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第十四年，仇人成了我的续命药》风地观

121、第 121 章 我现在是孤

　　为了保存灵力，众人皆乘坐荼蘼花马车前往风禾尽起。伊星河不放心，特与她们同行，十二月主和尹氏众小辈们也想要一道去，但被伊星河拒绝，此去一路艰险，她心里还打着用阵法给尹快雪输灵力的主意，自然是越多人守在莲雾圆越好。
　　就在吉良要飞起来时，外面传来了一声鸟清越的鸣叫声，紧接着窗户上映出一个朦胧的影子，尹快雪和萧衍渡对视了一眼，这个时候，还有谁会凑热闹？
　　她打开窗户，一阵芷花香传遍了荼蘼花马车。
　　“逍遥散人？”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楚氏因为梼杌一事后受到了重创，剩余的楚氏之人也不知道散在了什么角落。
　　“逍遥散人已葬在了烟岚云岫，现如今在你们的面前的是孤鸿道人。”楚掌掌收了佩剑，吉良被她身上的芷花味熏得打了喷嚏，在她上马车的时候，竟然没有阻拦。
　　“楚掌掌，你怎么来了？”尹快雪有些不可思议。
　　“水月观音被凶兽反噬，我怕莲雾圆信息闭塞，特意来告知你们一声。”
　　尹快雪不以为然：“伊冬青已经都已经现出了真面目，水月观音这个做嫁衣的人自然没有什么好下场，他们黑吃黑也好，省得我们要对付两个人，”尹快雪看了眼正欲走进来的楚掌掌，“怎么，你要跟着我们去送死？”
　　楚掌掌颇为粗俗地“呸”了一声，“瞎说什么鬼话，我要去杀了梼杌，洗刷楚氏身上的耻辱。”
　　尹快雪摸了摸下巴：“楚掌掌，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没有教养了？”
　　楚掌掌翻了个白眼，越发觉得全身通畅：“教养这种东西能够让我楚氏重回巅峰吗？”全车的人摇摇头，楚掌掌一屁股坐下来，“既然不能，我干嘛还要端着？”
　　尹快雪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错了，你们楚氏就算没有梼杌一事，也没有在世家之首，何来重回巅峰一说？”
　　楚掌掌又翻了对白眼，毫不客气地将桌子上的食物塞进嘴巴，直到七分饱，才停下筷子。
　　尹快雪“啧啧啧”了一阵：“你这风卷残云的吃相，可比当年的我更加不注重仪表，怎么，穷得响叮当了，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了？”
　　楚掌掌丝毫不介意她的调侃，反问道：“你看我全身上下有值钱的东西吗？”
　　尹快雪实诚地摇了摇头。
　　“啾啾......”荼蘼花车架中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尹快雪耳朵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楚掌掌的佩剑比以往更加鲜亮，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戴胜？”
　　回应她的是一阵更加愉悦的鸣叫声。
　　楚掌掌用手爱怜地摸了摸唯一属于她的佩剑：“你说得对，以前的我一直不懂我的剑，只是想着身为楚氏嫡女，身边的东西都要是最好的，母亲总和我说，我佩剑的名字不够高贵，逼着我将它重新铸了三次，原本我并不赞同母亲的说法，一把剑难道还会因为名字而贵贱吗？后来母亲说得多了，我竟然也信了，可‘戴胜’两字却始终盘踞在剑身之上，楚氏覆灭后，我想了很久，终于想通了，它悲鸣是因为被套在了不属于自己的壳子中，更因为，不是所有的鸟，想要成为凤凰。”
　　尹快雪上下颠着一颗红色的石榴：“啧啧啧，楚掌掌恭喜你，终于在繁琐的世家礼仪规训中长出了新脑子，一把剑难道会因为它叫凤哕就真的长出凤凰的精魂了？我觉得戴胜这个名字挺好的，自由快活。 ”
　　“自由，快活......”这四个字不断地在楚掌掌的舌尖上翻滚，她的掌心贴在剑鞘之上，戴胜两个字仿佛活过来了一般，从小到大，似乎没有人问她想要活成什么样子，今日楚氏从玄门世家跌落后，她终于可以不用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了。

