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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逢旧 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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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光散尽的时候,脚底下先踩着了实地。
冰的,邦↗硬的石头。
碎烬辞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靴子边缘沾着一层从旧楼道里带出来的灰,细得像粉末。
她没有立刻抬头,让耳朵先扫了一圈周围,空旷,有回音,远处有很轻的脚步声在来回走,喘气声,有人蹲在地上后脑勺靠着墙壁的摩擦声。
声音很碎,像一锅还没煮开的粥,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冒泡。
她抬起眼。
铅灰色的天穹像一整块旧毛毡铺在头顶,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什么都干干净净的。
那种干净让人不踏实,像一个被擦干净了所有指纹的房间。
远处一排灰白色小隔间整整齐齐码着,有些门敞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地面,灰扑扑的。
有人靠在墙边,有人蹲在地上,有人仰头喝水灌得喉咙咕咚咕咚响。
他们的眼神撞上就错开,谁也不看谁久一点。
碎烬辞认得那种眼神。
被什么东西烫过一回之后,人就会学会别跟人对视。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枚碎片,指尖碰到凉丝丝的晶面,里面那些模糊的残影已经淡了,像墨在水里化开的最后一层。
她微微松开手指,碎片滑进兜底。
旁边三个人也落了地,女大学生还在搓胳膊,刚才那旧楼的阴冷大概还没从骨头缝里散出去;
卫衣男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折了两截塞回口袋;
清冷少年一落地就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两步,步子快,像想把自己从这场临时拼凑里摘出去。
四个人隔了几步远站着,谁也没开口。
然后那道提示音就从脑袋里响起来了,凉飕飕的,不吵人。
通知队伍散了,通知他们各自被丢到不同的隔间去,通知这地方能待七十二个小时,七十二小时之后下一场就来了,E级,叫"小巷无人目击案",一桩私怨伤人案,目击者都闭上了嘴。
碎烬辞听完了就没嘛感觉。
散了就散了,反正本来也不熟。
她伸手把那几缕挡眼睛的银白发丝别到耳后,抬脚往空地那边走。
靴子踩在灰白色的石面上,声音干而脆,在空旷的休息区里弹了两下就散了。
她想着找个隔间坐下来,把脑子里那团乱麻理一理,至少把刚才楼道里那些心跳声从耳朵里清出去。
可她的脚还没落下去第二步——眼前就多了三道影子。
她停住了。
那三个人就那么站在路中间。一个挡在左边,一个站在中间,一个偏了半步靠着右边。
三种完全不同的人,站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本来就是一起的"的和谐感。碎烬辞眼皮抬了一下。
左手边那姑娘太高了,高得有点扎眼,比她足足高出大半个头。
黑红皮衣,头发也是黑的,碎碎地搭在肩膀附近。偏分刘海遮了小半边眉,底下露出来一双赤红色的眼睛,亮得吓人,像烧了一半的炭火,直勾勾地看着她。
碎烬辞跟那双眼睛对上的时候,后背脊梁骨那儿莫名其妙地松了一下。
她本来肩膀是绷着的,这是她在陌生地方改不掉的老毛病,跟人打照面先把自己收紧了以防万一。
可那一眼扫过来,她肩膀竟自己往下塌了半寸。
她皱了皱眉。这张脸她没见过。
右边第二个人温和多了。粉白色的轻纱裙子,长头发也是粉白渐变的,像春天没化干净的雪底下露了一朵小桃花。
她歪着头看碎烬辞,嘴角翘着,是那种看热闹的翘法,不是恶意,就是"哎呀这可太有意思了"的意味。
玫红色桃花眼里亮闪闪的,像藏了点捉弄人的主意。
第三个站在中间偏后一点,柔柔糯糯的,个子不高,暖棕色长卷发蓬蓬地披着,翡翠色的杏眼安静地望着她,视线干净得不像这个灰白世界里该有的东西。
白绿渐变的长裙摆上沾了一点泥土,但这地方哪来的泥土。
四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
休憩域里偶尔有别的人走过,没人多看一眼。
各人顾各人的,这是这地方的规矩。
碎烬辞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不对劲。
她在妄墟里碰到的所有人,眼神都带着那种被烫过之后的克制,看谁都隔着半层壳。
