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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凌霄殿对饮 第十章凌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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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凌霄殿对饮
天界的秋天来得比凡间早一些,云海也泛着不同的颜色。魏霄站在凌霄殿门口的台阶上,银白长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云海在他脚下翻涌,翻涌着淡淡的金色。他穿着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浅灰开衫,银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保温袋是深蓝色的,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拉链头有些松了。里面装着秦女士做的卤味。鸡翅、鸡爪、莲藕、海带结、花生米,装了三层,最上面还塞了一小瓶她自酿的梅子酒。
出门前,秦女士追到门口:“霄儿!给你天道和天帝也带点!别空着手去!”
魏霄想说不用,但秦女士已经把保温袋塞进他怀里:“拿着!人家对你那么好,你也该有点表示。我看你最近老往天界跑,说明他们对你上心。你也得上点心。做人不能只懂得接受别人的好,也得知恩图报。”
她一边说一边帮他整理衣领:“去了别板着脸,笑脸迎人。还有,要是他们问起我,就说我身体好着呢,不用惦记。他们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也别推辞。”
“妈,他们是天道和天帝,不需要凡人的帮忙。”
“那也需要心意。”秦女士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好,“心意和帮忙是两回事。你只管带过去,他们爱吃不吃。”
魏霄站在南天门的台阶上,手里提着一个凡间超市买的保温袋,兜里揣着一瓶梅子酒。银白长发垂在肩侧,被天界的风吹得微乱。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袋,有些恍惚。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不会带东西。不会主动回来。不会想着给别人带什么。他以前来天界,都是空手来,空手走。最多在云海边站一会儿,看看风景。但今天不一样。他提着一袋卤味,像回家探亲的子女。
仙官云安迎出来,看见他手里的保温袋,愣了一下:“君上,这是……?”
“凡间的卤味,带给我家人的。”
云安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那您这边请。”他转身在前面引路,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魏霄跟着他走过九重天阶,走过云海,走过花海。天界的暮色很温柔,云在脚下,风在耳边,花在路旁无声地开着。
他路过第三重竹林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些发光的竹子比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一些,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发出铃铛一样的声音。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来天界的时候,也路过这片竹林。那时候他还很小,刚刚化形,天道牵着他的手,走过这片竹林,竹叶擦过他的肩膀,沙沙响。“这是天界的竹林,”天道说,“它的叶子会说话。”
他那时候问:“说什么?”
天道说:“说欢迎你。”
魏霄站在竹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凌霄殿里,没有仙官侍立,没有奏乐仪仗,没有那些繁琐的排场。只有一张小桌,摆在殿中央,不大,刚好够三个人围坐。天道坐在左边,天帝坐在右边。桌上放着三个杯子,一杯热茶,一杯清水,还有一杯是空的。他们好像在等他。
魏霄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我妈做的卤味,让我带给你们。”
天道看了一眼保温袋,又看了一眼他:“你妈知道我们是……”
“知道。她说你们对我好,让我表示一下。”
天道笑了。他拉开保温袋的拉链,卤味的香气在殿内散开,他凑近看了看:“这是什么?”
“鸡翅、鸡爪、莲藕、海带结、花生米。都是我妈自己做的。鸡翅是先腌后卤,莲藕加了桂花酱,海带结裹了辣椒油。”魏霄把保温盒一层层拿出来,在桌上摆好,“还有这个,”他从兜里掏出那瓶梅子酒,“我妈自己酿的。”
梅子酒的瓶口扎着红绳,玻璃瓶身透着琥珀色的光。天道接过来,翻了翻,看了看:“你妈还酿酒?”
“嗯。每年秋天都酿,分给左邻右舍。小区里那些阿姨,专门等她酿好了来讨。”
天帝也凑过来,拿起酒瓶闻了闻:“很香。”
魏霄在桌边坐下。三个人围坐在小桌旁,像凡间人家寻常的晚饭。没有仙官侍立,没有奏乐仪仗,只有一桌卤味和一壶凡间的梅子酒。
天道夹起一块藕片,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好吃。”
“是吧。”魏霄弯起嘴角,“我妈做的卤味,小区里人人都夸。”
天帝夹了一块鸡翅,咬了一口,然后没有说话。但他又夹了一块。
魏霄没有吃多少。他靠在椅背上,端着半杯梅子酒,桃花眼半阖着,看着天道和天帝。他们吃得很认真,像在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凡间的卤味,装在超市买的保温袋里,摆在凌霄殿的金砖上,鸡翅的油光在灯下微微发亮。
“你今天怎么突然想回来?”天道放下筷子。
“不是突然。”魏霄说,“是早就想回来了。只是之前太忙。”
“忙什么?”
“上课、写论文、法医中心。”他顿了顿,把酒杯放在桌上,“还有,适应自己。”
“适应什么?”
“适应活着。”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天帝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觉得你现在是活的吗?”
魏霄想了一会儿。他看着自己的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握着酒杯,指尖的温度是温凉的。他抬起头,看向窗外,云海翻涌着,泛着淡淡的银光。
“有时候觉得是。有时候觉得不是。”
“什么时候觉得是?”
“吃我妈做的饭的时候。”他说,“给学生上课的时候。解剖的时候。和夜无痕一起走夜路的时候。还有——坐在这里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觉得不是?”
魏霄沉默了很久。“睡觉的时候。做梦的时候。梦到以前的事,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天帝看着他,冕旒后的眼睛很温和。“你的魂魄已经完全融合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会——”
“因为,”魏霄说,“我还没有完全相信。”
天道放下酒杯,苍老的眼睛里映着魏霄的脸。“相信什么?”
