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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此非侠客所为 他需要明白 ...

  •   季绾风刚回到阿婆家,便寻到沈知微一顿卖惨,

      “你不知道,那老妖婆下手狠得要命,见打不过我,趁我不注意对我就是用尽全力的一棍,害得我腰到现在都是疼的。”

      沈知微闻言,忙搭上季绾风的手,道,

      “我给你看看。”

      事实上,季绾风当时是有些疼来着,但是她师父带了丹药,据说是从医仙谷讨来的,有用得很,刚吃下不久她就好了大半。现在这般卖惨,不过是为了让看美人为她着急的模样。

      她就这么像个调戏美人的土匪,对着沈大美人就是大喇喇地打量,她盯了一会沈知微那明显不是因为她的打量而泛红的眼角,四周打量了一圈问道,

      “微微,发生什么了?”

      闻言,沈知微搭在季绾风脉搏上的手猛地一颤,随即他抬眸看着季绾风,眼角的红越发明显,就着些许湿润,显得越发糜烂。

      季绾风盯着沈知微,接着问道,

      “那人了?”

      沈知微终于忍不住了,无力靠着桌子,哽咽出声,泪珠擦过眼角的红,直直往下落去,滴在季绾风手上,

      “死了……”

      死了?怎么这么突然?季绾风想要问,却又害怕伤害到沈知微。

      似是读懂了季绾风的犹豫,沈知微拉着季绾风的手慌忙解释道,

      “不是,我去采药,回来时阿婆告诉我说……说他因为受不了自尽了。

      风儿……我有好好给他治病的,明明他快好了,可是我没用,风儿,对不起,明明说好的,等你回来,他会好完全的……”

      季绾风听得懵懵的,自尽,他为什么要自尽,明明拼了命得要活?

      沈知微看着季绾风发呆的样子,嫣红可怜的眼角滞了一瞬,而后他双手死死握着季绾风的胳膊,声音越发可怜弱小,

      “风儿,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是我错了……”

      季绾风被手上的力道拽出思绪,看见沈知微那副茫然无助的样子,忙安慰道,

      “这和微微能有什么关系,何必自责?”

      “我是医者,理当救他的,可是……他死了,我救不了他,也救不了我娘……”

      说着,像是悲极力竭一样,沈知微抓着季绾风的手松了几分,无力地搭在季绾风胳膊上,引得季绾风心猛地一颤,反手握住沈知微的手。

      谢忘忧,江湖有名的小医仙,最后自尽而死,从此在江湖上失了传闻,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就连沈辞也不过斩衰三年,而后依旧不停忙着大同盟的事业,未有一丝悲色在外。结合沈知微的话,季绾风对她为什么死有了大致猜测。

      想着,季绾风有意避开谢忘忧的事,安慰道,

      “生死各自有命,若是那人一心想死,纵有通天之能,也不能救他。或许对于一些人来讲,死才是……”

      最好的选择?可是这种或许的假设太残忍了些,究竟要怎样的痛苦,才会要人这么决绝地去死呢?

      那人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小医仙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可是,风儿……我是医者,若是连人都救不了,若是让人在我面前死去,我却无能为力,我还算是医者吗?”

      闻言,季绾风回过神来,定定看着沈知微,道,

      “当然是,你沈少主的名头,江湖多少人知道,多少人尊敬。你救过多少人,又何必过于苛责自己。你是救世济人的医师,你也是沈知微,沈知微最重要的不是救人,不是为了他人的死苛责自己,他需要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还要重要,他要善良,他要济世救人,他要待人温和,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先对自己好,真切地爱他自己。”

      沈知微眼角泪珠划过,玉白的脸染上可怜的红,衬得他凄美艳丽几分,听到季绾风的话,他追问道,

      “你爱我吗?”

      “爱。”

      当然,这一点从未改变,也越发肯定。

      “为什么,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医者,我甚至不像世人对我的评价那般光风霁月,全身上下唯一漂亮,可以被人看的就只有这副皮囊,你说爱,只是……因为这皮囊吗?”

      说到最后,沈知微犹疑地看着季绾风,睫羽轻颤,引得挂在上面的泪珠猛地落下,他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季绾风,迫切想要答案,又害怕听到不愿听到的结果。

      季绾风抬手捧起沈知微的脸,将他脸边的泪珠尽数擦去,细密轻柔的抚摸引得擦过的地方泛起淡淡地绯红,那红铺展出去,将沈知微整人染了羞涩。

      这般动作引得沈知微不自觉地眨了眨眼,他却任由季绾风动作,固执地盯着季绾风,等待她的答案。

      “我爱的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也不是被世人称赞的医者,那样的看法太单一了,让我觉得这样的明月公子是如此单薄,如此远离人间。我爱的只是沈知微,我时常在想,明月公子对那些来捣乱的病人是如何想的,不屑?怜悯?还是无所谓?可是无论哪种都是没有关系的,这样的明月太吸引了我,这般的明月有自己的阴暗,却依旧治病救人,照耀世人,何其让我着迷。”

      更遑论,沈知微这副样子,让她多想好好怜惜一番,她分明要做个惩奸除恶,救小扶弱的侠客,却偏爱美人垂泪,依赖她的样子,何其可耻,她想她大概也是有点变态,有点阴暗在身上。

      如此想来,她和微微分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般想着,沈知微却红着脸朝着季绾风靠近,道,

      “风儿,我也爱你……”

      季绾风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向后避开,而后有些尴尬地看着沈知微。

      不知是因为被季绾风盯着,还是因为没成功的羞意,沈知微脸上的红又深了几分,透进骨子,几欲滴血,他不解地看了眼季绾风,而后瞥向一旁,未有言语。

      看着明显生气的沈知微,季绾风忙解释道,

      “别生气,我就是觉得这个时机不太好。”

      看着沈知微迷惑幽怨的眼神,季绾风左思右想,没能给出个合理解释。

      虽然她已经期待很久这个时刻了,但是现在总归不太好,沈知微当真明白他在做什么吗?兴许不过是因为她安慰他几句,他一时感动,再加上对她抱有些许好感,从而一时冲动想出的报答方式罢了,并非真正的爱,若是因此冲动行事,她算是乘人之危吧?

