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七日长明(四) 说你喜欢我 ...
-
白念直到被送回清凉的长明殿时都还在精神恍惚。宋载阳背手站在身后,只轻声叮嘱:“晚会开始的时候我来接你。”
白念顿了一下,宋载阳立刻补充道:“放心,我既然邀请你,就有本事让你不想见到的事情永远消失在你面前。”
他用轻松愉悦的表情郑重地说了句:“好好准备。”
白念觉得这会儿的宋载阳温柔得过分了,这是在暗示什么……?
不,结合之前的谈话和他做的事情来看,几乎是明示。
怦怦、怦怦。
白念的心脏忽然狂跳起来。
她手臂垂着靠在身侧直直地走进内室,一屁股坐在床上。正中的位置,端正的姿势。白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像具木偶。
两只小妖等候多时,左右护法似的马上围到她身前。阿花按捺不住兴奋地大呼:“主子你和神君去哪儿玩啦!神君向你求婚了吗?”
“那是晚上的流程。”小敏默默纠正,无奈中透露着一丝纵容。
白念呆滞地左右摇头:“我不懂……”然后懵懂地抬头向两只小妖求助,“你们说他这是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爱!”阿花敢打包票,骄傲地挺起胸脯,“主子你这么优秀,神君喜欢你是当然的。”
白念扭头向右,抓着小敏的手:“焚区……你知道多少?”
小敏歪了歪头有些疑惑,但还是立马为白念解答:“是妖族的禁地,已经封闭上千年。不过自从十二年前被打开了一次,进出的限制就没那么严格了。”
小敏说完见白念直勾勾地盯着她,她向来伶俐,自然一下就懂了白念的意思,硬着头皮往白念想得到的答案上靠:“里面关着的都是些穷凶极恶的异妖。”
白念表情难看:“你们还分不穷凶极恶的妖吗?而且什么叫异妖?”
“异妖的意思是……”小敏每个字都拖得极长,比白念的神色还要为难,但对上白念誓不罢休的眼神,她只坚持不到一小会儿就放弃,豁出去般放低声音,“说句大不敬的,神君原先就是从里面出来的。”
很形象。
白念同时展露出恍然大悟和似懂非懂的神情。直觉这个话题到这里就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于是她指向自己:“我去过几次?”
小敏和阿花对视一眼,彼此都感到疑惑却没说出口:“据我所知,两次。每次都是重伤。”
白念沉默了。一直插不上话的阿花在此刻急切地安慰道:“主子别担心,以后神君肯定不会再罚你去那种地方了。”一句话将白念和小敏的视线都吸了过去,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闭上嘴不敢再言。
眼看气氛逐渐凝重,小敏连忙推着阿花告退。殿内顿时又只剩下白念一人。
“不会了,现在想去也去不成的。”白念自言自语,有些替紫荆感到委屈。
她从怀中摸出观照镜,一边看着右颊的伤口一边陷入深思。自从那天之后,她跟紫荆就失联了。或许不算完全的失联,她时而还能看到紫荆的画面,但就像单向的观察,并没有沟通作用。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每天晚上紫荆都会入她的梦。
有时她会像个局外人茫然地看着那边的局势变化,有时又仿佛置身其中。
连续做了一段时间的噩梦,换谁都得精神萎靡。
通过梦境,白念知道紫荆盗神器和刺杀的计划失败了,知道紫荆被公开处刑,也知道她跟白延逃出宗门后被追捕围剿。
最重要的是……白念回想起早上醒来之前的那段记忆。
她知道紫荆已经见到宋载阳,那边的宋载阳。光是想想她就不寒而栗。
世界怎么能颠倒错位成这个样子,将她切割成两半,无论哪一半都让她觉得陌生。唯一不变的就是她的命运,二者是如此相似,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白念害怕,害怕会像焚区的结局,害怕虚幻的火会与现实重叠,某一天真实地烧到自己身上。
夜幕降临的时候她再次穿上了那套贴合她身材的华美衣裙。这次白念终于看到它完整的模样。
有点眼熟。跟宋载阳的那套很像。
反应过来的那瞬仿佛给了白念当头一棒,让她心情更加复杂。
小敏给她梳了一个漂亮的发髻,戴上亮晶晶的头饰,阿花不知哪里搞来的颜料在她脸上作画,誓要涂出“全妖境最时兴的妆容”。当然避开了脸上那道伤口。知道白念爱美,阿花用巧夺天工的技术将其变为特殊的繁花妆面。
白念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确实越来越像一只妖。
一切就绪后,长明殿的殿门敞开,白念站在殿内与门外的宋载阳相对。
白念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回家祭拜那天宋载阳似乎也是这样安静伫立在院内,等她准备好走向他。
不过记忆中宋载阳没有向她伸出手,她也没有把手放在他的掌心。
果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为什么化成这样?”宋载阳宛如全世界最不解风情的男人,问出了一个直抵她心灵的问题。白念还在想自己要不要按住胸口作出一个吃惊的表情,他的眼神已向一处瞟去,专注而忧虑。
“伤口不会疼吗?”
