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喜逢[gb]》却蓝

7、Chapter 7 被严格管束

　　电梯抵达32楼，门在两人面前打开。

　　知意率先走了出去。

　　李言贞攥着自己的裤带，试探地小心拽了下，感觉到另一端被知意牵在手里，力道平稳地带着他往前走。

　　走廊很长。

　　知意始终牢牢地握着那根裤带，脚步也刻意地放得很慢，偶尔还会出声提醒他前面会遇到的障碍物，让他小心，别撞到了。

　　李言贞低下眼睫，有些不安。

　　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人愿意如此耐心地对待他这样的废物吗……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整个城市被暴雪吞没的那个夜晚，冷气浮动在昏暗的酒店走廊，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残留着住客们的鞋印，像他一样，潮湿又肮脏。

　　只配待在地上，被人踩在脚底践踏羞辱。

　　他像块垃圾一样被高娜娜和她的新男友从房间扔出来，空荡荡的世界里，只有知意在他身旁俯下身，替他捡起眼镜，递到他的手里。

　　当他蜷缩在沾满尿|骚味的狗窝里睡去时，脑海中仍模模糊糊地梦着那一幕。

　　要是、要是当初在食堂里帮他推开姑姑的那个女生是知意，该有多好……
　　李言贞脑子里忽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长久地活在绝望中的人，总是容易生出不切实际的臆想。

　　她一定不会像高娜娜那样对他的吧。
　　至少，她会给他在人前留一点可怜的尊严，一点点就够了。
　　回家后怎么样都好的，他这样的人，活着的唯一用处，就是给依附着的女人提供发泄情绪的价值。

　　李言贞很快清醒过来。

　　他在做什么梦呢。

　　那样美好的女孩子，对谁都是热情善良的，帮他只是出于礼貌和教养而已，哪怕只是路边的一条狗，知意也不会不管的。

　　看到他刚才那副丢人样子，知意心里一定也充满了鄙夷和嘲讽吧……

　　后知后觉的自卑和羞愧，沉重有如千斤，压得李言贞抬不起头来。

　　直到知意轻快的声音把他从飘忽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到啦。”

　　知意松开了牵着他的裤带，手中刹那的坠物感让李言贞的心慌乱了一瞬，他不敢再胡思乱想，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

　　知意打开办公室的门，走到茶几边，拿起遥控器打开空调暖气，想了想，又把温度调高了几度。

　　“学长先坐着休息一下吧？”

　　“不、不用了。”男人慌乱地拒绝，“我……身上脏，站着就好。”

　　知意一回头，就看见李言贞低着头，摸索着挪到了门边，后背紧贴着墙面，双手局促地在身前攥着，似乎极力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知意叹气，配眼镜少说也要半个多小时，再加上去商场买衣服，最快也得等到三点多钟了，真让他一直站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体罚他呢。

　　知意可不想体罚学长，她不得不亲自把人推到沙发前，按着他坐下，随口扯谎说：“这里是公用休息室，一会儿保洁阿姨会过来做日常清洁的，学长不用担心。”

　　李言贞有些无措地坐在那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
　　他微微低下头，闻到自己身上菜汤的味道，顿时更加不安了。

　　知意拿了些湿纸巾递给他，李言贞犹豫了下，摸索着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拘谨地擦拭起自己沾了污渍的手。

　　知意就站在他面前，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他身上。

　　好像……这是自己第一次这样明目张胆地看着学长。

　　不用精心设计的假装无意，也不用特意找个安全隐蔽的位置，更不用揣着随时会被发现的担心，只是小小地朝他瞥去一眼心脏都紧张得好像要撞出胸膛。

　　因为视线不清，男人并没有察觉到知意称得上炙热的注视，他温顺地坐在那里，低垂的眼睫如细密枝羽，疏落地遮掩着那双漂亮清冷的眼睛，像一件被人为摆放在那里的完美观赏物。

　　身上存在的狼狈令那张英俊的面庞浮现出不安的怯弱，他小幅度地擦拭着手指，又把用过的湿纸巾小心折起来攥在手里，细微的神情举止，无一不透出被严格管束过的模样。

　　知意觉得空调的温度好像开得有点高了。

　　那道深刻存在于她记忆中的清冷月光，曾经只能小心克制地悄悄仰望的人，突然变成了此刻这副好像可以任由她随便欺负的样子。

　　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私密空间，他对她全然地毫无防备，仿佛她做什么都可以。

　　知意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一步，弯下一点腰，伸手摘下了那只挡住了李言贞脸的碍事口罩。

