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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爱的只是一个幻象 一个看似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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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彧没怎么将学术沙龙后的小插曲放在心上,她的生活很满,没有多余的内存去记住一个在走廊里搭讪的年轻企业家。
周三上午姜彧有两节课,第一节是给大二上的“现代文学史”,讲的是沈从文传记。
她站在讲台上,投影仪打出一张老照片,那是沈从文年轻时的样子,清瘦,眼神里有一种文人才有的执拗。
“沈从文写过一句话,‘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姜彧转过身,看着台下三十多个学生,“这句话你们一定听过。”
几个女生点头。
“但你们知道这句话是写给谁的吗?”
“张兆和!”前排一个女生抢答道。
“对。张兆和,他的学生,后来的妻子。”姜彧翻开下一页PPT,上面是张兆和的照片,“但你们知道张兆和后来怎么评价沈从文的爱吗?”
台下安静了。
“张兆和在整理沈从文的家书时写过一段话,她说,沈从文爱的不是一个真实的人,而是一个幻象,他爱的张兆和是他自己创造出来的。”
姜彧停了一下,看着台下的学生。
“这句话很残忍,但也很真诚。爱情里有一种危险,就是你爱上的可能不是对方,而是你想象中的对方。你以为你在爱人,其实你在爱一个影子。”
下课铃响,姜彧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电脑上张兆和的照片,忽然想起自己刚结婚那几年。
那时候肖野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会记得她爱吃什么,会在她加班的时候送夜宵到学校,会在她论文被拒稿的时候说“没关系,下次一定行”。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嫁对了人。
后来呢?
后来他生意越做越好,越来越忙,应酬、出差、开会,这些词像一堵墙,慢慢把他们隔开了。
她不是没有试图翻过那堵墙,但翻一次累一次,翻两次累两次,翻到最后,她就不翻了。
也不是说她不爱肖野,只是有点累了。
姜彧关了投影仪,拿起包走出教室,周三下午虽然公休,但她还有一堆论文要改。
她的办公室在人文学院三楼,一间朝北的小房间,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槐树。
办公桌上堆满了学生作业和学术期刊,电脑屏幕上贴着一张小米的照片,是她三岁生日那天拍的,穿着粉色的裙子,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姜彧坐下来,打开第一份论文,只是翻了两页便皱起了眉。
论文引用不规范、论证跳跃、结论牵强,她拿起红笔,开始批注,写得竟比原文还长。
改了五份之后,姜彧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和眼睛,无奈的叹了口气,“哎——”
这时,桌上的手机收到几条微信,是肖野发的:“今晚不能回来吃饭了,有个推不开的应酬。”后面还跟了一个“对不起”的表情包。
姜彧看了三秒,回了个“好的。”
没有表情包。
她刚开始她会不满,肖野也会为此做出短暂的改变,但奈何次数太多,改变便如朝露般短暂消散,现在一周在家吃几顿晚饭,姜彧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两顿,六日。
因为周末小米不用上幼儿园,而他们公司周末也不用上班。
今天不是周末,所以她早就知道了答案。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改论文,得抓紧了,五点她还得去幼儿园接小米。
小米的幼儿园在学校附近,走路二十分钟。姜彧喜欢这段路,一个人走,不用说话,不用想事情,就只是走路。
梧桐树栽在两旁,每当秋叶变黄,风一吹就会落下来,踩上去沙沙的响。
她到幼儿园时,门口已经站了一排家长,有老人,有妈妈,也有几个爸爸。
姜彧站在其中,不多话,偶尔和旁边的妈妈聊上两句。
大门一开,小米第一个冲了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头发散了一边。
“妈妈!”她扑过来,抱住姜彧的腿。
“今天乖不乖?”
“乖!老师奖了我一朵小红花!”小米从口袋里掏出一朵皱巴巴的红色贴纸花,举得老高。
“真棒。”
姜彧牵着小米的手往外走,小米一边走一边说着今天幼儿园里发生的事,谁谁谁抢了她的蜡笔,谁谁谁午睡的时候偷偷说话,谁谁谁的妈妈给她带了一个会发光的公主杯子。
“妈妈,”小米忽然仰起头,“我们班来了一个新小朋友,叫杭杭。他的爸爸妈妈没有来接他,是一个阿姨来接的。”
“嗯。”
“他都不说话,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姜彧低头看了小米一眼,“那你有没有和他玩?”
