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骚恋爱脑总扰我道心》江川渡客

34、杀戮生路 别忘了，你

　　栖鸦仍与毒蛛保持着深情对视。听见盘问，她头皮发麻，僵硬地低下头。

　　完犊子，发现了不该发现的，还被发现了，寄云和宋衔枝不在，她被灭口了都没人能知道！

　　好死不如赖活着，栖鸦丝滑四驱投地，正要装聋道歉，身后便传来失落的声音：“我不跟来，你便不打算告诉我是吗？”

　　嗯？！
　　栖鸦猛地抬头，顺着身前缠锦的视线回头望去。缠雾不知何时站到了她后方，正眼眶泛红、死死瞪着缠锦。

　　栖鸦无声长舒一口气，就地趴下，麻溜地往滚出二人中央。

　　嗐，方才太紧张，害她都忘了自己是影身出行。

　　栖鸦摊成饼缓和了几息，而后拢起影身，一手撑住脑袋，侧躺着观望那相对无言的兄弟。察觉到有数道目光投向自己，她照直觉瞥了过去，再度与尚未退离的复眼毒蛛遥遥对视上。

　　！
　　巧合？

　　栖鸦浑身紧绷，紧盯对方动向，试探着！往旁边挪了一挪。

　　复眼毒蛛停滞片刻，八只眼球各看一方。

　　见状，栖鸦放松下来。
　　呼~她就说嘛，宋衔枝都盖棺而定了，只要她不想谁都发现不了自己。

　　“唉，我要不想叫你知道，就不会让你跟过来。”缠锦叹息一声，随即不快地回眸扫了眼：“你还不走？”

　　复眼毒蛛转回眼珠，视线齐齐聚焦于缠雾，稍作沉吟，便迅速绕道爬离。石门缓缓闭合，室内再度只剩缠雾与缠锦的呼吸声。

　　千言万语上涌，但缠雾如鲠在喉，只竭力质问道:“为什么？”

　　石壁上烛火摇曳，照得缠锦的面色忽明忽暗:“妖界的生存法则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山泽狐族式微，若不掠夺资源、积蓄力量，等待我们的只有覆灭一途。我要护住剩下的族民、要让流离失所的族人有立身之地，就只能这么做。”

　　“护住族人，就要屠戮他族、赶尽杀绝吗？！”缠雾双拳紧握，声音陡然拔高，“你忘了阿父的教诲？忘了我们一族守仁存善、不欺弱小的祖训?如今你双手沾满鲜血，和那些侵害山泽的恶妖有何两样！”

　　“阿父的道理，守得住太平繁荣、守不住乱世苟活。眼下妖界战火纷飞，各方大族恃强凌弱，于我而言，山泽狐族的存续是唯一追求，所有道义仁慈，都要为此让步！”

　　缠锦眼中满是久经战乱的凉薄，没有半点温情。他望着面有愧色‌的缠雾，心有无奈但并未退让：“你也不必怪我心狠，今日我不下死手震慑，明日便会有无数虎视眈眈的异族联手吞掉我们。我只想为山泽搏一条活路。”

　　“可屠戮不休、造尽杀业，会遭天谴报应的！大哥，收手吧！古往今来，被发现的邪修下场还不够惨吗？现在退出邪教、一切都还来得及，就当为了族人，别再执迷不悟了……”

　　缠雾红了眼眶，快步行至缠锦身前跪地哀求。

　　“来不及。开弓没有回头箭，狐族经不起两道追杀。”

　　缠锦深呼吸后微微俯身，语气放软：“阿雾，自你远赴人界入仙盟那日起，你就已脱离山泽，这里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休息一夜，明日你便离开吧，此后桥归桥、路归路，别再回来了。”

　　闻言，缠雾眼眶中蓄起泪水，沉沉垂下头颅。死寂良久，他还是闷声问道：“真的……没别的办法吗？”

　　见缠雾不死心，缠锦不想再继续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立场相悖，两难无解，再多言语拉扯，也只徒增煎熬。

　　叹息一声，他坦白道:“三妹的骸骨我带回来了，和二弟四妹一道葬在后山祭地，陪着阿父阿母。你去看看他们吧。”

　　听闻噩耗，缠雾愕然僵住，而后猛地抬头，怔怔望着面上无喜无悲的缠锦。原来不是父辈让贤，是……

　　不等他多想，缠锦便摊开那段埋葬了大半族人的血色浩劫:“你走之后，族地遇袭。来犯的狼族丢出了三妹一行人残破的尸骨，那时我们都以为你尸骨无存，垂败之际，阿父便命我带着二弟四妹逃出妖界，务必延续山泽血脉。

　　当我们逃出时，沿途妖族也跟风对我们进行追杀，二弟和四妹没能撑住，我孤身一人也无心远遁独活，便折返回了族地。待我归来之际，族地早已满目疮痍。阿父与阿母献祭了自身催动山泽大阵，勉强驱散一众侵掠的异族，但山泽也近乎灭族。”

　　说罢，缠锦阖上双眼，片刻后才缓缓睁开，背过身去：“行了，快去吧。隔了这么多年，他们也想你了。”

　　山泽那些血淋淋的过往压上心头，正邪善恶、是非对错，忽然变得轻如鸿毛。缠雾陷入突如其来的无边痛楚中，默然抬步，走向那不知何时开启的石门。

　　栖鸦深深看了眼伫立原地的缠锦，随即追上前方萧瑟的背影。

　　待缠雾消失在拐角尽头，石门重新紧闭，对侧石门缓缓挪开。缠锦薄唇轻启，冷声吐字：“说。”

