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第十四年，仇人成了我的续命药》风地观

13、第 13 章 完了完了完

　　熬过漫浸寒意的长夜，背负永远洗刷不净的罪名，最后那人侥幸归来，也许并不会因此心怀感激。
　　她并没有问出后面的话，但她相信，般若面知道自己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一缕微弱的夕阳爬进密不透风的石室，一点一点蹒跚到般若面的脸颊上，带来一丝暖意，她忽然笑了，如春日里的暖阳敲开了寒意津津的厚厚冰棱，沉寂了一整个冬日的河水涓涓而流：“幽篁仙子，你这一生顺风顺水，想来并不知道等待一个人的心情吧？”
　　尹快雪垂下眼，她曾等过师姐回头，等过那些口口声声说着公道正义的人查清真相，也等过有人能相信自己，可后来她终于明白，等待这种东西，本就是弱者才会抱有的奢望。

　　般若面根本没有给尹快雪回答的机会，径直接下去：“恐怕是这六百多年来没有多少人和我说话，都有些魔怔了，和你们段家的人有什么好畅谈人生的？”
　　般若面果真不再与她搭话，转过头：“时间差不多了，阿年，动手吧。”
　　“我说，一上来就抽人魂魄真的好吗？我们还是畅谈下人生吧，虽然我的人生比起你的来短得不能再短，但却是异常丰富......”
　　丰富到从人人赞颂的救苦救难的观音大士堕落到了作恶多端的妖孽再世。

　　还没有等尹快雪提出进一步的建议，忽而一道绿光闪过，她只感觉整个魂魄被叠进了一个手掌大小的瓶子里头，挤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形状，她的脸夹在两只胳膊中间，嘴巴被手掌封了个正着，尹快雪心道：“得亏我魂魄的姿势正常，不然还要被迫啃脚趾。”
　　她苦中作乐了一番，忽然感觉整个魂魄腾空而起，不知道被吸附到了什么地方，继而传来一阵念念有词的念咒声，像极了她当年血腥凶残的吸人灵力来修炼的事情暴露之时，围攻那些人声势浩大地念的降魔咒。
　　此情此景，还真有些令人怀念。
　　虽然那时成了人人喊打的魔头，但至少有可以并肩作战的人，有亦可以一眼就能喊出自己原本名字的敌人，而不是像现在躲在花背鼠的皮子里，做一个冒牌的段家大小姐，连使用自己的独家本领都要再三思量下。
　　般若面忽然尖叫：“怎么回事！不，不，不！”凄厉的声音贯穿瓶罐，尹快雪的悲春伤秋被生生扯断。

　　透过瓶罐，尹快雪看见石洞中垂下一串一串饱满圆润的珠子，大约丹顶鹤蛋般大小，散着淡淡的光泽，有冰蓝色，水蓝色，淡蓝色，蔚蓝色，碧蓝色......
　　各式蓝色照得石洞如梦似幻，如果忽略崩溃大哭，血水淌了满地的般若面，她能将这里的景致排名前十。
　　“不是说段家直系血脉的灵魂可以使她回来吗？为什么会这样！”般若面面上的白绫渗出鲜血，恍如厉鬼。
　　尹快雪在瓶子里蜷缩了下手指，心中暗想，恐怕叫你失望了，谁会想到，段野雪的身体内有两个灵魂呢，而那只镰刀狸好死不死抽了她的灵魂。
　　她又不是段氏直系子孙，又如何能成阵？
　　“一定是我哪里出了问题，对，可能是顺序错了，我再看看，一定是这样。”般若面勉力支起身体，一步三摇往西南方走去。
　　镰刀狸急忙拉住她：“朝饮！阵法失败，你已经着了反噬之力，再结一次阵，会没命的！”
　　般若面置若罔闻：“苟活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眼见着她就要回来了，这么点反噬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尹快雪勉力调转自己的视线，跟随着般若面的脚步，还没有等她翘起脚来看热闹，一道尖锐的龙吟之声带着雷霆之均呼啸而至，一剑劈下，顿时火花四溅，原来是镰刀狸见势不妙，蹂身而上，挡在了般若面的面前。
　　蓝色的珠子被剑气拂动，一串一串碰撞交织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后化为陌生女子的声音，年轻的，年老的，不一而足。
　　“朝饮，小心呀......”
　　“朝饮，刚刚撞在桌腿上，疼不疼？让我看看......”
　　“朝饮，这么晚了才回来，路上可是遇到什么难缠的事情了？”
　　“朝饮......”
　　“朝饮......”
　　“朝饮......”
　　般若面伏在地面上，眼眶中滑落了一串又一串掺和着血水的泪珠：“娘亲......”她伸出五指，在虚空中描摹着什么。
　　尹快雪闭上眼睛，脑海中出现刚刚她在镰刀狸处获取的画面，一个温婉清丽的妇人坐在门口，腿上放着一盘略微粗糙的糕点，也许是因为岁月的风霜的侵蚀了她的身体，此刻她正颤巍巍将头支棱在脆薄的门板上，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看着夕阳下嬉闹的孩童，看着沿着田间甩着尾巴的黄牛，忽然她的眼神一亮，端起盘子，直直的挺起身板，迈开有些佝偻的双腿，往一个方向走去。
　　灿烂的朝霞下，年幼的孩子手中抱着一只塞满了衣服的木盆子，欢快地踩着自己的影子，咧嘴而笑，齿牙春色，看着倒是和段野雪有六分的相似，却少了十分骄纵，如同野地里蓬勃生长的荠菜花，是个颇为可亲的清丽小姑娘。
　　“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这里竟然真的有这么多人！原来一线天的长高并不是因为神迹，而是用这些人的身体硬生生填出来的！”
　　萧清昼熟悉的“草”声如魔音灌耳，一字不落地传进她的耳中。
　　尹快雪艰涩地动了动头，心里叹道：“原来只要一个人的声音足够响亮，真的能撕裂灵魂。”
　　般若面如梦初醒：“别动他们！”
　　她一把抓起地上的剑，然而迟了，随着“轰隆”一声巨响，石室的顶坍塌了一半，此刻夕阳彻底坠入无尽的黑夜里，空中只点缀着几颗零星的星子，散着寡淡的光。
　　龙饮剑疾走，银色没入般若面的瞬间，捆妖索也将镰刀狸卷在地上动弹不得。
　　镰刀狸绝望地大喊：“不可能，这里根本就没有人进来过，我们的符篆，我们的符篆是被谁给销毁的！”
　　尹快雪伸出不甚灵活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啧啧啧，就说镰刀狸的脑子不好使，还嘲笑本元君写的《山海志怪》，本元君就不是人了？”
　　原来尹快雪在读取了镰刀狸的记忆后，发现了此地的封印符篆所在之地，趁镰刀狸耍着钢刀逼近她时，她早已借力打力，神不知鬼不觉地破坏了符篆，一线香的阵法也就此消散。
　　早先时候，她不止将收了镰刀狸的乾坤袋给了萧承之，还顺带将自己的银卷草纹腰带给扔了过去，偷偷叮嘱牛牛悬在萧承之宽大的衣袖中，然后将人藏在一线香中的消息心灵感应给了牛牛，牛牛再假借她的口吻尽数说与了萧衍渡和萧承之，所以才有了刚才的一幕。