“相信我真的活了。”
殿内安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动魏霄的银白长发,吹动桌上保温袋的提手,吹动秦女士绑的那根红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骨节分明,指尖透出淡淡的粉色。他曾经以为这双手是假的,只是天道用灵力模拟出来的幻象。
“我死了一千年。”他的声音很轻,“一千年是很长的时间。长到我忘了活着是什么感觉。现在你们把我救回来了,给我做了新的身体,让我重新活。但我有时候会想——这真的是我吗?这具身体,这双手,这颗心跳——它们是真的吗?还是说,我只是一个被精心维护的幻象?”
他抬起头,桃花眼看着天道和天帝,眼里有一点很淡的水光。“你们花了三百年,用灵木做骨,忘川水做脉,灵气做血。我知道你们费了多大的心血,但有时候我会想,你们救回来的这个人,还是我吗?还是只是你们用回忆拼出来的一个影子?你们记得我是什么样子的,于是你们把我做成那个样子。可那真的还是我吗?”
天道没有回答。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魏霄面前。然后他蹲下来,蹲在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魏霄的手是温凉的,指节分明。天道的掌心是粗糙的、有厚茧的,像凡间老人的手。
“你是不是觉得,”天道的声音很轻,“你活着,是因为我们让你活着?”
魏霄的眼眶红了。他咬着嘴唇,没有说出话来。
“你错了。”天道说,“我们没有救你。是你自己想要活。”
魏霄的瞳孔微微颤动,像风吹过水面,揉碎了倒映的月光。
“你的魂魄散落在忘川河畔的时候,我和天帝一片一片地捡。但那些碎片不是我们拼好的。是它们自己靠过来的。你死了,但你的魂魄还记得活着的味道。它自己聚拢,自己靠近,自己发光。我们没有救你——我们只是给了你一个容器。就像你妈给你炖的汤,汤是她炖的,但喝下去、暖起来的是你自己。”
“你活着,”天道说,“不是因为我想让你活。是因为你想活。”
魏霄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松开酒杯,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衣袖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像弦断之后还未散尽的余音:“那你们呢?你们想让我活吗?”
天道看着他,苍老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我们等了很久。”
“等了多久?”
“从你战死的那天起。”
魏霄的呼吸顿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没有出来。
“你战死的那天,”天道说,“我坐在忘川河畔,看着你的魂魄散开,一片一片地沉进河里。我捡了三年,才把你的魂魄捡齐。之后又花了三百年,雕出你的身体。然后你去了凡间,一走就是一千年。我们等你回来,等你愿意回来。”
“我知道你有很多地方要去,”天道说,“有很多事要做。我们不会拦你。但我们也想让你知道,这里也有一个家。你随时可以回来。”
魏霄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低头,把脸埋进天道的手心里。天道的掌心很粗糙,有厚茧。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把脸埋在天道的手心里哭了很久。他以为自己已经过了会哭的年纪。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但此刻他哭得像个孩子。
天帝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按在他的后背上。不重,只是轻轻搭着,像很多年前他还是小银狐的时候,天帝也是这样轻轻搭着他的后背,说“别怕”。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哭那消失的三百年。也许是哭自己明明有人等、却走了一千年。
他哭累了,慢慢停下来,吸了吸鼻子,松开天道的手。他用手背擦了擦脸,银白长发被泪水沾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他看着天道,又看着天帝。“……梅子酒好喝吗?”
天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喝。”
“那我下次再带。”
“好。”
三个人重新坐回桌边。魏霄擦了擦眼睛,拿起酒瓶,给天道和天帝各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透出梅子特有的酸甜香气。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
“干杯。”
天道和天帝也举起杯:“干杯。”
酒杯相碰,不是金玉的碰撞声,是凡间的瓷器,清脆的,像秋天落叶的声音。魏霄仰头喝了一口,梅子酒在舌尖化开,酸甜的,温热的。他放下杯子,看着天道和天帝,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下次带我妈来。”
“来天界?”
“嗯,她说想给你们做顿饭。你们想吃什么,可以点菜。”
天道想了想,又想了想,认真得像在考虑某种大事:“你妈做的卤味很好吃。”
“那让她多做一点,带个更大的保温袋来。”
魏霄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银白长发垂在肩侧,桃花眼微微弯着,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窗外,暮色渐深。天界的云海翻涌着,泛着淡淡的银光。远处传来钟声,很轻,像在说晚安。他靠在椅子上,桃花眼半阖,嘴角弯着,银白长发垂在肩后,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像一层银色的纱。
他活着。这一次,他终于相信了。他活着不是因为有人替他雕了骨架,是因为他自己选择了留下来。一千年了,他终于不再只是“回来”,而是想要“留下来”。一个人想活的时候,心跳都会变得不一样,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他坐了很久,直到梅子酒的杯底见了光,直到天界的暮色完全沉下去,变成深蓝色的夜。然后他站起来,收好保温盒,把空瓶子装进袋子里,拉好拉链。“我回去了。明天早上还有课。”他走出凌霄殿。夜风迎面吹来,吹动他的银白长发,吹动他的衣角。他走过九重天阶的时候,慢悠悠的,不赶路。他在第三重竹林边停下,听见竹叶在风中沙沙地响,很轻很远。
“欢迎你回来。”
他弯起嘴角,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