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喜逢[gb]》却蓝

2、Chapter 2 南风知我意

　　砰砰的敲门声仍在继续。

　　男人清磁好听的声线带着哭腔，怯弱地哀求着。
　　额头无力地抵在门上，随着肩膀的颤动，轻轻地发着抖。

　　知意愣了好几秒钟才回过神，她弯下腰，捡起男人掉在她鞋边的眼镜，站在原地，犹豫着叫了声：“学长？”

　　听见知意的声音，男人这才发觉走廊里还有其他人在。
　　他的声音一下子止住，本能地低下头，身体也紧紧蜷缩在门边，完全是弱小生物应激下的自我保护反应。

　　知意蹲下身，小心地把眼镜递过去。
　　记起他是高度近视看不清东西，于是便试探着用镜框碰了碰他紧绷的手背。

　　李言贞猛地缩了下，直到确认对方的举动并无恶意，才低声说了句谢谢，摸索着抓过眼镜，重新戴好。

　　视线逐渐清晰，李言贞抬起头，看清了蹲在面前的女人。

　　顶多二十出头的年纪，脸蛋白皙漂亮，黑密纤长的睫毛下是一双乖巧纯澈的眼睛，看起来毫无伤害性。

　　他刚放松下来一点，就听见知意叫出了他的名字：“李言贞学长？”

　　是认识他的人吗？
　　李言贞手指蜷紧，迅速低下头，不安地避开知意打量的视线。

　　知意眨了下眼，主动介绍自己：“我是之前在临大智能仿生实验室跟着你做过课题的学妹。”

　　实验室……

　　李言贞清冷的瞳孔空洞地涣散了一瞬，好像知意口中的字眼是什么陌生而遥远的词汇。

　　知意试图唤起对方对自己的记忆：“学长还记得我吗？”

　　“我叫知意，南风知我意的知意。”

　　男人没有半点反应，只是紧攥着手里的离婚协议书，好像除此之外他无法对任何事产生思考，玻璃镜片后，柔软的睫毛轻颤着，冷清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被人撞见的难堪和慌乱。

　　大概是听见了门外的谈话声，隔壁2303的房门再次打开了。

　　一个女人探出脸来。

　　“知意姐？”她脸上的不耐烦在看见知意的瞬间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忙站直了身体迎出门外，“您怎么在这儿？”

　　知意站起身，探询地看过来。

　　认识她的人往往都直接叫她知意，只有公司里的人才会这样叫她。
　　她年纪还小，叫知总显得太老成，她不喜欢，先是身边的几个秘书叫了几声知意姐，知意没纠正，后来公司里渐渐就都这样叫她了。

　　见知意面露困惑，女人立刻解释：“我是星序研发部的新总监高娜娜，之前在测试部工作，您应该没见过我，原计划这周五跟您做述职汇报的。”

　　知意对高娜娜这个名字有印象。

　　秘书段颖上周和她提起过，说测试部有个员工高娜娜非常优秀，临大研究生毕业，短短三年就在国外知名顶刊上以一作身份发表过十几篇SCI论文，还参加过不少省级比赛。
　　目前国内的仿生机器人领域还处在产业成长阶段，这样的高端学术人才正是星序眼下所急缺的，放在测试部实在是埋没了，正好高娜娜自己也提出申请想到研发部来工作，于是研发中心便直接批准了。

　　知意上任星序CEO之后，除了处理日常的公司决策，走动最频繁的就是研发部，好几个大项目都是知意亲自参与跟进盯下来的，所以段颖那天便顺口对她提了一嘴。

　　知意打量着眼前的女人，板正的高领黑毛衣，黑色喇叭裤配高跟靴，十分土气的一身打扮。
　　长相称得上普通，黑长直的齐肩发，厚厚的刘海盖着额头，是放在人群里完全不会引起人注意的一张脸。

　　知意很快想起来了。

　　她就是李言贞大学时交往的那个女朋友。

　　高娜娜和李言贞同级，在实验室又同属一个导师。

　　课题组浩浩荡荡二三十人，作为科研助理的知意，很难把所有人都注意到。

　　在她对高娜娜为数不多的印象中，那时的高娜娜总是抱着打印好的论文册缩在不起眼的角落，胆怯地窥视着所有人。有人走过来和她说话，她便受惊一样低下头，匆忙地摆弄着额前厚重的刘海，好像很怕别人看见她。

