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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绝境 沈鸢靠在黑 ...

  •   沈鸢靠在黑暗中,天牢里的恶臭,是她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

      眼睛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地上铺着发黑的稻草,角落里有一只破碗,碗里是半碗浑浊的水。墙上开着一个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些许阳光,照出空中飞舞的灰尘。

      指尖的伤口已经结了血痂,但琴弦割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月白色的袖口上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

      她是沈家独女,上无兄长,下无兄弟。如今家里出了此等大事,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她读过的书不少,甚至连父亲的兵书,她都反复读过几遍。可是有什么用,只要困在这里,就是死局。

      隔壁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沈鸢竖起耳朵,听出那是府中一个婢女的声音。再远一些的牢房里,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咒骂,还有人在反复念叨着一句听不清的话,像念经一样,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大小姐?”
      对面牢房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沈鸢猛地抬头:“嬷嬷?”

      那是祖母身边的周嬷嬷。隔着两道铁栅,她看不清周嬷嬷的脸,只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趴在栅栏上。

      “大小姐……你还活着……”周嬷嬷的声音在发抖。

      “嬷嬷,祖母怎么样了?”她想起离开侯府时,听见有人在喊“老夫人晕倒了”。

      “老夫人是和我们分开关着的。”周嬷嬷抽噎着说,“进来的时候我看见老夫人被人抬着,她还活着,还活着……但老夫人年纪大了,这天牢阴冷潮湿,我怕……”

      沈鸢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们会把祖母关在哪呢?

      她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不能急。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急没有用,慌也没有用。她得活着,她得撑住。父亲一生光明磊落,一定会又转机的。

      转机?哪里会有转机?

      通敌叛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圣旨已下,侯府已抄,说明朝堂上至少已经走完了程序。父亲戍守北境十年,杀敌无数,得罪的人不会少。这次突然被拿下,必定是有人蓄谋已久,精心布局。

      会是谁?

      沈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父亲的政敌名单。北境军中的副将周明远?朝中的兵部侍郎刘崇?还是……她想起一个名字,心中猛然一凛。

      三个月前,父亲上书弹劾户部尚书赵景知贪墨军饷,言辞激烈,震动朝野。赵景知是当朝皇后的远房亲戚,在户部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弹劾折子递上去后,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父亲为此大为不满,曾在家中书房摔了杯子,说“这朝廷,迟早要亡在这些人手里”。

      如果赵景知要报复,他完全有能力布这样一个局。

      但这个念头只是在沈鸢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眼下没有证据,没有帮手,甚至连牢房的门都出不去。想再多,也只是空想。

      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

      审讯在第二天清晨。

      沈鸢被带到一间刑室里。室内摆着各种刑具,烙铁、夹棍、皮鞭,每一件上都带着暗红色的痕迹。主审官坐在案后,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面目模糊,声音平淡,像是在处理一桩寻常公务。

      “沈鸢,你父亲沈崇山通敌叛国的罪证已经查实。”主审官翻开卷宗,“朝廷宽大为怀,你若是愿意交代你父亲的可疑行径,或可免去死罪。”

      沈鸢站在刑室中央,手脚没有被绑,但她知道周围站着的狱卒随时可以把她按住。

      “我父亲没有通敌。”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主审官抬了抬眼皮:“哦?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

      “证据是什么?”沈知鸢反问,“几封信?几个证人?我父亲戍守北境十年,杀敌无数,边境百姓谁人不知?若他通敌,北境早就沦陷了,不会等到今天。”

      主审官冷笑一声:“你一个小小女子,也敢妄议朝政?”

      “我只是说事实。”

      “事实就是沈崇山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主审官合上卷宗,“本官劝你识相。交代了,可以活命。不交代,你父亲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他挥了挥手,狱卒将沈鸢拖了出去。

      回牢房的路上,她经过一间半敞开的刑室,听到里面传来皮鞭抽打□□的声音,和一个男人的闷哼。

      她听出了那个声音。

      “爹。”她在心里喊了一声,牙齿咬住了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她不能哭。

      哭没有用。

      ---

      第三天,沈老夫人被送到周嬷嬷的牢房,人清醒了片刻。

      夜里,沈鸢是被一阵哭声惊醒的。周嬷嬷在对面的牢房里嚎啕大哭,声音凄厉,回荡在整个天牢的甬道里。

      “大小姐,老夫人走了……老夫人走了……”周嬷嬷反复喊着这句话,像疯了一样。

      沈鸢坐起来,浑身冰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哭,但眼睛干涩得像是被火烧过,一滴泪都流不出来。她紧紧攥着铁栅,看着祖母的尸体被抬走。

      脑海里浮现出陈子昂嘴脸,父亲被刑讯室内发出的闷哼声。它们纠结在一起,在她的胸腔里凝成一团火,滚烫的、灼人的、无声燃烧的火。

      她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翌日清晨,狱卒来送饭,沈鸢终于开口了。

      “我祖母的遗体,会怎么处置?”

