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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青梅竹马 齐郴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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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郴自爆性向之后,林然以为他会很难过。毕竟这个世界对同性恋的包容远没有达到“人人都能坦然接受”的程度,一个男生在论坛上公开说自己喜欢另一个男生,怎么可能不被指指点点?
可齐郴没有。他像一棵被暴风雨吹弯了腰又弹回来的树,枝叶上还滴着水,但树干已经重新站直了。那些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不是狼狈,是“我经历过但我扛住了”的勋章。
不是因为他比林然坚强,是因为他拥有的东西比林然多。他的人缘太好了。从大一到研三,从本系到外系,从篮球队到学生会,到处都有他的朋友。那些人认识他、了解他、跟他一起吃过烧烤喝过啤酒在操场上打过球——他们是看着齐郴这个人走过来的,不是通过论坛帖子的只言片语来认识他的。所以当齐郴说“我喜欢林然”的时候,他们或许惊讶,或许意外,但没有人觉得“齐郴怎么会是这种人”。因为他们知道齐郴是什么人——打球好,讲义气,阳光,坦荡,对谁都掏心掏肺的好。喜欢一个人,不管那个人是男是女,放在齐郴身上,好像就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辅导员找他谈话了。这是程序,是流程,是学校面对这种事时必须要走的过场。谈话的内容林然不知道,齐郴也没说,但从齐郴回来时那种“没事没事都解决了”的表情来看,谈话的结果应该不坏。也许是齐郴的坦荡让辅导员无话可说,也许是齐郴的成绩和人缘让学校不想对他怎么样,也许只是运气好——遇到了一个不那么保守的辅导员,遇到了一所不那么保守的大学。总之,他过了这一关,没有伤痕累累,没有元气大伤。他还是那个走在校园里会被人拍肩膀打招呼的齐郴,还是那个在球场上投进三分球后会朝队友挑眉笑的齐郴。
332把这些看在眼里,光球气鼓鼓的,像一只被吹胀了的河豚。
“凭什么?”它在意识空间里转圈,声音又尖又委屈,“凭什么然然就要被骂,他出柜就坦坦荡荡,这个世界也太偏心了吧!同样的事情,不同的人做,结果完全不一样!然然什么都没做就被骂成那样,他做了反而被人夸勇敢——凭什么!”
林然正在翻书,听到332的话,翻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过去。
“因为他是主角攻,”他在心里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本,“天道会宠亲儿子,这是必然的。”
332张了张嘴——如果它有嘴的话——想反驳,又发现无从反驳。因为林然说的是事实。主角攻受就是被世界意志偏爱的,同样的行为,配角做是错,主角做就是“勇敢做自己”。这不是公平不公平的问题,这是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就像万有引力一样,你没有办法去责怪一块苹果为什么会落在地上而不是飞向天空。
332不说话了,但它光球的光芒一直很亮。
林然把课本合上,看着窗外。冬天的校园安静了许多,树叶落光了,树枝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用炭笔画出的素描。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像不知疲倦的钟摆。远处食堂的烟囱冒着白烟,被风吹散了,变成一片淡淡的、灰色的雾。
帖子的事算是过去了。齐郴的澄清让风向彻底转了,那些骂林然的人沉默了,有些脸皮厚的甚至开始反过来骂最初的造谣者。但林然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就回不来了。那些曾经用异样眼光看过他的人,就算现在嘴上说着“我就知道是造谣”,心里那根刺还在。下次有风吹草动,刺就会重新长出来,扎得更深,更疼。这个学校不是他一开始喜欢的样子了。不是学校变了,是他看到了学校本来的样子——原来这里不是象牙塔,原来这里也会有谣言和偏见,原来好看的成绩单和乖巧的外表保护不了你。
他偶尔会想,到底是发的那个帖子。那个匿名的、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任何马脚的人。是王浩吗?他有过这个怀疑。王浩是宿舍里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对他阴阳怪气的人。可王浩没有动机——他跟自己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就算不喜欢他,也不至于专门发帖造谣。也许是某个看不惯他的人,也许是某个暗恋齐郴的人,也许只是无聊的人随手打了一行字,没想到会掀起这么大的风浪。林然不知道,他也不打算查。
332问过他:“然然,要不要让林渊帮忙查一下?以他的能力,肯定能查到是谁发的。”
林然摇了摇头。“不用了。”
“为什么?那个人害你被骂了那么久——”
“左右这也是任务世界。”林然在心里说,语气还是那种温和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我以后又不会在这里长待。查出来又怎样?让他道歉?道歉又怎样?伤害已经造成了,道歉也抹不掉。不如不查,省得麻烦。”