“有!”小米很有成就感地点头,“我把我的蜡笔借给他了。他画了一个房子,画得好好看啊。”
“那你做得很好。”
小米咧嘴笑了。
回到家,阿姨已经做好了饭。
姜彧带着小米洗了手才上桌。
阿姨做的菜不多,但胜在荤素搭配得当,小米吃了大半碗饭后便下桌去客厅玩耍了。
虽然家里有阿姨帮衬,但很多事情姜彧仍习惯亲力亲为,比如陪小米读绘本,给小米洗澡,哄小米睡觉。
姜彧给小米盖好被子,静静地坐在床边看她。
她和肖野都长得不错,但小米却更像爸爸一些,眉骨清晰,鼻梁高挺,连睡梦中微微翘起的嘴角都带着肖野惯有的弧度。
若说有像她的地方,可能就只有那双眼睛吧。
晚上九点,姜彧来到书房,她还有一篇论文要赶,下个月得交,她只写了一小半。
这几日进展实在缓慢,写了几行,又删掉,再写几行,又再删掉。
不行。写不出来。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学术沙龙的场景。
她站在台上,看到了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男人,手里拿着笔,表情十分地专注,他是在记什么?一个科技公司的人,为什么要来听文学的学术沙龙?
姜彧好奇的在网上搜了一下“云际科技”,该公司成立于六年前,是个年轻的公司,主要做“云”技术相关的业务。
创始人写着有三个,唐朝、梁茹珊和沈奕。新闻报道里有一些照片,是他们出席各种活动的样子,得体且年轻。
在一众中年、老头面前,确实显得年轻。
姜彧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正常的、成功的年轻企业家。
她关掉了网页,又改了一会儿论文,还是写不顺,索性直接关了电脑,洗澡睡觉。
肖野今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许十二点,也许一点,也许不回来了。
她以前会等,会打电话问“你几点回来”,后来就不打了。
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然后又是安静。
她想起那天学术沙龙上,她读的那封1932年的信——“你走的时候带的衣服够不够?天冷了,别舍不得加衣裳。”
那个妻子等了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妻子在信里没有抱怨,没有质问,没有说“你怎么还不回来”。她只是说“我给你留了一枝桂花”。
这或许就是那个年代女人的爱,不说的,但都放在东西里了。
姜彧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还有一天的课呢。
第二天下午,姜彧在办公室的时候,隔壁的王老师敲门进来。
“姜彧,你看消息了吗?”王老师有些气愤地说道:“咱们学院那个‘青年长江学者’的推荐名额你被刷下来了。”
王老师和姜彧关系还不错,年纪相仿,性格相投,经常和她一起蛐蛐工作,骂骂领导,因此奠定了一定的“革命友谊”。
姜彧抬起头,“什么?”
王老师把门关上了一些,“有人在背后说你‘太年轻’,‘成果有异’,‘破格晋升靠关系’,把你的名字从推荐名单移除了。”
姜彧放下笔,看着王老师,“已经公示了?”
“还没,但应该快了。”王老师不解气的补充道:“肯定是去年那个!”
王老师没说名字,但她俩都知道说的是谁。去年“副教授”评级落选后,对方遇到姜彧总会时不时的阴阳上一两句。
姜彧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能影响评审委员决策,那只能说这个荣誉也就那样。”
王老师急了:“你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生气也没用”姜彧低下头,继续改论文,“我把我自己的事情做好就行了。”
王老师怒其不争地看着姜彧,最后咬咬牙出了办公室。
姜彧继续改了几分钟论文,然后停下来。她不是不生气,学术圈就是这样,有人靠实力说话,有人靠搞关系说话。她能做的就是发论文、申项目、出成果,让那些流言蜚语自己消失。
周五下午,姜彧去幼儿园接小米,小米今天特别兴奋,一出门就拉着姜彧的手蹦蹦跳跳。
“妈妈妈妈,我和杭杭做好朋友了!”
“是吗?”姜彧笑着问,“那个不说话的小朋友?”
“对!他今天跟我说了好多话!他说明天去公园玩,他可以带他的大恐龙。妈妈,我们明天和杭杭一起去公园好不好?”
姜彧想了想,明天周六,没有课,也没有别的事,“可以。杭杭爸爸妈妈去吗?”
小米的表情暗了一下,“杭杭说他的爸爸妈妈好忙好忙,都是阿姨陪他。”
姜彧蹲下来,帮小米把散了的头发重新扎好,“那明天妈妈带你去公园,你和杭杭一起玩。”
“太好了!”小米高兴得跳起来,“妈妈最好!全世界最好!”
姜彧笑了笑,牵着小米的手往家走。
夕阳在他们身后落下,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一直牵着手。
那天晚上,小米睡着后,姜彧坐在书房里,把改完的学生论文整理好,发到课程邮箱。然后她打开自己的论文,又读了读下午写的部分,改了几个小地方。
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路过书架的时候,她的目光扫到那本新买的书——《沈从文家书》。
她抽出来翻了翻,看到张兆和写的那段话:
“自己不是一个理解他的人,他爱的只是一个幻象。”
姜彧合上书,把它塞回了书架,然后就去睡了。
床还是那么大,只是依旧空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