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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福利院4 第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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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碎烬辞在食堂里看见了那个画画的男孩。
他坐在墙角那张长桌的末端,面前放着一碗白粥,粥面已经凉了结了一层膜,他没有喝。
他低着头看着碗沿上的裂纹,手指搭在桌边不动。
她端着粥碗从他对面经过的时候没有停步,但她看见他面前的桌面上用粥水画了一排细小的圆形,连成一条弯曲的线,像通往什么地方的路。
上午她们在活动室里陪孩子们做手工。
碎烬辞坐在矮桌边叠纸船,旁边坐着一个约莫五岁的小女孩,叠了两下就丢开了,趴到桌底下去翻积木。
她余光里看见那个男孩站在活动室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在墙根处画着什么。
她叠完三只纸船之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墙根处留下一个巴掌大的图案。
是一个方块底下画了四条斜线,像楼梯向下的简笔画。
她蹲下来看了三秒,站起来沿着走廊往东头走。
拐过弯的时候她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窗外的空地上有一道细长的影子正在往院子西北角的方向移动,步子不快,背微微弓着,像那个男孩。
她没有跟上去,但她记住了他去的方向。
中午的时候食堂里人多了几个。
除了食堂阿姨和门卫,还有两个穿灰色工作服的年轻女人坐在角落那桌吃饭,面前各放着一份跟她们一样的炖菜。
碎烬辞端着碗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来,余光扫过她们那桌。
其中一个人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另一个在慢慢翻一本旧杂志,杂志封面的边角卷起来了。
她注意到那本杂志侧面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页,露出一小截边角,白色的,没有格子线,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
翻杂志的那个女人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翻页的手在空气里悬了半秒才放下去,像犹豫了。
碎烬辞没有盯着看。
她低头喝粥,喝完之后站起来把碗筷收到回收处。
经过墙角那桌的时候她顺势看了一眼那本被摊开的杂志的页面。
夹着的纸页上有一行字,是手写的,她只来得及捕捉到前两个词的字形轮廓:"离职金"。
她走过去了。
没有停步。
下午她在一楼东侧走廊尽头那间闲置的休息室里待了一会儿。
那间屋子的门没有锁,里面只有一张旧沙发布面破了洞露出发黄的海绵,靠墙一只铁皮柜柜门敞着,里面空着,但柜底铺着一层旧报纸。
她蹲下来翻了翻那层报纸,报纸日期是几年前的,最底下压着一只灰色的牛皮纸信封,封口被胶带封了两层,边角有些卷了。
她拿起来看了看,信封正面没有署名,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张"字,笔迹工整。她把信封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把报纸重新铺好,站起来离开了那间屋子。
回到101的时候她关上门,把那个信封拆开了。里面是一份打印的文件,抬头印着"离职补偿协议"几个字,下面是几段条款,提到了"一次性补偿人民币三万元整"
"双方自愿解除劳动关系"
"乙方承诺不对外泄露在职期间所接触的院内任何信息"等等。
协议末尾的乙方签名处签着一个名字——"张秀兰",字迹偏硬,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日期。
协议的右上角有一小块被撕掉的痕迹,像是从什么更大的文件上裁下来的。
她把那份协议折好放回信封里,和之前找到的门卫值班日志复印件放在一起。
扶卿欢从窗台边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视线在那只信封上停了一瞬。
"张秀兰。退休那个。"
"嗯。"碎烬辞说。"补偿金和保密协议。她是知情的人,被钱封了口。"
"能找到她吗?"
"她不在院里了。"碎烬辞把信封口重新折好。"但有人替她把这份材料留在了这面墙后面。那个人也知道。"
傍晚的时候她站在101门口往走廊西头看。
那扇没有门牌号的门仍然关着,但门缝底部的光在入夜之后又亮起来了。
她走过去站在那扇门前,这一次她抬手敲了一下门板。
两下,间隔不长。门后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传来椅子腿在地面上挪动的声响,然后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年轻女人的脸,短发,眼睛很黑。她看见碎烬辞的时候目光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关门。
"你是新来的志愿者吧。"她的声音不大,像在刻意压着音量。
"嗯。"
"你有什么事?"