      狱卒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不是什么秘密,随口答道:“没家人领的,拉到城外乱葬岗埋了。”

      沈鸢的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沈家还没死绝,我来领。”

      狱卒嗤笑:“你?你都自身难保了。”

      “我是沈家的人,而且还没定罪。”沈鸢直视着他,“规矩上,我有权领回祖母的遗体。你不让我领,是你们想草菅人命?”

      狱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嘟囔了一句“等着吧”,转身走了。

      须臾,沈鸢被带了出去。

      路过周嬷嬷的牢房时,周嬷嬷隔着铁栅一把拉住她的衣袖,颤抖着说:“大小姐。老夫人临终前交代,要你好好活着不要报仇,沈家不能没后。”

      沈鸢没言语,径直走了出去。

      祖母的遗体被一块破布裹着,停在天牢后门的一辆板车上。沈鸢走过去,揭开破布的一角,露出祖母的脸。

      沈老夫人七十二岁,一生养尊处优,皮肤保养得极好。可现在那张脸上布满淤青和伤痕,眼睛半睁着,干枯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有什么遗愿未了。

      沈鸢俯下身,在祖母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祖母,您说别报仇,我做不到。”

      乱葬岗在城外的一片荒坡上。沈鸢亲手将祖母的遗体放进一个浅坑里,铲了几铲土盖上。她没有立碑,没有做记号——但她记住了这个地方。

      沈鸢转头看了眼远处的狱卒,偷偷把一块巴掌大小的瓦片藏在了袖中。

      临别前,她再次看向“祖母的安身”之处。

      “祖母等我回来,我会把您迁回沈家祖坟。”

      她在心里说。

      回天牢的路上,沈鸢走在队伍中间。她的手上还沾着泥土,袖子里的瓦片贴着皮肤,又凉又硬。她故意放慢了脚观察着天牢四周的状况。

      夜已深,沈鸢才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瓦片,在手中摆弄。

      瓦片不大,巴掌大小,边缘被磨出了锋口。她攥着它,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然后在阴暗处挖了起来。

      那里已经有了个小小的坑,也是她挖的。

      瓦片比碎碗片好用。土很硬,但用锋口刮,一下一下,能抠下来一小撮。她不敢挖太快,怕声音太大惊动狱卒。每挖几下就停下来听一听,确认没有人来,再继续挖。她的手指很快就磨破了,血渗进土里,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暗褐色的泥浆。瓦片上沾满了血,握不住,她用裙角包住瓦片继续挖。

      她知道这个想法很可笑。一把瓦片,一间天牢的地基,她挖到死也挖不出去。但她必须做点什么,不然会崩溃。

      挖出来的土用裙角兜着,倒在墙角,再用稻草盖住。天亮的时候,墙角多了一个拳头大的坑。她看了看坑的深度——离挖穿还差十万八千里。但至少是活下去的念想。

      她每夜都在挖,手指烂了,指甲断了,瓦片磨钝了一角,翻过来用另一面继续挖。墙角那个坑越来越大,但离挖穿还差很远。她知道这是徒劳,但她不能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第六天夜里,她正蹲在墙角,用瓦片刮着泥土,忽然听到了甬道那头的骚动。 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怒喝声混在一起,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沈鸢站起身,将瓦片藏在袖中。扶着铁栅往外看,外面火光一片。几个黑衣人影在甬道中闪动,动作极快,招招致命。狱卒们毫无还手之力,一个接一个倒下。血腥味顺着甬道飘过来,比天牢原本的气味还要浓烈。

      沈鸢来不及想,拿出袖中的瓦片迅速砸向门上的锁头。只一下那瓦片就已四分五裂。她不想错失良机,疯狂的摇晃着那门。可是无济于事。

      忽然一个人影凑近,沈鸢站在那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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