　　复眼毒蛛自廊道石壁上爬落，身形舒展成半人大小，走入石室垂首禀报：“首领，方才我探查到室内有异常振动。”

　　缠锦眸色微沉，若有所思：“影魔？”

　　复眼毒蛛足肢轻颤，再度探查一番后颔首:“应当没错。”

　　当年吞食邪神精血之后，他的蛛丝便能够捕捉虚空中这类隐秘血脉的微弱搏动。虽辨不清确切方位，但他也没探查到其他波动，除了影魔，没有谁能隐匿到这般地步。

　　缠锦抬眸望向缠雾离去的方向，唇角勾起:“看来我的好幼弟，倒也没表面看上去那般老实安分。”他轻声自语，“不过也好，至少性命无虞。”

　　栖鸦跟在缠雾身后飘，见其失魂落魄、步履恍惚，有些担忧他走会错路、带自己绕圈子。刚要开口提醒，她脑中便闪过这番举动可能造成的结果。

　　缠雾是山泽族人，还是缠锦的亲弟弟，万一缠雾觉得她偷听了他们兄妹的对话，恼羞成怒把自己引回去交给缠锦，那就惨了！

　　栖鸦紧急闭嘴，留了个心眼，在缠雾走出洞府、爬上荒坡、走入密林、最后驻足在四堆土包前，都老老实实缩在影子里，没敢发出叮点声响。

　　山下正午的打更声悠悠传进山林，墓畔竹竿上挂着的白幡随风飘扬。栖鸦溜进树荫底下，干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眼看缠雾依旧双目空茫地立在石碑前，她打了个哈欠，忍不住出声将那飘出几里地的意识拉回来：

　　“诶诶！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陨铁？”

　　缠雾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出洞府、行至这方埋葬至亲的祭祀地的，更不知自己对着亲人的坟茔伫立了多久。听见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才猛地回神，茫然转身道：“什、什么？”

　　见他一脸呆滞样，栖鸦把话重复了一遍：“你什么时候帮我拿陨铁？

　　“明日我便给你。”
　　缠雾抬眼环顾藏于林木之间的陵墓，鼻尖阵阵发酸。可有外人在场，他只得强忍着眼中湿意，仰起头不让泪落下。

　　片刻之后，他反应过来。
　　栖鸦十有八九一直跟在自己身后，方才他和缠锦的那番对话，恐怕全数被她听了去。

　　一念及此，缠雾脸色登时煞白，不敢去看栖鸦，只低声道:“你……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安全起见，栖鸦装傻充愣，坦荡道：“我刚刚才找过来。”

　　缠雾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随即旋过身去，跪倒在墓前，轻抚过碑上镌刻的名字。

　　族地太平繁盛的旧日光景穿脑而过，接着便是不知从何燃起的战火、鲜血浸透的土地，霸占了他在妖界的全部记忆。

　　山泽再度欣欣向荣，只是这份生机，踩着无数亡魂。

　　缠雾闭了闭眼，额角青筋微微凸起。
　　狐族不能覆灭，可那条生路充满屠戮。

　　两种念头在胸口反复拉扯，长久压抑的情绪终于决堤，他忍不住伏身在地，肩膀止不住颤抖，滴落泪水打湿大片泥土。

　　栖鸦望了眼墓碑上晦涩难懂的妖族古文字，又扭头望向无声恸哭的缠雾，猜测他是扛不住至亲接连殒命、亲兄长又狠心驱逐他的双重打击，才这般难过。

　　几番纠结下，她忍痛割爱，在缠雾手边撂下一套法衣当作宽慰：“衣服还你，我要回去了。别忘了，你师兄和寄云还在荒漠等着我们呢。”

　　缠雾的指尖触及到冰凉法衣，无意识地将整只手掌都攀附上去握紧。

　　沁人的寒意顺着手臂传至四肢百骸，他打了个冷颤，混沌的头脑清明起来，听闻栖鸦要走，急声挽留：“等等……”

　　缠雾抛下所有思绪，抬头寻视。看不清栖鸦身处何方，他只得对着先前传出声音的位置重重叩首，遵从本心哽咽道：

　　“族中百姓是无辜的，他们并不知情.......还请你看在山泽狐族献上陨铁的份上，求你、求你千万.....千万别将此事泄露出去！

　　我会劝住大哥往后只驻守族地、不再外出的，绝不会再任由他造下杀业.....若是这事传开，山泽狐族定会面临三界的围剿，我实在没法眼睁睁看着本族覆灭......”

　　缠雾声音越来越小，但将他架在火上炙烤的两难，在他明本心做出取舍之后，也随之渐渐淡化。

　　栖鸦望了眼遮天蔽日找不到山路的密林，也不打算独自离开了，席地而坐。听完缠雾混乱的话语后，她顺其心意“嗯”了一声：“放心吧，我孤家寡魔一个，能把这事透露给谁？”

　　反正看样子，缠锦这群堕入歧途的妖，对待自家族人还算宽厚。要是日后剿灭不了邪教大本营，没法重建九阙渊，她就来投奔山泽狐族！

　　不过……她当初动念头要当邪修，宋衔枝说了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