白念呆呆地眨巴两下眼睛,因为距离太近,她得以再次观察他那双黑洞洞的眸子。乍一看会以为那是处深不见底的漩涡,离得近了才会发现漩涡中心那一点晶莹水光,转动着漂向此刻的她。
白念没来得及按住胸口,只能虚扶着脸:“这是你第二次关心我的伤了。”
她的话没有说完,如果宋载阳记性不差一定会记得上次他们谈论这个话题时接的是什么。
上一次话题就截止到这里,白念希望这一次也是。忽略她心中真实期待的话。
漩涡忽而停止转动,那点水光便消失了。白念又失去这个观察的机会。
空等片刻,好不容易积攒的那点旖旎分毫不剩,而宋载阳选择牵着她的手向前。可惜白念始终是落后他一步。早就说过他的步子大。
夜晚的盛会才刚刚开始。白念出乎意料地发现脚下的路随着她的步调闪着细碎而繁杂的荧光,仿若行走在九天银河之上。银河则像缎带,系着她的脚踝,另一端连着一棵参天巨树。
那树根着实粗壮,能让白念踩着它走,树干更是至少要十人合抱。白念仰着脖子,见到满树未曾开放的花苞。
宋载阳扶着她往那半截盘踞地面的树根上踩。树根有脚掌宽,尾端弯弯曲曲地伸入地下,白念顺着它越走越高,来到树干面前时也差不多快垫到宋载阳的下巴。
“跟树比什么身高?”
白念撇嘴:“我以为至少能和你一样高呢。”
“不是这么玩的。”宋载阳像在教一个小孩子,“把手放上去试试。”
白念顺从地抬手,掌心贴合微凉的树皮。不过一瞬,奇迹便发生了。
满树花苞次第绽放,悄悄舒展着自己的身子,点点荧光在这时绕着树干缠上去,粉紫花瓣被光芒笼罩,漫天轻扬。最顶端的一枝开得最盛,缓缓垂下,正好落在她肩头。
漫天的花香如清风落雨,温柔地抱她入怀。
白念唇瓣微张,眼睛都看直了。
“紫荆花?”白念转头对宋载阳露出茫然的神色,“可妖境不是……”不能开花的。
宋载阳挑眉,唇畔的笑意被渲染得明媚:“说明我也有好好准备。”
这句话又轻又甜,白念慌了一下,挪开视线的同时居然感觉心也跟着错跳一拍。他早上送给她的这四个字原来也是“送”给她的。
“还没完。”宋载阳落下一句后,又带着她走向中心更广阔的场地,那里矗立着一座高台。白念半天没找到上去的阶梯,这一分神宋载阳便搂着她跳到了高台之上。
当真是跳,体感也就在一息之间。白念有生之年也是体会了把一蹦几丈高的感觉。纵使知道他会飞,白念还是小小地惊奇了一下,都忘记计较他的冒犯。
站在台子上视野更加辽阔清晰,台下聚集的万妖也被她看得一清二楚。它们退在一个适当的距离,无不向着宋载阳俯身弓腰表示崇敬。在得到它们神君的指示后又喜笑颜开,仰慕地望着高台之上。
这就是宋载阳统御的妖族子民。白念睁大眼瞧,不得不承认风气有点好。这让她想到仙门,想到赤灵宗,继而想到些不太好的事情。
她转着脑袋在妖群中间扫视,很快便发现站在前方的妖族大臣们。这一张张鼻孔朝天的脸白念印象很深,她故意摆出冷傲的架势,不好惹地针对性审视它们。
但凡有一个敢朝她翻白眼……
白念使劲找,使劲看,它们的神态居然找不到一点错处,意外地平和愉悦。白念甚至能从中看出一丝认同,尽管这种认同有股说不出的诡异。
天塌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妖族都学会演戏了?