可眼前这三个人看她的眼神干干净净的,半点藏掖都没有。
那个红眼睛的高个子姑娘看她的目光甚至有点……烫人。
不是恶意的烫,是那种生怕她跑了似的紧巴巴地盯着。
碎烬辞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先开了口:"我不组队。"
声音平,带着惯有的懒散冷淡,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我习惯一个人走。你们找别人去。”
她知道这话说了也白说,但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就绕开走。
话音落地,那个红眼睛的高个子往前迈了一步。
步子不大,但靴跟磕在石面上那一声轻响在空旷里格外清晰。
碎烬辞抬眼,看见那双赤红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像水面被人扔了颗石子。
然后她开口了,嗓子压得低,低到几乎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我跟着你。"
四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就这么砸过来。
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局促,像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尾。
碎烬辞被这直球噎了一下。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不上不下的。
中间那个粉白裙子的姑娘"扑哧"一声笑了——不大声,眉眼弯弯地抖了抖肩膀,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红眼睛姑娘的胳膊。
那表情分明在说:完了,人都不知道你是谁你就能把这话说出口?
她清了清嗓子走上前来打了圆场。
她说独行虽然清静,但妄墟越往下走越不是人待的地方,光靠一个人扛精神侵蚀扛不了几场。
她指了指自己——有点歪门邪道的小本事,糊弄糊弄虚妄还行。
又指了指红眼睛姑娘——能打,特别能打。
又看了看暖棕色头发的那个——能让人心里头舒坦些,不被那些脏东西压垮。
最后她那双桃花眼转回碎烬辞身上,笑吟吟地收了尾:"你肯定也有你的长处。凑一块儿活下来的几率总比散了强。"
碎烬辞没急着接话。
她看了看粉白裙子的姑娘,又看了看旁边安安静静站着的绿眼睛姑娘,最后目光落回红眼睛的高个子身上。
这人还杵在原地半步没挪,赤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盯得碎烬辞后脑勺都有点发烫。
那眼神太奇怪了,像一只大狗,不叫不闹,就老老实实蹲在路边等着你点头。你走一步她就跟一步,你站住她就停下。
碎烬辞垂下眼。
她想到楼道里那个老人。
他也敲过门,也等过谁给他开一扇门。
可是那一扇一扇门,全都关得死死的。
她喉咙里那口不上不下的东西忽然变得更沉了。
她知道那种感觉:那种坐在黑暗里等一扇永远不会开的大门的感觉。
她不想要自己成为那种等着的人,但她也说不出"走开"两个字了。
银白色的发尾垂在肩窝里,她伸手拨了一下,开口时语气还是一贯的懒,但末尾那截音调软了一点点:
"随便你们。别吵我就行。"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
身后三个人几乎同时动了——红眼睛的姑娘腿长,两步就跟上来,保持在她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替她挡掉那边过来的所有视线。
粉白裙子的在她左边慢悠悠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暖棕色头发的走在最后,碎烬辞余光瞥见她脚尖踩过的地方,石缝里钻出来几点细细的绿芽,又缩回去了。
四个人就这么走了一路,谁也没再说多少话。
可那个距离,不近不远,刚好是"我在"的距离。
她挑了一间靠角落的隔间,门敞着,里面空荡荡一块平地。
她走进去靠着墙根坐下来,腰往墙上一靠,腿伸直了,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隔间门口,红眼睛姑娘自动站在了门框外侧偏右的位置,不进来,就靠着墙站着,很好,门神一位。
粉白裙子的看了一眼这阵仗,乐得肩膀又抖了一下,也不进来,往门左边一蹲,单手托腮看着红眼睛姑娘的后脑勺,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暖棕色的倒是跟进来了,在碎烬辞旁边隔了两步远的地方挨着墙坐下,手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地面,石缝里又冒出来几根细细的草芽,颤巍巍地绿着。
碎烬辞闭上眼。
耳朵里照旧塞满了细碎的声响:
