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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最终游戏(二) 最终游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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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盖盖上之后,黑暗不是慢慢涌过来的。它是在一瞬间落下来的,像有人把一口锅扣在了头顶。江辞鸢站在原地,眼睛还没有适应,但他的手已经找到了裴惊蛰的手。手指扣进去,掌心贴在一起。裴惊蛰回握了一下。
“你在。”裴惊蛰说。
“在。”
两个人靠着井壁坐下来。石头硌着脊背,凉意从衣服外面渗进来。井底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挤在一起,手臂贴着手臂。谁也没有松手。
安静了很久。不是那种让人不安的安静,是那种不需要说话的安静。裴惊蛰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江辞鸢听着那个节奏,像听一个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停下来休息的人。
后来是裴惊蛰先开口。
“你以前想过会困在这种地方吗?”
“没有。”
“我想过。”
“什么时候?”
“当兵的时候。野外生存训练,一个人掉进山沟里,等队友来找。等了三天。那三天我想了很多。想会不会死在那里,想死了之后有没有人来收尸,想队长会不会骂我。后来队长找到我了。他说,你他妈命真大。”
江辞鸢没有说话。裴惊蛰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那次之后我就不怕了。不是不怕死,是不怕一个人待着。但现在不行。”
“现在怎么了?”
“现在有你。”
江辞鸢的手指动了一下。裴惊蛰感觉到了,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你不说话的时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画符的时候,我知道你在等什么。你不看我的时候,我知道你在看我。我在你身上放了同心符,你在我的影子上画了朱砂线。我们分不开了。”
“本来就没打算分开。”
裴惊蛰沉默了一会儿。黑暗里江辞鸢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知道他在笑。不是那种痞里痞气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从鼻子里出来的声音。
井底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风。时间变得很难熬。裴惊蛰开始数自己的脉搏,数到三千的时候停了下来。不是因为困了,是嗓子干了。嘴唇黏在一起,舌头贴在口腔上壁。他咽了一下口水,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干涩的响动。
江辞鸢听到了。
“你渴了。”
“还行。”
江辞鸢松开他的手,咬破了自己的食指。血从指尖渗出来,他把手指伸到裴惊蛰面前。“喝。”
裴惊蛰没有动。
“喝。”
裴惊蛰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指从嘴边推开。“你的命还要留着。”
“留了。”
“还剩多少?”
“够用。”
两个人又沉默了。裴惊蛰的嘴唇已经裂开了,说话的时候裂口会扯开,渗出血珠。他不再说话。江辞鸢也不再说话。他们只是靠着井壁,手握着的手。一个在节省体力,一个在节省命。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江辞鸢分不清了——裴惊蛰的身体开始发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身体在烧自己的那种烫。没有食物,没有水,身体撑不住了,就开始消耗自己的肌肉和脂肪。
江辞鸢把手贴在他的额头上。掌心下的皮肤像一块烧热的铁。
“你烧了。”
“嗯。”
“多久了?”
“没多久。”
江辞鸢咬破了自己的无名指,把血滴在裴惊蛰的额头上。血碰到皮肤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嗤声,像水滴落在热锅上。不够。他的命不够退烧。他只能把掌心里剩下的那一点命逼出来,压在裴惊蛰的额头上,一寸一寸地往皮肤里按。
裴惊蛰的额头凉了下来。
“你又用你的命了。”
“用完了就不用了。”
“还剩多少?”
“够我们出去。”
裴惊蛰没有再问。他的烧退了,但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嘴唇裂开了好几道口子,嗓子发不出声音,手指的温度低得吓人。他靠在井壁上,闭着眼睛。江辞鸢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口。
“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还在。”
“在。”
又过了很久。江辞鸢的掌心里开始发光。不是他主动点的,是命烧到了最后,自己亮起来的。白光从掌心的裂缝里渗出来,照在井壁上,照在石头上,照在裴惊蛰的脸上。裴惊蛰睁开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光了。
“你的掌心里有光。”
“命烧完了就灭了。”
“烧完了呢?”
“灭了。”
裴惊蛰伸出手,把他的掌心合在自己的掌心里。光从指缝里漏出来,挡不住。
“你用这些命开门。我们出去。”
“好。”
江辞鸢把手抽出来,贴在井壁上。他用指甲在石头上写了一个“门”字。石头亮了一下,从凉的变成温的。裂缝从字画的笔画向外蔓延,石头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后面的光。白色的,很亮。
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在井壁上,照在地上,照在他们身上。
江辞鸢抓住裴惊蛰的手。“走。”
两个人从井壁的裂缝里钻出去。白色虚空在他们周围展开,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白。井还在他们身后,井口盖着石板。江辞鸢转过身,在石头上画了一道禁术符。井重新被封住了。
裴惊蛰站在他身后。
“镜中界在里面?”
“在里面。”
“出不来了?”
“出不来了。”
江辞鸢的掌心里,光灭了。命还有,烧完了才灭。不烧了,就不灭。他把手放下来,垂下手臂。指尖还在发麻。
两个人走进最终之门,穿过玩家大厅。虚拟天空是蓝色的,有云,太阳在云后面,把云的边缘染成了金色。广场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他们穿过广场,走回空间。
裴惊蛰站在画轴前,拿起笔,蘸墨,画了第六十一根羽毛。画完,放下笔。
江辞鸢坐在书桌前,把台灯调暗。裴惊蛰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裴惊蛰伸出手,碰了碰江辞鸢的手指。江辞鸢的手指动了一下。
“明天见。”裴惊蛰说。
“明天见。”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
他走了。门关上了。
江辞鸢一个人坐在书桌前。他把右手举起来,看着掌心里那条断了的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画轴前,拿起笔,蘸墨,画了第六十二根羽毛。画完,放下笔,关掉台灯。
他没有回书桌。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穿过走廊,走到裴惊蛰的空间门前。门没有锁。他推开门,走进去。
裴惊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同心符。符是凉的。他听到门的声音,抬起头。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江辞鸢在他旁边坐下。沙发是硬的,没有靠背。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贴在一起。
“你不画羽毛了?”
