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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错过猫冬 每年都会有 ...


  •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回去呀?这都五月了,地不种了?庄稼不管了?不亲自盯着你们放心吗?现在基地可只有我爸一个人!”

      “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基地可不止张元封,有可多人呢!不差我们老两口。”

      海云澜点头同意老伴的说法:“我和爷爷早就到颐养天年的年纪,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陪你。”

      张清山慌了手脚,海云澜说完话也吓了一跳,两个人同时跳下凳子,跑向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孩子。

      “咋的了?怎的哭了?哪里不舒服吗?快跟奶奶说说话!还能不能好好发出声儿?”海云澜笨拙地抬起张章的脸,想掰开嘴巴看看喉咙,又不敢用力,“大孙女,你可别吓奶奶…”

      张清山急得团团转,从来没见过张章哭得这么伤心,其实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几次孩子哭。

      “去医院!老伴,给孩子穿衣服,我下去叫车!”

      张章哭着抱住一起掉眼泪的奶奶,扯着嗓子喊出来。

      “啊!我又错过了佳城的冬天!我还没有猫冬,就要到夏天!为什么啊?”

      张清山停下慌乱的脚步,握着门把手看着抱头痛哭的祖孙俩。

      也好,总算是愿意哭出来,比憋在心里强。

      “乖孩子,每年都有冬天,我们还有很多机会猫冬对不对?不哭,总会再到冬天的。”
      “爷爷奶奶陪着你一起等冬天,好不好?”

      。。。

      看着熟睡的孩子,海云澜抹怎么也掉不完的眼泪。仔细盖好被子,准备拉着张清山退出房间。

      张章睁开眼睛:“爷爷奶奶,我有话跟你们说。说完你们再考虑还愿不愿意每年陪我猫冬。”

      “这孩子,又说什么胡话呢!”

      “就是!想说什么就说。”张清山起身拉开窗帘,“无论想说什么你都还是张章,是我们唯一的的孙女,这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

      “爷爷,能不能不要拉开窗帘?”张章掀开被子坐起来,“我们摸黑聊。”

      海云澜踢踢脚下的拖鞋:“穿好鞋。寒从脚底生,再感冒可就完犊子了!”

      “嗯。”张章捏住脖子,拇指使出几分力气,试探性地用力咽口水,“爷爷奶奶,你们还是坐沙发上听吧。”

      “怎么?怕爷爷奶奶接受不了?”张清山拉着海云澜,两人一左一右扶好扶手,“你说。”

      张章非常打脸地按开台灯,接下来要说的话对种了一辈子庄稼的老人来说,闻所未闻。

      还是要关注着他们的状态,慢慢说。

      速效救心丸,应该是在奶奶贴身衣服的夹层,这么多年,位置没变过。

      “爷爷奶奶,我…我有喜欢的人。”

      海云澜立马精神起来:“真的?你们学校的小伙子?已经处上了?”

      张清山顿时不情不愿:“什么什么?你才多大点年纪?处什么处!”

      “没有在一起,在一起的可能性不大。”

      张清山气愤不已:“咋的?他还不乐意?有眼无珠!听爷爷的,别在一棵歪脖树上吊着,咱找下一个!”

      海云澜同仇敌忾:“嗯呐!你这么好看,这么招人稀罕,别搭理这种没眼光的,继续找,找个非你不可的!”

      张章被老两口挤在一处,一致对外的架势逗笑。

      “好,你们说得有道理,我听你们的!”

      张清山微微放下心:“乖。也别太着急,咱不急着处对象哈。”

      海云澜重重点下头:“嗯!爷爷说得对。现在社会可跟俺们那时候不一样,你得学会保护自己,可得擦亮眼睛!”

      张章揉着眼睛坐到沙发边,想了想还是去搬来一把椅子,和爷爷奶奶保持距离。

      “我完全不着急。可是通过这个人我确认了一件事,一件可能这辈子都无法改变的事。”

      “什么?”
      “我喜欢女孩子。”

      空气仿佛不再流动,张章凝神听着心脏跳动的声音,其中最突兀的一定不属于自己。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也尾随而至,短促而不规则。

      伸手去拿奶奶身上的药,被一巴掌拍开,额头上落上一个掌心。

      温热的,颤抖的,不可思议的。

      “你这孩子没发烧吧?病魔怔了?老伴儿,你也来摸摸。”

      张清山的手更颤抖,张章半阖的眼帘被迫完全闭上。不打算再说话,完全没想好怎么做好平地丢雷的收尾工作。

      “没烧。”
      “这可比发高烧还严重。这孩子是认真的?”