332听出了林然话里那个“反正我迟早要走的”的意思。它没有再说什么,但它在意识空间里安静了很久。
林然不想让林渊知道这件事。他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觉得丢人——被人传成这样,还要哥哥出面帮他收拾烂摊子。可能是因为不想让林渊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在林渊面前他一直是那个乖乖的、需要被照顾但不能太麻烦人的弟弟,如果林渊知道他在这里被欺负了,会不会觉得他很没用?也许是怕林渊担心——林渊已经很忙了,公司那么多事,还要分心管他,他不想再给林渊添麻烦。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每天回家,司机接他,他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林渊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挺好的”。林渊问他“在学校开心吗”,他说“开心”。他不想让林渊知道那些事,他不想让林渊用那种“我心疼你”的眼神看着他,因为那种眼神会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可怜,而他最不想要的,就是被人可怜。
但林渊是什么人?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一个靠洞察人心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人。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他发现得并不突然,而是一点一点累积的。林然的话变少了——以前回家路上会跟他打电话,说今天食堂吃了什么,说齐郴又给他带了什么零食,说今天上课老师讲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现在电话还是有,但林然说话的方式变了,变得简短,变得小心翼翼,像怕说多了会被他听出什么。林然的笑变得不一样了——以前林然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整个人都亮堂堂的,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现在他还是会笑,但那个笑到不了眼底,像一盏灯被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光还是有的,但不够亮。林然发呆的时间变长了。坐在餐桌对面,他会忽然盯着某处不动,筷子悬在半空中,忘了放进嘴里。叫他一声,他会回过神来说“啊,怎么了”,然后低头吃饭,但吃不了几口又会开始发呆。
这些细节单独看每一个都不算什么,但连在一起,像一串珠子,被一根线穿起来,就变成了一条完整的项链。
林渊没有马上问。他不是那种会说“你怎么了”的人,他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真实的答案,因为林然会说“没事”,然后那个“没事”下面藏着的东西就再也挖不出来了。他选择自己去查。
李助理的效率很高。不到半天,论坛帖子的截图、时间线整理、相关人员的言论汇总,全部整理成了一份文档,发到了林渊的邮箱。林渊在办公室里打开那份文档,一页一页地往下看。标题,主楼内容,回帖,每一条都看了。那些骂林然的话,那些“恶心”“变态”“不要脸”的字眼,那些阴阳怪气的、自以为幽默的、躲在匿名ID后面肆无忌惮释放恶意的话,一行一行地在他眼前滚过去。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慢慢收紧了。
他没有砸东西,没有骂人,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在会议室里听报告时的样子,平静的,沉稳的,什么都在掌控之中的。但如果李助理此刻在办公室里,他会注意到林渊的眼睛——那双深邃的、平时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正翻涌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像深海里最暗最冷的水,表面是平的,底下是能吞噬一切的暗流。
他没有看完那份文档。不是看不下去了,是不需要看了。他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信息——有人欺负林然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以为林然每天都很开心的那些日子里。有人在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的弟弟,而他的弟弟选择了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告诉他。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李助理在门口看到他,愣了一下:“林总,您三点还有个会——”
“延后。”
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回头。
从公司到学校,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林然在学校,林然被欺负了,林然一个人扛着,林然什么都不跟他说。