　　所以，当传出李言贞和她在交往的消息时，知意起初是不可置信的。

　　各方面都优秀到无可挑剔的学长，竟然会和高娜娜那样毫无出众之处的女生在一起，甚至走向了婚姻。

　　知意并非看不起高娜娜，只是觉得，优秀如李言贞，当然值得更好的选择，至少，他的伴侣，该是一个足够有能力能和他并肩前行的人。

　　“原来是高总监。”知意礼貌地应了一句。

　　她的目光落回李言贞身上，男人仰头注视着高娜娜，眼瞳里满是急切的依赖，甚至伸手轻攥着她的裤脚，像一条生怕被主人再次抛弃的狗。

　　知意一时有些恍惚。

　　这个人……究竟还是李言贞吗？

　　几年，几年而已。
　　他就从知意记忆里如明月般只可仰望而不可攀折的学长，成了一个依附着女人卑微苟活的怯懦人夫。

　　他的面庞依然是清俊漂亮的，却再也没有了过去的冷淡从容，只剩下被长久的婚姻驯养出来的温顺讨好。
　　瑟缩的眉眼，恐惧的神态，无一处不在告诉别人，他是个结了婚的男人，而且十分依赖于家中的女人。

　　高娜娜抬脚甩开李言贞的手，狠狠瞪他一眼，低声斥责：“别丢人现眼了，还不赶紧起来。”

　　李言贞扶着墙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低着头躲在高娜娜身后。

　　高娜娜抬起头，对知意赔笑：“不好意思知意姐，一点家事，让知意姐见笑了。”

　　知意笑笑：“没关系。我也是碰巧遇见。”

　　高娜娜看向隔壁房门，“知意姐这是……”

　　她听说知意前阵子刚离婚，身为星序的CEO，知意身边当然少不了想要上位讨好的男人，可是这么快就出来寻欢作乐，不像是知意这种乖巧形象会做出的事啊。

　　知意坦然：“临时过来，和前夫处理下财产分割的事情。”

　　“哦哦，这样啊。”高娜娜尴尬地笑了下，“很晚了，知意姐也该休息了吧？我就不打扰知意姐了。”

　　说完，高娜娜匆匆把李言贞推进房间，又对知意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关上了门。

　　知意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刷了房卡，开门进去。

　　关东煮已经有些冷了，没有了刚捞出来时的温软口感。
　　知意心不在焉地夹了块墨鱼丸放进嘴里，手机放在一旁，静音播放着电视台的气象预报。

　　窗外，夜色里的楼群，亮着万家灯火。
　　隐没在雪雾中，宛如不真切的童话世界。

　　而方才看见的一切，却无比真实地映像在脑海。

　　学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知意想不明白。

　　李言贞这三个字，曾经无可动摇地占据着知意大学时期青涩悸动的心事。

　　她热情地申请参与有李言贞在的每一个课题，到处跑腿帮忙，什么苦活累活都主动包揽，只为了能有机会和他多说几句话，多瞄几眼他专心工作时的样子。

　　她反复研读过李言贞的每一篇论文，甚至连引用了多少篇参考文献都记得清清楚楚，偷偷跑去蹭智能院的课，一本一本地啃那些与她的专业无关的晦涩书籍，只为了如果李言贞哪天问起，她能完美地回答他的所有问题。

　　她甚至做过一件很没有道德的事情——
　　悄悄记下李言贞的校园卡号，在图书管理机里输入，密码很幸运的是初始的123456，于是她便看见了满满几页的，李言贞的借阅记录。

　　知意发现，理工科出身的李言贞学长，除了专业书，竟然还喜欢看很多不同领域的课外书籍，尤其喜欢推理小说。

　　很契合他在知意眼中的形象，聪明，高智，做任何事都心思缜密，游刃有余。

　　爱伦坡，阿加莎，岛田庄司……
　　知意一个一个记下，在偌大的图书馆里，怀揣着隐秘的少女心事，读着李言贞曾经读过的文字。

　　想多了解他一些，和他更有共同话题一些。

　　做好了十足准备的知意信心满满，鼓起勇气准备行动。
　　她来到花店亲自挑了一捧最漂亮的白玫瑰，雪白干净的花瓣，符合她对李言贞的全部想象。

　　可没等她的花送出去，知意就在实验室的小群里看见了李言贞和高娜娜在交往的消息。

　　这场漫长的暗恋，最终以知意从没想过的方式潦草收尾。

　　关东煮剩了一半，知意实在吃不下，去卫生间洗漱过，躺在酒店的大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男人唇角的伤痕，脸上的青紫，摔坏的眼镜，破旧漏洞的毛衣，跪地祈求的卑微姿态……
　　一幕幕在眼前，挥之不去。

　　这几年，学长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知意抱着枕头，睡着前，大脑仍然在思索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隔壁，窗帘半拉，挡住大片落地玻璃。

　　“烦死了，怎么会在这里碰见知意姐。”高娜娜一关上门，脸上的笑意立刻垮了下来，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她才调到研发部几天？
　　本来还盼着在周五的汇报会上在上司面前留个好印象，这下好了，一个连家事都处理不好的下属，上司会怎么想？

　　星序的人都知道，新上任的那位女CEO也是专业出身，所以对研发部格外看重。
　　进了研发部，就等于半只脚踩在了升职路上。

　　现在这一切全都被李言贞搞砸了！

　　“都怪你这个废物东西。”高娜娜面色阴沉，抬手便甩在李言贞脸上，“我有允许你出门吗？你就跑到这里来和我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