      张章在手掌离开额头的同时睁开眼。

      “爷爷奶奶,我以前偷听你们说话,听到过‘恶劣基因’这样的词语,还说我身上也携带着这样的基因。所以你们总想寸步不离地守着我,生怕我犯错。”

      张清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摸索着找到海云澜衣服里的救心丸,拧开葫芦瓶倒出来一些,低头数好粒数喂给老伴,然后把剩下的丢进舌根含住。

      静默的氛围再次蔓延在整间屋子,这一次确认空气开始流动,因为药味钻进鼻腔。许是药物都有治疗的作用,张章觉得心如擂鼓的症状稍稍有所缓解,暗想跟奶奶讨要几粒会不会又被狠狠敲打。

      张章好笑地展开联想,如果两位老人知道要听到今天这番话,大概宁愿许下佳城永远只有冬天这个惊世骇俗的愿望,一辈子缩在那座小城猫冬。

      那么就能在软磨硬泡的日子里好好感受一次梦寐以求的冬天。

      “孩子,如果你偷听完整的话…应该知道我们后面说的什么吧?爷爷奶奶没有机会守着你,你自己也成长得很好。所以你是不想恶劣基因传递下去,才喜欢女孩子的吗?”

      在思索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海云澜补充一句,讲话还是断断续续。

      “如果是…这个原因,对人家…丫蛋也…也不公平。”

      张章非常确定,爷爷奶奶会接受这件事。

      “不,不是的。我一开始的想法就是不结婚,直到我入土的那一刻就可以把恶劣基因彻底抹杀在我这一代。”张章起身按住爷爷奶奶又开始躁动的身体,“所以我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任何一个异性,除了不感兴趣外,更多的是厌恶和排斥。”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很多,索性一屁股坐在软绵绵的毯子上,张章再次开始莫名发呆。

      倪尧究竟是从哪里修炼来的本领,买得到既好看又实用,廉价但精良的小东西。

      如果没有这些弯弯绕绕,能心无旁骛的恋爱,应该会很崇拜她。

      每天用星星眼盯着她看,嘴里说着赞扬和钦佩的话语,她会不会也越来越喜欢和离不开自己的女朋友?

      “爷爷奶奶,你们是不是会说我一棍子打死所有人的做法也不公平?这话很有道理,所以我试过,可是不行。我试着接受异性的邀约,开始一起吃饭看电影逛街,甚至接受独处,允许对方有一些身体接触,可是…我忍受的极限到牵手为止。再更进一步的话,我的身体首先就会起反应,很不好的反应。会恶心,会发抖,会呕吐,会…很疼。”

      可能是远古的回忆找上门来,张章觉得有些冷,伸手紧紧抱住自己。

      海云澜跟着蹲下,搂住低着头和身体做抗争的孩子。

      “乖,咱不试!孩子,咱不要试了!”

      张清山站在一边一言不发,没有像以往一样上前关心地劝慰,只是捏得咯吱作响的手指关节,昭示着气愤和绝望。

      “奶奶,我这么爱自己的一个人,当然没有再去尝试。于是我想着要不试试同性吧…因为青春期的我开始害怕,如花似玉的年纪怎么能有障碍呢?”

      张章在温暖的怀里轻晃撒娇,因为老人的手又开始不分轻重,不留情面地拍打后背。

      “你这瘪犊子…”
      “老伴,听孩子说完。”

      张章感激地对着爷爷笑:“尝试的结果依旧如此,还是不行。所以我在很久以前就确定了一件事,我身上的恶劣基因真的是要绝版啦!”

      “你这孩子呀!”海云澜接过张清山递来的手绢,擦干净脸上的泪水,松开怀里的孩子,把人推开,坐回沙发,“爷爷奶奶不是不开明的人,你结不结婚都好,家里不是养不起。现在想得更明白,如果你这么痛苦,还是自己一个人过吧!这也是你最擅长的事。”

      “谢谢奶奶。”

      “谢个屁!”张清山闪亮登场,一屁股坐在张章对面,“既然要坦白,那就说清楚!怎的又知道自己喜欢女孩子的?”

      海云澜也反应过来:“对啊!咋回事啊?赶紧唠唠!”

      张章晃了晃脑袋,老老实实回答:“因为我遇到一个第一次见就愿意亲近的女孩子。随着认识的时间越来越久,就越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如果分开会很想她,想她什么时候能打来电话,什么时候会发来信息,什么时候能再次见面…其实我的疼痛、难受、不安、害怕、紧张,这些病症都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严重,在她不在我身边的日子里。爷爷奶奶,我依然对亲密关系有障碍,她也没有治好我。可我确定我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子。”

      对面的两位老人没有说话,张章已然习惯这样的情况,准备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是倪尧吗?”
      “不明显吗?”