碎烬辞把口袋里那只灰色牛皮纸信封的角露出来给她看了一眼,只露了一秒就收回来了。
门缝后面那年轻女人的目光在那只信封的边角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门缝推开得更宽了一些,侧了侧身让出了一个可以进屋的位置。
碎烬辞侧身从门缝进去的时候扫了一眼屋内。
不大,一张桌子一张床,跟其他员工宿舍一样,但桌面上摊着一本打开的空本子和一只笔帽咬得发白的圆珠笔。
她的视线在桌面上扫了一下,没有看到任何跟工作相关的文件。
年轻女人把门关上之后靠在了门板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碎烬辞的目光里带着一层慎重。
她沉默了大约三四秒才开口:"那份东西你从哪儿拿的。"
"休息室铁皮柜底下。"
"那是我放的。"
碎烬辞看着她。
年轻女人把外套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她走之前给我的。说如果有人来查,就把它放在一个不会马上被发现但迟早会被找到的地方。她说志愿者来得勤,说不定哪天就有人翻到了。"
"你是这里的员工?"
"护工。干了四年。"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偏平,像在陈述一件不该被讨论的事实。
"张姐走之前告诉了我一些事。
她没全说,但说了够我失眠的。
那段时间她每天中午休息的时候在自己屋里写东西,写了一个多月,走的那天把那包东西留给了我。
她说。
'这个我不带走,你替我收着,将来用得上'。"
"地下室的事她知道多少。"
年轻女人的目光在碎烬辞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桌边拉开抽屉,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张对折的纸,转身递给碎烬辞。
"你看了别问我是谁写的。"她说。
碎烬辞展开那页纸的时候看见上面是打印的字,没有署名,开头写着:
"我叫张秀兰,1992年到阳光福利院工作,1998年离开。"
整页纸是一段叙述。
她快速扫了一遍,内容写的是地下室的布局、铁架床的数量、儿童编号的方式、夜里定期清理的时间。
其中有一段被加了下划线:
"我亲眼见过一个孩子被锁在床边的铁链上,连续三天没有人放开她。
她喊饿的时候值班的人往她嘴里塞了块干馒头就走。我在第四天的记录上写的是'正常用餐'。"
纸页的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跟信封上那个"张"字相同:"我写的不多,不敢多写。这些事不该只有我记得。"
碎烬辞把纸页对折放回自己口袋里。年轻女人把抽屉推回去,站直了身子。
"你如果真要去地下室,"她说,"通风口在消防通道那面墙的外侧。
消防通道被杂物堵了,但能清。
钥匙在门卫那里一把,林副院长那里一把。
我用过临时工的卡复制了一把,放在101窗台那盆枯花的花盆底下了。
你们自己决定怎么用。"
碎烬辞看了她一眼。"谢谢。"
年轻女人摇了摇头。
她走回门口,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别谢我。我做了四年只做了这一件事。"
她侧过头看了看走廊的方向确认没有人经过,然后把门缝推得更宽了一些。
碎烬辞从门缝里出去的时候她听到身后那扇门轻轻合上了,锁舌落回锁孔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沉进水里。
她沿着走廊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
走到101门口的时候她在门框边蹲下来,伸手把窗台上那只枯花盆端起来翻了翻盆底。
那里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塞着一个小东西,她用指甲挑出来,是一枚钥匙,比普通门锁的钥匙小一号,铜质的,表面磨得发亮。
她把钥匙攥进掌心里,站了起来。
天色正在从灰黄向暗蓝过渡。
院子里的梧桐树在地面上投出深灰色的长影,那扇贴着地面砌的小窗在暮色里已经看不见了。
碎烬辞站在101窗边把那枚钥匙举到光下看了看,齿痕的排列跟林副院长给她们的那串钥匙上的完全不同,更浅更密,像是开某种非标准锁的。
她把钥匙放进口袋里跟那几页纸放在一起,然后走到窗台边拉开了窗帘。
暮色从玻璃外面漫进来,铺满了整间屋子,灰蓝色的光把一切东西的轮廓都揉在一起,暗处和明处之间没有清晰的边界。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感觉到口袋里面那几页纸和钥匙的边角隔着衣料抵着她的腿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