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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现世安稳   宋默醒 ...

  •   宋默醒来时,入目是素色的帐顶。
      他愣了一下。不是山洞的石壁,不是客栈发霉的横梁,不是破庙漏风的屋顶,不是荒郊野外的树影。是干净柔软的帐子,米白色,边角绣着几片竹叶,简单素雅。
      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动。杀手的本能让他每次睁眼的瞬间就要判断——我在哪,安全吗?附近有人吗?可这一次,他没有。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判断。
      安全。
      他偏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亮了,不是那种灰蒙蒙的亮,是清透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暖暖的光。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这是他记忆中第一次,一觉睡到天亮,没有半夜惊醒,没有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没有握着刀柄等天亮。
      他低下头,看了看左肩。白布缠得整齐,没有渗血,没有崩裂。他记得昨晚她缝针时的样子——灯下,睫毛很长,手很稳。她说“你留下”,不是商量,是通知。
      宋默坐起身来。床铺很软,被子厚实,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他穿好衣裳,推开门。
      西厢的院子不大,种着几丛翠竹,晨风吹过,簌簌作响。院子里没有人,但廊下的石桌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两个水煮蛋,粥还冒着热气。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粥趁热喝,鸡蛋给你留的。阿瑾。”
      他看着“阿瑾”两个字,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两个字压进掌心。然后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好。小菜是酱瓜,脆生生的,很爽口。他喝完了整碗粥,把蛋也吃了。
      然后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竹子,沉默了很久。他不习惯白天醒着。他的时间从来不是这样——白天睡觉,夜里活动,永远在黑夜里睁着眼睛。可现在,天亮了,他醒着,一切正常。
      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是镖局的镖师在换岗。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吆喝“换岗了换岗了,麻利点”。很平常的声音,平常到他从未在这样的时刻听到过。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青黛从月洞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看见他站在廊下,脚步顿了一下。
      “你醒了。”
      宋默没说话。
      “少爷让我送药来。”青黛把药碗放在石桌上,“趁热喝。”
      宋默端起药碗,一饮而尽。青黛收了碗,看了他一眼。“少爷说,你伤好了之前,住这里。吃饭会有人送,换药找她。”她顿了顿,“还有,别翻墙。”
      说完,青黛转身走了。
      宋默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片刻后,他又听到了脚步声。这次更轻,是往书房去的。
      他走到西厢的院门口,没有出去,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她穿着素色直裰,束着发,手里拿着几页纸,边走边看。茯苓跟在后面,念叨着什么,她偶尔应一句。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暖色。
      她走到书房门口,推门进去。门关上了。
      宋默转身回了屋。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左肩上的白布。布缠得整齐,打结的地方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他看了很久,没有拆。
      他想起昨晚她说的话:“你留下。”不是试探,不是商量,是决定。她甚至没有问他愿不愿意。她只是做了决定,然后通知他。
      宋默躺回床上,看着帐顶。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他是一个不会笑的人。但那一刻,他的眉眼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窗外,晨光渐渐明亮。远处的山影叠着山影,落霞山的早晨,安静的,安稳的。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合上眼的,只知道这一次没有防备,没有警惕,没有在黑暗中握着刀。他只是困了,然后就睡了。
      再醒来时,阳光已经变了方向。午后的光线从西边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床尾,把被子晒出一片暖意。院子里有鸟叫,有风吹竹叶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说话声。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左肩的伤不那么疼了,只是有些发紧。他低头看了看——白布还在,蝴蝶结还在。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青黛那种利落的步子,是更稳更慢的。然后是敲门声,不轻不重,刚好三下。
      “阿默,醒了吗?”
      南宫瑾的声音。宋默没应。
      门被推开了。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药碗,逆着光,看不清表情。“茯苓说你没吃午饭,猜你还在睡。”她走进来,把药碗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失血过多的人要多睡,但醒了就要吃饭。”
      宋默看着她,没说话。
      “先把药喝了,饭一会儿送来。”南宫瑾在桌边坐下,拿起他早上没看的那本书翻了翻。“你识字?”
      “嗯。”
      “学过?”
      “杀手的行当里,什么都要会一点。”
      南宫瑾没再问。她把书放下,站起来。“晚上换药,别乱跑。”然后她走了,门没关。
      宋默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比他喝过的任何药都苦。但他没皱眉。他端着空碗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午后的阳光铺满院子,竹子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远处的山还是那座山,庄子的墙还是那道墙。一切都没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低头看了看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药汁。他转身回了屋,把碗放在桌上,躺回床上。伤口还在疼,但那种疼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疼是提醒他还活着。现在的疼是告诉他,有人不想让他死。
      他看着帐顶,素白色的,绣着竹叶。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不是睡着,只是闭着。外面的阳光很好,风很轻。他听着院子里的鸟叫,听着远处的人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很慢,很稳,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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