      海云澜怒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张章,鼻腔喷洒出的气体仿佛也在表达着不赞同。

      “你不该喜欢她的,孩子呀!你…”

      张章打断奶奶要说的话:“我一开始就知道我不该喜欢她,可我自己也控制不住啊!所以你们别怪我,我…”

      张章其实没想哭,也不觉得会哭,只是承认一下性向而已,有哪些地方值得委屈?明明应该哭泣的人是听到雷霆消息的爷爷和奶奶。

      拼命忍耐,攥着拳头一下一下蘸着眼泪,顺便让眼睛疼痛起来。

      以毒攻毒,借力打力,让因为委屈而哭泣变成因为疼痛而落泪。

      “停手!你以为这样爷爷奶奶就能因为心疼你而接受这件事?”

      “就是!你这招用过太多次,奶奶可不吃这一套!”

      张章愣怔起来,眼泪还是不停地掉。

      “啊?”

      张清山起身坐在海云澜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眼里闪着泪花和无措的孩子。

      “你喜欢倪尧,考虑过她要面对什么吗?你们还这么小,能解决这么多盘根错节的问题吗?能像正常女孩子一样安心处对象吗?能长长久久吗?”

      答案都是同一个,张章没有费口舌地逐一作答。

      “不能。”
      “知道就好!”

      “那…你们接受我喜欢女孩子?”张章试探性地发问,“这么开明,这么理智,这么友好地接受?”

      “接受个屁!但我们接不接受也无所谓,你们又不能在一起!”

      海云澜也跟着笑话起来:“看你这意思,应该只喜欢倪尧这一个女孩子,但没结果的喜欢,确实用不到我们接受。”

      张章的垂头丧气才真正开始。道行确实不够深,吃过的饭果然不如爷爷奶奶吃过的盐多,走过的路当真比不上他们路过的桥。

      “那我不是想着尊重你们嘛!让你们知道这件事,早点死心,也不要有介绍对象的想法。”

      张清山摆出高姿态,顺便理正被二氧化碳吹乱的胡子。

      “介绍对象这件事你大可放心,俺们从前没有这个打算,以后更不会有。也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我已经了解,无权干涉你的喜欢,自求多福。至于奶奶怎么想…你自个儿问呗。”

      张章点了点奶奶的膝盖,被躲开;碰了碰奶奶的手臂,停留的时间有点久,被拍走;上前抱了抱奶奶笔直的身体,嘴里哼哼唧唧,终于也被搂住。

      “奶奶~”

      “奶奶也知道了。奶奶想告诉你,人这一辈子要做的事情很多,碰到的坎也会很多很烦。这只是你遇到的一件事,一个坎,能不能过去、要怎么过去,都需要时间。所以你不要急,也不要想着一下子就解决掉,还是那句话,我们慢慢来。听明白了吗?”

      “嗯。我知道。”

      “章章,过了五一,我和爷爷就回佳城,等你回去猫冬。”

      张章慌里慌张地推开奶奶,想纠正话里的错误,被更气急败坏的爷爷截了胡。

      “什么猫冬?猫什么冬!暑假先回来攒够猫冬的资本再说!”

      海云澜自知说错话,赶忙改口:“对对对!今年暑假再不回去,我敲断你的腿!”

      。。。

      达世锦捶着腿:“时间过得可真快呀!尧尧,感觉冬天没过去多久,马上要到夏天了。黄河边的空气真好,姥姥很舒服。”

      倪尧推着轮椅,找到一处空凳子,特意将轮椅调转方向,让姥姥能清楚地看到眼前的鲜花。

      最近在换季,姥姥咳嗽有些严重,今天天气好,又是周内,抽出半天空闲带她散心,呼吸新鲜空气。

      “就知道您会喜欢。今天好好晒晒太阳,把你身上的病毒统统晒干晒没!”帮姥姥整理好帽檐,又把外套的扣子松开一颗,手习惯性地触上心脏,“晚上想吃什么?您宝贝孙女最近赚到不少课时费,上次的校演讲比赛还拿了第一名,有八百块奖金,今天刚领到手,还热乎着呢!请您和阿姨吃大餐!”

      达世锦看着笑得眼不见眼的孩子,跟着摇头晃脑。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你易燃阿姨,等她忙完来接咱们,想吃上回吃的烤肉。”

      “好,我跟阿姨说。”

      “姥姥,你看那个老爷爷,他应该每天都在健步走,闭着眼都能走在健康步道的正中央。”

      达世锦仅仅瞟一眼就没好气地说:“哼!没看到其他人绕着他走吗?真拿公共通道当自己家堂屋呢?等下次遇到,我还要骂他!”

      “好好好。那你的咳嗽也要快点好,又能每天来散步呢!”

      达世锦看着不远处的黄河,转头看倪尧手里的手机。

      “姥姥,怎么了?”

      “张章很久没再给姥姥打电话,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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