      此非侠客所为。

      终究是惹了沈知微生气,季绾风又没给个合理解释,于是沈知微借着要给季晏暄施针的由头,请季绾风出去。

      见沈知微一副不容解释的态度,季绾风也不敢耍无赖,只能灰溜溜的走出去。

      被赶出来的季绾风四下扫视一圈,一眼便瞧见了不远处的景怀鉴。

      想到沈知微说那人死了,季绾风便朝着景怀鉴跑去。

      “哎,那人死了,你知道吗?”

      “自然知道,怎么了?”

      “他为什么突然自尽?”

      景怀鉴轻摇鎏金扇的手一顿,说道,

      “管这么多干什么,兴许不想活了。”

      “要是不想活了,早在第一次受折磨的时候死掉才好,还不用多受罪,为什么要熬这么久,偏偏在出来后,快要好的时候不活了?你说他怎么想的?”

      “我怎么知道?”

      说着,景怀鉴就要转身走开。

      季绾风一把抓住景怀鉴衣袍,阴测测道,

      “这么淡定,你肯定知道什么!我当初就觉得你不对劲了,整天蹲在门外偷听阿婆和那人说话,你最好从实招来,不然别怪我手下无情。”

      景怀鉴嘴角抽抽,朝着远处李逍遥喊道,

      “师伯,你可要好好管管,她这一番,岂是侠客所为,分明是个土匪,还是个悍匪!”

      李逍遥装模作样地摇摇头,揪着腰间葫芦往嘴里灌酒,道,

      “管不了,管不了,这土匪对我也是这般熊样。”
      听到这话,景怀鉴侧眸打量了眼季绾风,却见季绾风相当自豪地点点头承认,随即又威胁地看着他,好似他今天不说是一定要伤筋动骨一番的。

      景怀鉴识趣地妥协了道,

      “咬牙活着能为什么,不过是心中有些许坚持罢了,若是这坚持没了,完成了,又或者远小于活着带来的痛苦,自然就没有活着的理由了。”

      季绾风眸子一颤,小心问道,

      “那他呢?是哪种?”

      “完成了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若是完成,自然是极好的,毕竟死的也算安详,但他从出来就一直躺着,哪有时间去做其他事,你不会胡诌的吧,是……什么让他不想活了?”

      听着季绾风有些试探的声音,景怀鉴收回扇子,朝着季绾风脑袋就是狠狠一下,

      “你就不能盼着人家好点!”

      季绾风一心想问出个所以然,也不在意景怀鉴揍了她,接着问道,

      “我倒是想,可是他这般我着实不明白……”

      景怀鉴看着远处不停灌酒的李逍遥,长呼了口气,道,

      “你知道吗?那人右手有一颗痣,和你跟我说的阿婆的儿子陈康一样。”

      季绾风瞪大了眼睛,不会这么巧吧,

      “所以你上次洗的黑乎乎的东西是……”

      “他娘也就是阿婆给他绣的钱袋子。”

      “可是……”

      阿婆每天都和他接触,应该很快发现的吧?

      似是看出季绾风疑惑,景怀鉴微动嘴唇,良久开口道,

      “我给他划了……”

      季绾风闻言,怔愣了一会,再开口时声音都哽咽了几分,

      “为什么,他不是回来吗?为什么要去死?”

      “我不是说了吗,坚持完成了,就没有活的理由了吗?”

      季绾风崩溃了,她压着声音朝着景怀鉴质问道,分明和景怀鉴没有关系,可她就是想要朝他发脾气。

      “怎么就没有了,就差一点,他就可以和阿婆他们好好生活了,明明阿婆一直盼着她回来!你要她以后怎么办,他要她以后怎么办?”

      景怀鉴盯着季绾风要把他衣服抓烂的手,低声回道,

      “季绾风,身体好的了,受的苦忘不了,永远都忘不了。他走了五年,所以陈康在地穴待了五年,他受多少的罪,又差点死多少次?这我们都不知道,我们不知道他有多苦,咬牙坚持了多少,就更替他做不了决定,评判不了他的选择。”

      “我……我知道。”

      季绾风压着哽咽声,接着问道,

      “那他的坚持呢?他难道不是要撑着回来见阿婆,和他们回到从前的生活吗?”

      景怀鉴抬手拍了拍季绾风的背,替她顺气道,

      “或许一开始有这样的想法的,但是五年,他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受了五年罪,不知光阴轮转,漫长地可怕,这般他如何能回到从前。

      能撑着回来看看已经是最好的,沈公子说他采药前,那人给他道了声谢,说感谢我们救了他,感谢我们帮了阿婆修房子。

      季绾风,连他自己都已经心安了,他葬在阿婆特意选得地方,何尝不是回到阿婆身边,还没有一点痛苦。

      能活当然是最好的,可是如果连活着每时每刻都是痛苦,没有任何盼头,我想我同样也会选择死亡。”

      很久很久,季绾风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婆揽着萧妤川的手朝灶房走去,季绾风这才又出了声,

      “你说阿婆知道吗?”

      知道那人是他的儿子吗?

      “不知道……吧。”

      景怀鉴同样盯着那佝偻着腰,踱着小碎步向前的背影,有些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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