车停在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给林然发了一条消息:“在哪儿?”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回复就来了:“在图书馆,准备回去了。”
“别动,我来接你。”
他本来想打字“不用了哥我自己回去”,但不知为什么,看着那四个字“我来接你”,他忽然不想拒绝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今天太累了,可能是因为刚才在图书馆看到有人在看手机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那种他以为已经消失了的、令人不舒服的东西又浮上来了,可能是因为他真的很想见林渊——那个会跟他说“听话”的人,那个会在保温杯上贴便签写“姜汤喝完好得快”的人。
“好。”他回了一个字。
林然站在图书馆门口等。风很大,他缩着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握着那个暖手宝,林渊上次给他带的,他一直揣在口袋里,每天出门前都会记得充电。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快要下雪了,空气里有霜的味道,冷得让人鼻尖发酸。
他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车还没停稳,驾驶座的门就开了。林渊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大衣的衣角被风掀起,头发被吹乱了,有几缕落在额前。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先整理一下仪容再走过来,他大步流星地、几乎是跑着过来的。他的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那声响在空旷的校门口回荡着,像某种大型动物奔跑时的心跳。
林然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双手臂紧紧地、紧紧地揽入了一个怀抱。
那个拥抱太紧了,紧到林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嵌进了林渊的身体里,紧到他的脸被压在林渊的胸口、能听到那下面心脏急促而有力的跳动,紧到他觉得自己像一件被主人失而复得的珍宝、被捧在手心里、怕碎了、怕丢了、怕再也找不到了。大衣裹住了两个人,林渊的体温透过毛衣传过来,滚烫的,像一座刚刚苏醒的火山。
“为什么不跟哥哥说?”
林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种林然从未听过的、极力压抑的颤抖。不是质问,不是责备,是心疼到了极点却又不知道该怪谁只能怪自己的那种无能为力的痛。
林然僵在那里。他的双手还插在口袋里,暖手宝还握在掌心里,温热的。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放在林渊背上?他不敢。推开林渊?他不想。他就那样僵着,像一只被突然拎起来的小猫,四肢悬空,不知道该往哪里伸。
可林渊没有松开。他又收紧了一分,把林然整个人都圈进了自己的保护范围里,像一堵墙,挡住了风,挡住了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投来的目光,挡住了这个世界所有的不友善。
“林然,”他叫了一声,不是“然然”,是“林然”。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但那两个字里有太多的东西——有心疼,有自责,有愤怒,有后怕,有很多很多他说不出口的、不敢说出口的、说出来就会毁掉一切的东西。
林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他只觉得眼眶忽然热了,然后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温热的,沿着脸颊的弧线一路往下,滴在林渊的毛衣上,一滴,又一滴。没有声音,没有抽泣,没有肩膀的抖动,只是眼泪在流,安静地、不争气地、怎么都止不住地流。
他本来已经习惯了。习惯了那些异样的目光,习惯了那些窃窃私语,习惯了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消化、一个人在回家的路上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然后在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换上“我挺好的”的表情。他习惯了。从五岁那年开始他就习惯了。师傅死的那年他学会了不哭,宗门灭的那年他学会了不期待,一个人散修几百年他学会了不依赖任何人。他已经习惯了,习惯到忘了原来自己还会哭。
可是林渊抱着他,问他“为什么不跟哥哥说”,他忽然就不习惯了。那些他以为已经消化了的委屈,那些他以为已经咽下去了的难过,那些他以为已经不在意了的伤害,全都在这一刻翻涌上来,像被人打开了某个阀门,哗啦啦地往外流,拦都拦不住。
这个世界不像他原来的世界危机四伏。332说过,这是它挑选的第一个任务世界,最简单,最没有危险。可正是因为不危险,他才脆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