兔子要买鞋子,但是讲着讲着越讲越偏,变成了小鸡要当宇航员。
当时两人笑得前仰后合,动静大到贺涵江还特地跑过来看了一趟。
故而大多时候都是傅凯宁读故事。傅凯宁小时候就已经看过很多超出他年龄范围的书了,讲的故事一般都偏长。所以只要是傅凯宁所讲的那一则故事完毕,谢絮语一般都能睡过去。看到谢絮语睡着时安详的模样,傅凯宁也不禁产生困意。
两人面对面地相拥而眠,像是两只小动物蜷缩着,相互汲取着温暖。
那一夜,后半夜一夜无梦。而往后的许多夜也如此。
病房的窗户开了一点缝隙,微热的晚风轻轻扬起淡蓝色的窗帘,月光渗进室内的阴影和乳白色的地砖融成一幅冷色的油画,屋内只有仪器独立运作的声音,夏蝉忽远忽近的低鸣和两人微不可察的呼吸。谢絮语躺在病床上,两手缩在胸前虚握着拳,身上和脸上的包扎在月光下显得他有些虚渺,像是被雾气和露水包裹的栀子般。
傅凯宁在一夜疲惫间,愈发困倦。
他望向谢絮语,努力保持着清醒。为了不让自己睡着,傅凯宁随手抓起一本放在病房日用品摆放架的书,开始轻声诵读。
傅凯宁音色低沉,他压低后的声音更像是在黑夜中行驶的邮轮,平稳且缓慢。每句说出的话,像是邮轮在水面行驶过后所撩拨出的涟漪,看似琐碎,实则环环相连。直到船行驶远去后,海面重新恢复平静,恍若未曾被激荡。
而谢絮语也始终稳定,就如同沉入海底的锚般,始终自如。
傅凯宁一边读着书,一边有意无意借着呼吸起伏间观察着谢絮语的一举一动。
谢絮语在梦里不断切换着画面,一时是一家人外出野餐时的情景,一时是他与傅凯宁一并玩耍时的场景……
谢絮语想要努力在众多碎片的记忆里找到一个稳定的锚点。于是他在梦里闭上眼睛,顺着记忆里傅凯宁的声音,在脑海中描摹着傅凯宁的轮廓。那张脸是如此地熟悉,熟悉到谢絮语无需借助任何工具便可毫无差错地勾出他的模样。
微微上挑的眼尾不显妩媚,却带着几分锋利。
一颗浅褐色的痔点缀在左边眉毛下面,透露出他面上不显的不羁。
……
如若让谢絮语找出一样事物来形容傅凯宁,他必定会选海洋。
比山峰少却几分坚硬,却比山峰多了一份柔情。
有着草原一眼无尽的辽阔,却比草原多一份神秘。
梦中,谢絮语的眼皮开始慢慢发沉,周身像是被海洋包裹住了一般安心。
周遭的所有画面感觉正慢慢地淡去,慢慢地,慢慢地融入夜色之中。
梦里的谢絮语在彻底睡着前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将自己四肢完全舒展开,随后准备平稳地进入沉睡。
但他隐隐约约感受到身后有一只手环着他的腰,正轻轻地拍着他的臀部,随后耳边响起一阵轻柔且清晰的声音:“我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徒劳。我的感情无法抑制。你必须允许我告诉你,我是多么热烈地敬慕你、爱你。”
傅凯宁支在床边,一手安抚着有些不安的谢絮语,一手折叠压在头下充当靠枕趴在病床的边缘,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闭上眼的谢絮语,像是害怕他消失一般。
不一会儿后,谢絮语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均匀,纤长的手指微屈搭在雪白的被褥上,被子盖住了他的大半张脸,是如此的静谧。
此刻夜色恍若被实化,犹如丝绸般笼罩着一方病房,傅凯宁的心脏在此刻才彻底回笼,他方觉有了实感。傅凯宁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搭在谢絮语腰上的手,犹豫了几秒,他试探般将手谢絮语的手挨在一块。谢絮语的指尖像是被夜色浸润了,带着夜风的微凉,熨帖着傅凯宁不安的思绪。
墙上时钟的分针和时针在十二处相拥,新的一天悄无声息地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