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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姑娘手稳 东厢房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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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房的光线不好。
窗棂虽是冰裂纹,透光本该好,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把大半个窗洞都遮住了,正午之前,屋里都是昏昏的。林晚棠打开工作台上的折叠台灯,又把江叙初给的流程图铺在膝盖上,开始一寸一寸地记录窗棂的现状。
她画得很慢。
铅笔在速写本上游走,每一处残损、每一道修补、每一片磨损,都被她用不同深浅的线条标注出来。原构件的楠木料发黑,是岁月留下的氧化痕迹;后期补配的新楠木颜色偏浅,茬口处的接缝明显——这些她都记下来,旁边用小字标注"后期补配""原构件""虫蛀范围"。
画到窗棂右下角一处榫卯节点时,她停了下来。
那处榫卯的缝隙里,有一片极细的粉末,颜色比周围的木屑更浅,几乎是淡黄色。她凑近看了看,粉末还在缓慢地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程师傅。"
她抬起头。程守山正在三步外的另一根构件前刮霉斑,听见她叫,迟疑了一下才走过来。
"这处榫缝里有粉末。"林晚棠指着那处节点,声音放得很轻,怕惊动了什么,"颜色很浅,还在往外冒。是不是……有虫?"
程守山蹲下来,眯着眼看了看,又用竹签挑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是粉蠹虫。"他语气沉了下来,"比天牛幼虫难缠。天牛幼虫吃出来的孔大,能看到蛀道;粉蠹虫吃出来的孔细,像针眼,等你看见粉末,里面已经蛀空了。"
林晚棠心里一沉。她画的时候只觉得那处榫卯有些奇怪,没想到是虫害。
程守山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支强光手电,对准那处榫缝,又拿出一面小镜子,想从侧面反射看清蛀道走向。但角度刁钻,他一个人既要举镜子又要调整手电,怎么都看不全。
林晚棠没有犹豫。
她蹲下身,把手电从程守山手里接过来,沿着他示意的角度稳稳地照住那处榫缝。光线打在镜面上,又反射进缝隙深处,蛀道的走向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暴露出来——一条细细的、弯弯曲曲的隧道,沿着榫卯的纹理延伸,比想象的更长。
程守山盯着那条蛀道看了足足半分钟,才直起身。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镜子收进工具包,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记录板上写了几行字。林晚棠保持着扶手电的姿势,没动,等他写完。
"姑娘手稳。"
程守山写完字,头也没抬,淡淡地说了一句。
林晚棠愣了一下。
"画画的,确实有画画的好处。"程守山把记录板夹回腋下,抬眼看她,目光里那层原先的疏离,褪去了一丝,"我老程头这把年纪,手也抖了。这年头,手稳的年轻人不多。"
这话说得含蓄,但林晚棠听懂了。这不是夸奖,是"暂时不再把你当外人"的信号。她没有道谢,也没有顺势热络,只是把手电关掉,递还给他,轻声说:
"程师傅,这处虫害,要不要紧?"
"要紧。"程守山接过手电,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沉稳,"粉蠹虫不除,整根构件早晚得换。但这是后话,先记下来,回去出方案。"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刚才记的那张图,回头复印一份给我。"
"好。"
林晚棠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继续画那处榫卯的现状。她没有让程守山看见,但她的耳根,有一点发烫。
——
整个上午,她和程守山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但东厢房里的气氛,比她刚进门时,松了一些。程守山偶尔经过她身边,会多看她一眼,看她在画什么,记什么。有一次,他甚至停下来,指着她画的一处纹样,说:"这处磨损,是被手摸出来的,不是自然老化。原主人家的女眷,大概常开这扇窗。"
林晚棠立刻在图上标注:"手部接触磨损,非自然老化。"
程守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
勘察结束是下午四点。
夕阳已经落到院墙的另一边,院子里只剩下斜斜的余晖。程守山带着徒弟们收拾工具,江叙初在正厅和材料分析师核对数据,林晚棠把速写本收进帆布包,站在东厢房门口等他。
江叙初很快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叠表格。
"今天辛苦了。"他走到她身边,自然地走在她外侧,挡住巷子里偶尔窜出来的电动车,"我送你到巷口。"
"不用。"林晚棠摇头,"我叫了车,巷口就好。"
两人沿着槐荫里主街慢慢走。傍晚的风带着栀子花的甜香,混着老街人家的晚饭味——某户人家在红烧肉,另一户在炖老鸭汤。林晚棠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江叙初听见了,没说话,只是脚步放得更慢了些。
走到巷口,她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江工。"
"嗯?"
"程师傅今天那句'画的好不好我不懂',"她斟酌着措辞,"……其实没什么。"
江叙初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他是对的。"林晚棠说,"我得先证明我自己。"
江叙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你已经证明了"这种轻飘飘的安慰,也没有说"程师傅就是那个脾气"这种敷衍的解释。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轻:
"下周还有一次深度勘察。"
林晚棠抬头。
"程师傅的工作棚,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江叙初说,"你要画的那些纹样,得先懂它长在什么样的木头上。"
林晚棠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
江叙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又移开。他抬起手,像是要替她理一理被风吹乱的刘海,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早点回去。"他说,"路上小心。"
林晚棠看着他转身走回巷子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地方,慢慢地、暖洋洋地化开。
她摸了摸帆布包里那张画着粉蠹虫蛀道的速写,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在这院子里,找到了一寸属于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