远处走路的脚步声,咳嗽,翻来覆去的倒气,隔间外面两个人一轻一重的呼吸。
她本来想用这些声音填满脑子,省得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可闭上眼之后,那些碎片还是浮上来了。
大片大片的黑。
有火烧着什么东西,噼噼啪啪地响。
火光把一个人的脸映出来,背对着她,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身上溅了暗色的痕迹。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碎烬辞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那双眼睛很亮,赤红色的,亮得跟眼前这人一样烫。
画面"啪"地断了。
碎烬辞猛地睁开眼,心跳快了半拍。
她偏过头去看门口。
红眼睛姑娘还站在那儿,背对着她,肩线放松,皮衣下摆被风轻轻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耳朵尖上有一颗很小的痣,被碎发挡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碎烬辞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
手指在口袋里捏紧了那枚碎片,冰凉的感觉从指尖渗进去,压住了心口那阵说不清的慌。
她不知道那个画面是什么,不知道那团火、那个人、那双眼睛是从哪里来的。
可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那不是假的。
那个声音太轻了,像落在雪地里的灰,一吹就散。
休憩域的七十二小时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淌过去了。
四个人谁也没多说几句话,可谁也没离谁太远。
碎烬辞出去透了两次气,回来的时候红眼睛姑娘还杵在老地方,姿势都没怎么变。
粉白裙子的偶尔溜达一圈绕回来,手里有时候多了一颗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糖,嘎嘣嘎嘣咬碎了吃。
暖棕色的始终坐在隔间里,她周围的地面上不知不觉冒了一小片细细软软的草,贴着石面长,碎烬辞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下软了一下,像踩着一层薄薄的苔。
她不知道那三个人叫什么名字,她们也不知道她叫什么。
可有一种东西比名字更早地生根了,扎在各自心口的缝里,扯不断。
然后提示音就来了。
比上次急,比上次硬,像有人拍了一下桌子似的在脑袋里炸开,七十二小时到了,下一场开了,这回叫"暗巷伤人",E级,要她们四个分开走,各自落在副本不同的位置。
碎烬辞站起来。银白色头发从肩后滑下去,她伸手拢了一把,没什么表情。可门口那个人动了。
沈寂渊在听到"拆分"两个字的时候,攥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隔着皮衣的布料都硌出了印子。
她往前迈了一步,赤红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火星溅了一下又灭下去。
她看着碎烬辞,嘴唇动了动,翻来覆去滚了无数句话,到最后只说出来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的嗓音压得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被一把拽上来,碰到空气的时候微微发着颤:"等我。"
白光已经漫上来了。
碎烬辞的视野开始模糊,可她看见那个红眼睛姑娘站在越来越浓的光里,肩膀绷得笔直,嘴唇紧抿着,赤红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她。
碎烬辞在光彻底吞没她的最后一秒,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点头。
然后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耳边只剩下风的尖叫声和身体被扯向四面八方的拽感。
四个人被乱流拽去了四个不同的方向。
休憩域那间小隔间里空了。
地面上一小片绿茸茸的草芽还在微微颤着,顶上有一滴不知道从哪里落下来的水珠,顺着叶尖滑到石缝里,渗下去了。
而暗处那个叫"旧闻"的副本已经张开了口子。
黑漆漆的,安的什么心,且等她们落进去了才知道。
碎烬辞被白光裹着往某个方向坠落的时候,指尖还残留着那枚碎片的凉意。
她攥紧手心,像攥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那根线的另一头拴着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