　　在学长面前，她从来没有这样大胆过。

　　好几年没见了，机会难得，知意想近距离地多看几眼她暗恋过的人现在的样子。

　　没有了口罩遮挡，李言贞一下子不安起来，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躲藏，好像这张脸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丑陋东西。

　　“能不能……还给我。”他艰难出声，显然把知意的举动当作了一种临时起意的戏弄，卑微地恳求，“……求求你。”

　　长久地被高娜娜拘束在家里，让李言贞变得极度害怕陌生人的注视，偶尔几次出门，都必须戴着口罩，才能觉得安心一点。

　　现在口罩被知意拿走了，就好像拿走了他的遮羞布一样。

　　李言贞紧张地垂着眼，嘴里挣扎着小声说着祈求的话，手却还僵硬地放在膝盖上，连抢夺的意识都不敢有。

　　知意没想到李言贞会反应这么大，赶紧说了声抱歉，自己一时上头，竟然做出这样没礼貌的事。

　　她想把口罩还给他，却看见了李言贞唇角显眼的青紫伤痕，颧骨上方也有一小片淤青。

　　好像比那晚她在酒店走廊里看见的伤还要严重一点。

　　知意动作顿住，皱起眉问：“这是谁打的？”

　　李言贞眼睫微颤，茫然地摇了下头，“……不知道。”

　　是高娜娜？还是路卓？
　　又或者是他那晚回家时在楼下的冰面上滑倒，自己不小心摔的。

　　李言贞已经习惯了随时带着这样的痛楚。
　　在家里的时候，高娜娜如果心情不好，或者今天的工作不太顺心，随手甩他几巴掌，骂他几句，是几乎每天都会发生的事。
　　构不成伤害的罪名，却足够具有警示意味，时刻提醒着他作为一个废物的身份，只能仰人鼻息地苟活。

　　知意听着李言贞麻木的话语，感觉心口好像堵着一股气，闷闷的，十分不舒服。

　　怎么会连是谁伤害了他都不知道呢？

　　看着男人因为带着伤痕而更加惹人怜爱的漂亮脸庞，知意却没有心思再仔细欣赏，回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翻找出消毒用的碘伏棉签。

　　嘴角那里有点流血了，最好还是稍微处理一下。

　　浸湿的棉签头刚刚碰上伤口，李言贞就抖了下，手掌撑着沙发，小臂绷得发紧，看得出他很想躲开，却只是紧咬着唇，并不敢做出任何反抗。

　　知意及时安抚：“只是消毒，会有一点疼，很快就好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让李言贞放松下来，只能放轻声音，说：“学长不要怕我，好不好？”

　　不要……怕她吗？
　　李言贞手指蜷紧，读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她在试图向他保证，她不会伤害他。

　　李言贞很轻地点了下头，又木木地道歉：“对不起。”

　　知意上药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突然要说对不起？

　　她想起刚才在楼下，他也是这样跪在那里，不停地对高娜娜说着对不起，好像自己犯了不可原谅的大错一样。

　　知意觉得自己必须问清楚一些事。

　　“学长，你……很喜欢高总监吗？”

　　替高娜娜写了那么多篇论文，一毕业就和她结婚，甚至放弃工作待在家里做全职主夫，哪怕对方找了小三也要苦苦挽留她不要离婚……

　　知意实在无法相信这是那个优秀的李言贞学长会做出来的事，可是事实就摆在眼前。

　　听见她的问话，李言贞几乎是立刻摇头否认，知意等着他张口解释些什么，可男人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憋出一句没什么信息量的单薄话语，“她、她帮过我很大的忙。”

　　那就是不喜欢了。

　　知意为自己不合时宜的高兴而感到惭愧。

　　她悄悄掐了下手指，再想细问高娜娜究竟帮过他什么忙的时候，男人却紧紧闭上了嘴，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往事，肩膀也开始微不可察地发抖。

　　知意只好换了个问题：“学长已经和高总监离婚了，是不是？”

　　从段颖那里听来的八卦不一定准确，还是再确认一下比较好。

　　李言贞想起上周被女人带到民政局领回来的离婚证，手指攥紧，点了下头。

　　“既然已经离婚了，学长为什么还要到公司来给她送饭？”

　　一句语气平常的询问，却让李言贞的头垂得更低了，男人指节分明的手指绞在一处，漂亮的薄唇翕动着，很久之后，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难堪的字眼。

