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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问安论医   落霞山 ...

  •   落霞山秋意渐浓,清风穿竹,簌簌生响。
      南宫瑾这些日子一头扎在商铺账目、口脂调配、古法膏方炮制之中,还要分心提防三皇子暗中窥探,连日忙碌下来,竟许久未曾踏足师父隐居的小筑。
      这日清晨,她难得没有一早钻进书房,而是先在院中站了一会儿。
      晨雾还未散尽,山间的空气清冽湿润,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气息。茯苓端着铜盆从廊下走过,见她站在院中,愣了一下:“少爷今日不忙?”
      “忙。”南宫瑾说,“但先去给师父请安。”
      茯苓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去张罗早膳。
      南宫瑾穿过月洞门,往庄子前院走去。一路上,庄中各处已经井然有序地运转起来——
      紫苏坐在廊下,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账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眉头微蹙,像是在核对一笔有出入的数。她做事向来较真,一分一厘都要对清楚才罢休。
      佩兰从厨房端着一笼刚出锅的桂花糕出来,看见南宫瑾,笑着欠了欠身:“少爷,尝尝?新琢磨的方子,少放了些糖,不那么腻。”
      南宫瑾拈了一块,咬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给师父也送一碟去。”
      佩兰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青黛从后院练功回来,额上还挂着汗珠,腰间别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她看见南宫瑾,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怎么了?”南宫瑾问。
      “无事。”青黛说,“就是昨晚巡了一圈,东边林子有动静,我过去看了,是只獐子。”
      南宫瑾微微颔首,没有追问。她知道宋默在暗处,不需要她操心。
      走过西厢时,她不经意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窗户开着,屋里没有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盏没来得及收的茶碗。宋默大约又去巡山了,或者去办她交代的那些事了。
      她没有停步,继续往静竹小筑走去。
      ——
      青石小径两旁竹影婆娑,菊香浅浅萦绕。小筑柴门虚掩,内里安静无喧,唯有书页翻动的轻响缓缓传出。
      南宫瑾轻轻叩了叩木门,语声温恭:“师父,徒儿前来问安。”
      “进来吧。”
      内里传来一道淡然悠远的嗓音。
      南宫瑾推门而入。师父一身素布长衫,临窗而坐,案上摊着数卷古医典籍,手边散落着几页批注过的药理文稿。墙角的小炉上坐着一壶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茶香混着药香,弥漫了整个屋子。
      见她怀中揣着纸页,师父抬眸淡淡一瞥:“今日难得得空,不忙着打理生意、提防外头风波,反倒有空来我这小院了?”
      南宫瑾上前躬身行了一礼,将怀中的药理手记轻轻摊在石桌上:“徒儿连日俗务缠身,许久没来给师父请安,是徒儿疏忽了。知晓师父整日埋首医典,便誊了几页近日琢磨的药材配伍、膏方思路,想请师父指点一二。”
      师父目光落在那几页手记上,伸手轻轻拂过纸面。纸上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他看了一会儿,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倒是有心,俗务缠身还不曾荒废医理研习。”
      “医道乃是立身之本,徒儿怎敢放下。”南宫瑾正色道,“徒儿近日研制玉灵膏、金髓煎,又琢磨着秘制护心丸、六味地黄这类固本良方,按着古方配比,总觉得还差几分火候。两种思路撞在一处,反倒越琢磨越困惑,正想请师父解惑。”
      师父没有立刻回答。他提起炉上的水壶,给自己和南宫瑾各沏了一杯茶,推了一杯到她面前,才缓缓开口。
      “医道无新旧,只分治标与固本。”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认真起来,“你觉得古方拘泥,民间治法灵动,实则是只看了皮毛。古法讲究君臣佐使、时辰炮制、对症循经,根基稳固;民间治法胜在简便直达,却容易失了分寸。”
      他指尖点着手记上的药材配比,细细拆解:“譬如你做玉灵膏,补气养血看似药材寻常,可蒸制时辰、选材老嫩、配伍微调,差一分,药效便差千里。你如今只照着死方复刻,却不懂随天时、体质微调,这便是你困惑的根源。”
      南宫瑾凝神细听,时不时点头记下要点。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微苦,回甘悠长,像是师父说的话——听着刺耳,品过才知是良言。
      “那民间治法呢?”她问,“徒儿在城郊见过一些游方郎中,用的方子粗陋,有时却见效奇快。这又是何理?”