“画完了。”
“画了几根?”
“六十二。”
“明天画六十三?”
“嗯。”
裴惊蛰把同心符放进口袋。他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江辞鸢的手。
“你以后就住在这里。”裴惊蛰说。
“不住。”
“为什么?”
“我的书桌在这里。”
裴惊蛰看着他。江辞鸢的脸在灯光下很白,不是纸的白,是玉的白。右眼下面的疤已经看不见了。
“你搬过来。你的书桌也搬过来。你的画轴也搬过来。你的一切都搬过来。”
“你呢?”
“我在这里。”
江辞鸢看着他。
“好。”
裴惊蛰的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握着的手。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走廊里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很轻,很碎。宋知远。他每天晚上这个时候都会跑过走廊。
脚步声消失了。
江辞鸢靠在裴惊蛰的肩膀上。裴惊蛰没有动。
“你的命还在吗?”裴惊蛰问。
“还在。”
“够用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
“你会老?”
“会。会很老。老到走不动路,老到拿不稳笔,老到忘记很多事。”
“你会忘记我吗?”
江辞鸢没有回答。他靠在裴惊蛰的肩膀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不会。”
裴惊蛰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不是宋知远,是另一个人。脚步声很重,很慢,像一个老人在走。经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江辞鸢睁开眼睛。
“是谁?”
“不知道。”
两个人在黑暗中坐着,手握着的手。裴惊蛰的空间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但他知道天快亮了。因为宋知远跑过去之后,走廊里就没有脚步声了。等脚步声再响起来的时候,就是明天了。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由远及近,在他门前停下来。门没有关。宋知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暗着。他看了看裴惊蛰,又看了看江辞鸢。
“你在这里。”
“嗯。”
“你搬过来了?”
“搬了。”
“你的东西呢?”
“在隔壁。还没搬。”
宋知远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的命还在吗?”
“还在。”
“还剩多少?”
“够用。”
宋知远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碎。
江辞鸢站起来,走到门口。裴惊蛰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走廊,走到江辞鸢的空间门前。门自己开了。书桌在,台灯在,画轴在。抽屉关着,朱砂瓶盖着,毛笔搁在笔架上。
江辞鸢走到书桌前,把抽屉打开。空信封、模糊的报纸、灰了的通灵符、木牌、九宫符、灰了的困灵符、裴惊蛰的第一张聚灵符、第一张安魂符、开门符、止血符、符牌、九张心符、父亲的笔记、铜钱、写着数字的纸、写着“明天再说”的纸、写着“门”的纸、朱砂瓶。都在。
他把抽屉关上,把书桌往门口推。桌子是实木的,沉。裴惊蛰走过来,帮他推。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书桌推出了空间。走廊很窄,桌子卡在门框上。江辞鸢把桌子侧过来,裴惊蛰抬着另一边。两个人把桌子搬到了裴惊蛰的空间里。
书桌靠墙放着,台灯在桌上,画轴挂在墙上。抽屉关着,朱砂瓶盖着,毛笔搁在笔架上。
江辞鸢在书桌前坐下。裴惊蛰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书桌。
“明天画第几根?”裴惊蛰问。
“六十三。”
“画完六十三,画六十四。画完六十四,画六十五。一直画。画到你画不动为止。”
江辞鸢拿起笔,蘸墨,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左到右,直的。画完,放下笔。
裴惊蛰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明天见。”
“明天见。”
两个人坐在书桌前,手握着的手。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他们的手。手背上的朱砂线,掌心里的断线。线断了,但手还在。
白炽灯关了。裴惊蛰站起来,关了灯。房间里只有台灯的光。暖黄色的,照在书桌上,照在画轴上,照在两个人脸上。
江辞鸢靠在椅背上。裴惊蛰也靠在椅背上。两个人面对面,闭着眼睛。
走廊里有人在走。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是宋知远,不是老人,是另一个人。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门口,没有停。走过去,走远了。
江辞鸢睁开眼睛。
裴惊蛰也睁开了眼睛。
“是谁?”裴惊蛰问。
“不知道。”
两个人看着门口。门关着。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灰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条。
江辞鸢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是空的。灯亮着,灰白色的光落在墙壁上。没有人。
他关上门,回到书桌前。
“没有人。”
“你听到了脚步声。”
“听到了。”
“那是谁的脚步声?”
江辞鸢沉默了片刻。
“可能是我的。”
“你的?”
“我在走。我在走廊里走。从我的空间走到你的空间。从你的空间走到我的空间。我走了很多遍。脚步声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它留在走廊里,一直没有消失。现在它自己走了一遍。”
裴惊蛰看着他。
“你的脚步声?”
“嗯。”
裴惊蛰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口。心跳在,六十下,不快不慢。
“你的命还在。”
“还在。”
“你的脚步声也在。”
“嗯。”
裴惊蛰的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坐在书桌前,手握着的手。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他们。画轴上的六十二根羽毛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墨色。最右边那根尾端有一滴墨。
江辞鸢看着那滴墨。干透了。不会变了。
裴惊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滴墨。他把江辞鸢的手握紧了一点。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他们只是坐着。桌子是木头的,灯是黄铜的,墙是水泥的。不一样。但他们在同一个房间里,手握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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