　　“……我没有钱。”

　　明明早就没什么自尊和脸面了，可是在知意面前说出这句话，还是让李言贞的脸上像挨了巴掌一样，泛起滚烫的热意。

　　知意轻“啊”了声，眨了下眼，很快从这句答非所问的话里明白了他的困境。

　　他没有从高娜娜那里分到财产吗？
　　算起来，他们结婚也该有两年了，这两年里，他自己也没有攒下什么钱吗？

　　知意后悔自己问出了这样冒犯的问题。

　　她默默地为李言贞简单处理了唇角的伤口，把口罩还给他，走到饮水机前，用一次性纸杯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谢谢。”

　　这已经不知道是李言贞第几次对她说谢谢了。

　　而直到那杯水彻底冷透，李言贞也没有拿起来喝过一口，只是维持着拘谨的姿势坐在那里，沉默地等待时间流逝。

　　半小时后，段颖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余光看见乖顺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段颖惊诧地睁大了眼睛。
　　知意姐这就把人领到私人办公室里来了？

　　“东西都买好了？”知意从办公桌后站起身。

　　“啊，都买好了，知意姐。”

　　作为一个合格的秘书，当然不能过多关注上司的私生活，段颖按捺着八卦的欲望，及时收回视线，将几个纸袋放在茶几上，确认知意没有别的交代后，便离开了办公室。

　　知意从袋子里取出眼镜递过去，意料之中的，李言贞又低声说了一声谢谢，才接过来戴上。

　　“度数还合适吗？”知意问。

　　李言贞抬起头，透过崭新干净的镜片，看见知意弯腰贴近，一双清透的眼睛眨动着，探询地看着他，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可以看清她的脸。

　　他近乎慌乱地迅速垂下了视线，嗓音透着过分不自然的紧张，“合适的，谢谢。”

　　知意拿起旁边装着衣服的纸袋，贴心地伸手为他指了个方向，“那边有可以换衣服的隔间。”

　　李言贞站起身，这时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皮质沙发，茶几上的熏香，深色系的桌椅书架，根本不像是知意所说的公共休息室。

　　打开知意手指的那道门，里面的空间与其说是“隔间”，不如说是一处僻静的私人休息室，几乎和高娜娜的公寓一样大，不仅有舒服的大床，还有单独的卫生间和衣帽间，挂杆上还挂着几件女人的大衣和打底裙。

　　空气里浮动着温暖的甜香，像是焦糖和巧克力的香气。

　　李言贞很快意识到，这里是知意的私人领地。

　　李言贞不安地站在门口，他是个结过婚的人夫，知意让他进来这里……不、不嫌他脏吗。

　　他不敢往里走，只能小心地倚在门边，尽量占据最小的空间，开始脱身上的脏衣服。

　　纸袋里装着一件羊绒修身毛衣，一条厚实的绒裤，还有一件黑色的短羽绒外套。

　　李言贞伸手拽出标着价格的吊牌，睫毛轻颤了下，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了一遍。

　　都是商场里的品牌货，这一身加起来足足要两千六百块。

　　这个数字让李言贞更加不安了。

　　他犹豫着换好了衣服，把原先那身脏了的整齐叠好收进纸袋里，深深缓了几口气，才推门出去。

　　知意正靠在沙发上玩手机，就坐在他刚刚坐过的地方旁边。

　　听见声音，知意抬起头，目光落在局促低着头的男人身上，呼吸屏住了一瞬。

　　段颖挑的都是基本款的男装，这种极简的款式很容易穿得像老土油腻的中年啤酒汉，实在是他底子好，身高在那里，骨架也优越，天生的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知意弯起眼睛，没等她说话，就听见男人怯弱地开口，“……衣服和眼镜的钱，我、我会还给你的。”

　　这话说完，李言贞自己都没什么底气，低垂着眼睛不敢对上知意的目光。

　　他哪里来的钱呢，姑姑那笔钱还没有什么着落，现在银行卡里只有高娜娜给他的下个月生活费，用来给她买菜做饭。

　　可是他总不能白白接受知意的东西，回去之后，再慢慢想办法吧。

　　李言贞挣扎了下，小声说：“可不可以宽限我一点时间，我……”

　　“好啊。”知意眨了下眼，轻快地答应了。她站起身，快步走到李言贞面前，生怕他反悔，赶紧打开微信二维码，一脸期待地递过去，“那，我们加个微信吧，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