      师父放下茶盏,目光深远了一些:“民间治法的长处,在于直击病灶。他们没有条条框框,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反而跳出了君臣佐使的桎梏。但短处也在此——见效快,复发也快;治标不治本,有时还掩盖了真正的病因。”
      他顿了顿,看着她:“你既学古法,又览民间,正好取长补短。不必拘泥于‘哪一派’,要问的是——这个病人、这个病,眼下最需要的是什么。”
      南宫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想起前世学医时,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治疗方案的制定,不是照搬指南,是根据病人的具体情况做选择。原来医道千年,核心从未变过。
      师徒二人一问一答,从玉灵膏的蒸制时辰,聊到金髓煎的药材甄选;从六味地黄丸的地道产地,说到护心丸的急救应用。师父讲得兴起,又翻出一卷泛黄的古籍,指着上面一段批注让她看。
      “这是为师年轻时在太医院抄录的方子,后来自己改过几处。”师父的指尖摩挲着纸页,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那时候年轻,什么都敢试。试对了是本事,试错了是教训。”
      南宫瑾看着那页泛黄的纸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像是匆忙记下,有的已经被划掉重写了三次。她忽然觉得,师父不是在教她一张方子,是在教她一种态度:对医道,要有敬畏,也要有胆量。
      “先熟古方,再破古方,最后融于己身。”师父缓缓开口,“你脑子里那些别样的医理思路,看似与古法相悖,实则大道同源。不必执着非此即彼,兼容并蓄,方能自成一派。”
      南宫瑾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
      窗外传来一阵轻响。南宫瑾侧头看去,是一只灰雀落在窗棂上,歪着脑袋往屋里看。师父没有理会,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继续说他的医理。
      南宫瑾收回目光,继续听。
      一老一少,一坐一论。从草本性味、君臣配伍,聊到丸剂膏方的炮制火候;从急症急救的变通之法,谈到日常养生固本的调理之道。师父偶尔停下来,让她说说自己的理解;她答完了,师父或点头或摇头,再补充几句。
      小院里不再只有沉寂,取而代之的是清雅的论医之声,伴着竹风菊香、茶香袅袅,格外悠然。
      日头渐渐西斜,余晖洒入院中,染得书卷纸页泛着暖光。
      南宫瑾记下师父指点的诸多要点,细心收好手记,起身躬身行礼:“多谢师父悉心指点,徒儿茅塞顿开,回去便按着师父所说重新微调膏方配比。”
      师父微微颔首,神色温和:“俗务再忙,也别丢了医道本心。你天赋悟性极佳,又有别样思路打底,好好钻研,日后不止能立身立业,亦可济世安人。”
      “徒儿谨记教诲。”南宫瑾乖巧应下,又柔声叮嘱,“山中日渐转凉,小院僻静,夜里风寒。徒儿已吩咐下人按时送炭火、添厚被褥,三餐按着清简养胃的口味备好。师父若是缺药材、要典籍,只管吩咐徒儿便是。”
      “你有心了。”师父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南宫瑾看着师父眼底因论医而亮起的神采,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往后再忙,也要每隔几日便来小筑一趟。一来尽弟子本分,二来与师父探讨医理、交流配方,延续二人那份医道薪火。三来——在这权谋棋局之外,寻一方清净研学之地,安养心神。
      ——
      辞别师父,南宫瑾缓步走在竹径之上。
      晚风拂面,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连日积攒的紧绷心绪尽数散去。
      庄子前院,灯火次第亮起。
      茯苓在廊下收衣裳,紫苏还在灯下对账,佩兰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青黛从后院走来,手里提着那柄短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她刚磨完刀。
      一切都井然有序,像是每一天都会这样运转下去。
      可南宫瑾知道,不会。
      她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三皇子的刺探该要来了。
      她推门进了书房。
      桌上摆着一封信,是萧策遣人送来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萧”字。她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林锦,我按你说的,在府里收敛了。最近没人找我麻烦了。”
      南宫瑾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摊开账册,继续看。
      窗外,夜色渐浓。书房里的灯,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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