这时白念才意识到宋载阳所言不假。她不想看到的东西,宋载阳当真不会让它发生。
他一定做了什么。白念忧心忡忡,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人很矛盾。
突然,妖群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看那儿。”宋载阳轻拍她的肩,两指捏着她的下巴转向右前方。在极远的地方一束光“咻”地一声直直上天,炸开一朵璀璨的天花。就像收到信号一样,紧接着更多的光一道接一道,一条挨一条绽开。
与此同时,白念所在的圆形广场上方,黑沉的天空出现无数盏巨大的流光风灯,每盏灯都足有一人高,灯芯燃着长明殿同款的青火。高台下聚集的大大小小的妖族欢呼雀跃、手舞足蹈,喊的大约是什么“必胜”“解封”之类的话,白念听不清晰,但热泪盈眶。
“这样还怕黑吗?”宋载阳不知何时贴她这样近了,捧着她的脸替她拭去泪水。白念眼中满是动容,似乎有什么话即将脱口而出。
“喂,叫我来就是为了看你们恩爱吗?”
与高台平齐,几丈高的半空中传来低沉幽怨的话语。两人齐齐看向身侧,一双大翅膀有力地扑动,代表主人的控诉。
“是你!”两道声音同出,白念泪眼未干,对上重明诧异的目光。
重明“啧”了声,对白念态度不冷不热,但语气难免带上几分质疑和轻蔑:“居然是为了个人族。”
宋载阳转向白念:“别理他。”
重明擅自飞上来的那刻台下的妖族大臣已经站不住了,这种行为无疑是对妖王的不敬,但宋载阳没有制止,其他妖也不敢说什么。重明自讨无趣,冷哼一声径自飞走了。
白念毕竟是有过一世经历的人,对重明出现在妖境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情绪断了,便不作言语,回望此刻因她闪烁的黑夜。
流光溢彩,火树银花。
“如果这一切真是我的就好了。”
突兀的一句呢喃被掩盖在喧闹之下。轮到宋载阳带着疑惑问她:“什么?”
“啪”一束烟花在空中炸开,又很快退场,带起薄薄的烟雾。
梦终究是会醒的,真正的她一无所有。所以一无所有的她注定要扫兴了。
白念停顿一秒,轻轻喊了声“宋载阳”。
宋载阳被她这奇怪的语调喊得心莫名一紧,就见白念神色异常坚定,张口就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期望落空,心动的氛围戛然而止,时间长久地停驻在这一刻。
“宋载阳。”她又一次喊他的名字,“说你喜欢我吧。”
只要你说一句喜欢,我就告诉你真相,让你去找她,去找你真正喜欢的人。
不清不楚的境地白念着实难以再忍受下去:“我不明白,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可如果你喜欢‘我’,为什么不能现在就回答我?”
宋载阳漆黑的眼珠绞着她,像是要挖地三尺地寻找着什么,声线低得如同换了个人:“我不是说过……”
“没听说过喜欢一个人要等七天。”白念不给他粉饰拖延的机会,那会令她更加恼火,更加替紫荆感到不值,“‘我’对你的情意但凡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吧?如果你还是担心,我可以告诉你,‘我’喜欢你,喜欢到可以不顾自己的身份,你却连一个回应都不肯给!”
——你对一个鸠占鹊巢的我尚且如此讨好,可紫荆大约什么都没等到。什么都没等到就独自出了妖境,独自面对我留下的烂摊子。
而我最无法接受你眼中分明是有情意的!
在白念近乎决绝的强压之下,宋载阳开口了,带着即使翻天覆地也终究一无所获的失望:“白念,是你忘了。喜欢这个词你说过很多遍,我也听了很多遍。”
“唯独这一次,你的眼里没有半分情意。”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