　　尹快雪朝四处打量了一下，原来他们正在一线香上头，这里应该是自然生长的一线香顶部，被般若面做成了一个石室。
　　萧衍渡从袖口取出了乾坤袋，银光一闪，挂在顶上的蓝色珠子尽数被吞入。
　　萧承之感慨道：“原来幽篁仙子说的是真的，这些人真的被藏在这个一炷香中。”
　　“当然啦，也不想想我是谁，玄门第一聪慧绝伦的白矖元君！”尹快雪沾沾自喜，忽然感觉头重脚轻，身子随着瓶罐抖落了好几圈，虽然灵魂没有实质，并不会真的碰着磕着，但这全身旋转翻滚的滋味很不好受。
　　再次稳当时，她发现自己位于一只手掌上，手指丰润白皙，如玉笋，如象牙，如葱根，却分毫没有阴柔之气，见过这双手的人都知道，它们能撑起万钧雷霆，亦能笼住一片薄薄的雪花使之不化。
　　萧承之拱手垂身：“少君，一共有一百三十二人。”
　　萧衍渡点点头，伸出手点在这些人的额头上。
　　尹慕和捅了捅身边的尹风和：“你说，这些人还能救回来吗？”
　　尹风和正紧张地盯着般若面，分出一部分心神：“难说，别看他们的样貌栩栩如生，就像是睡着了似的，但有些人的灵魂已经脱离身体几百年了。”
　　尹慕和点头：“若是白矖元君在就好了，她可以用抟土造物术，这样，他们好歹能和家人道个别。”
　　“哼。”轻蔑且含着恨意的声音传入他们耳畔。
　　两人转了方向，却是段朔。
　　萧清昼凑过脑袋：“就算是白矖元君再世也不行，她那抟土造物术可是专门用来拘凶兽的灵，这里排排躺着的可是凡人呢，若她真练出了这种邪术，就算再世，也会被我们少君再一次......”
　　萧清昼做了个射箭的手势，尹快雪只觉得心口绞痛，她捂住胸膛骂道：“杀千刀的萧衍渡！等我拿回自己的身体，非得在你胸口也戳一个大窟窿！”
　　“少君，少君，求求您救救我们家大小姐吧！”孔苏跪在地上，哭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鼻涕泡儿分外碍眼。
　　“求少君救我们大小姐！”段氏门生尽数跪下。
　　尹快雪见地上俯了一片梅染色，心下戚戚，虽然花背鼠的皮难看了些，眼光差了些，脾气也不怎么样，但这些并不重要，她有一群爱护她的人，不像自己，虽然作为白矖元君时，作威作福，但最后，真正和自己在一起的人，只有一个时不时被凶灵控制了意识的尹时晴。
　　“快快请起。”萧衍渡示意萧氏门生去搀扶一帮跪得整整齐齐的段氏，自己径直走到段野雪的身体前，他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立时蹙起。
　　尹快雪心中大惊：“不好，萧衍渡修为甚高，他这一探，马上就会发现段野雪身体内还有一个灵魂！”
　　银色的灵力如游蛇般划过段野雪的身躯，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尹快雪却提心吊胆像是经历了一辈子那么长，甚至想到了被发现后丢进云栖方壶境的炼丹炉中，熬制成一颗十恶不赦金丹，然后每日由萧氏豢养的丹顶鹤拖着翱翔于玄门百家上空，再配上萧清昼的魔性的“草草草草草草”，以儆效尤。
　　尹快雪哀叹道：“那我应该是最滑稽的魔头了吧......”
　　她光是想象那个画面，都恨不得现在先把自己灭口。
　　萧衍渡皱了一下眉头，尹快雪“咯噔”一下，完了完了完了，这死人脸一皱眉，多半没什么好事。

作者有话说

尹快雪：完了完了完了，老子给不会又要被一箭穿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