　　尹快雪正殷殷嘱咐萧氏和万氏一众小辈如何见机行事，如何跑路保命，蓦地段野衡失心疯般的叫声传入她的耳中。
　　“时晴！”
　　“师姐！”尹快雪一骨碌站起身来，顾不得和伊星河赔罪，径直往荼蘼马车外冲。
　　萧衍渡拉住她的手：“小心有诈。”
　　尹快雪道：“自然有诈，但伊冬青是这世上唯一知道师姐下落之人，我不得不跳入坑中。”
　　高座之上，一个女子正抚着相思木琵琶，悲鸣四起，哀婉凄切，西风猎猎，追逐着塞外西草，窗外寒风阵阵，冻云笼月，那个女子垂头专注地拨弄四根琴弦，却无端使人想到“虽梦断春归，相思依旧。湘瑟声沈，庾梅信断，谁念画眉人瘦”。
　　众人只觉鼻尖酸涩，心口压着重重的石头，却无法痛快大哭一场。
　　段野衡早就痴傻，整个人呆立在原地，眼睛不眨地看着朝思暮想的人，生怕这只是一个幻影。
　　他想起了很多过往的片段，尹时晴手持一柄烛影剑利落地斩杀凶兽衣带蛇，剑身穿过蛇的七寸，猩红的血液漫天飘散下，她翩然飞到别处，站在五里远处，衣珏飘飘，就像是坠落人间的飞天 。
　　她轻袍缓带走在人间不知名的小径上，两旁的道路长着郁郁葱葱的狗尾巴草，却因为有了她的存在，那日下午的风格外和煦，紫色野花竟也成了他眼中无法忘却的景致。
　　她曾怀抱一柄相思木琵琶，肤莹玉，鬓梳蝉，绮窗前，衬得月色格外撩人，那日尹时晴弹得正是这一首，随着飞絮越飞越远，他似乎看见尹时晴回眸一笑，身影渐行渐远，他已经失去了她十四年，又怎会忍受再一次失去她？
　　“时晴，不要走！”

　　尹快雪一进桃溪柳陌，就见到段野衡愁眉锁脸痛不欲生的样子，他的手已经握在了剑柄上，便知晓他定是中了幻术，她忙唤出凤首箜篌，循着相思木琵琶拨弄出来的调子弹奏，众人只觉烟雨朦胧中，紫骢嘶过垂杨道，一树灼灼桃花笑得灿烂，灿阳敲开冻云，暖意铺散开来。
　　端坐于高台上的人指尖流泻出最后一串音符，将相思木琵琶往边上一方，她微微笑道：“没有想到，十四年未见，绥绥的琴技一点都没有生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尹快雪心下一暗，她的琴艺还是尹时晴手把手教的。
　　一向大大咧咧声音粗重的萧清昼竟也被面前的景象怔住，第一次没有从嘴巴里吐出“草”。
　　过了良久，萧清昼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粗重而惴惴不安：“绥绥，你的名字是绥绥？”
　　尹快雪不解道：“怎么了嘛？”
　　原来白矖元君竟然是小的时候救过他一命的仙女！萧清昼的面前划过一幅一幅老旧的画面，那会儿他还是街头小巷过着朝不保夕日子的小乞丐，每每乞讨了些吃食，若不能一口气吞咽下肚子，就会被比他气力大的乞丐抢走，夺走，若是他反抗，就要挨上一顿揍。
　　日子过的十分艰辛，直到有一天，他被揍得鼻青脸肿时，一双手将他抱了起来，透过肿胀酸涩的眼皮，他看见一张美如冠玉般的脸，臻首娥眉，朱唇皓齿，对着他轻柔地笑。
　　一个年长些的女子走过来瞥了他一眼：“绥绥，你从哪里捡来的这么个灰头土脸的小孩儿？”
　　抱着他的女子爽朗一笑：“大街上。”
　　他听到“灰头土脸”四字，瑟缩着想躲开，害怕自己的泥垢粉尘弄污了她干净整洁的衣衫，然而他刚动，仙女直接将他搂进怀中：“你别吓着他，你一点都不脏呢。”
　　年长女子道：“绥绥，现如今玄门都在追杀我们，你抱着这个孩子，碍事儿。”
　　仙女掏出散着香味的帕子往水壶里蘸了点水，极其耐心地替他擦拭：“将他送入莲雾圆就好了。”
　　年长女子道：“现如今莲雾圆外被箍成了一只铁桶，多少双眼睛盯着？只为了将我们几个‘咔嚓’，况且你师姐昨日受了反噬，连一步都走不动，绥绥，你是想要这孩子和我们一道上路？”
　　仙女蹙了蹙眉头：“放心，我把他送到方壶境，保管不会掉一根毛。”
　　再然后，他便成了方壶境的一名弟子。
　　萧清昼不知道在梦里梦见了多少次当年的小仙女，并且暗暗发誓，只要见到她第一面，他就会认出来，和她诉说感激之情，他回忆了一下第一次见到白矖元君的场景，狠狠地拍了一记自己的脑瓜子，嘎嘣脆的声音响彻风禾尽起。
　　尹快雪用一种看“二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尹时晴道：“绥绥，你可还记得十四年前曾和我说过，不管我在哪里，不管我做了什么事情，你都会和我站在一起。”
　　尹快雪心下一痛，她自然说过这番话，所以在尹时晴叛出玄门时，她毫不犹豫地跟在尹时晴身后。
　　伊星河道：“少郡主，勿要被伊冬青迷了心神，这具身体体内的灵魂并非时晴。”
　　伊星河浸淫夺舍之术逾越五百年，于此道自然得心应手。
　　尹时晴道：“星河你在和绥绥在聊些什么？让我猜猜，是不是这具身体内的灵魂另有其人？”
　　段野衡走前几步：“阿时，你......”
　　谁知尹时晴并没有拿正眼看他：“既已断绝关系，又何苦装作一副深情不悔的模样？”
　　段野衡还未靠近尹时晴，一只凶兽咆哮着将他拍打开。
　　尹快雪一甩缠枝银纹腰带，在凶兽咬到段野衡的头前，将他卷了过来：“她不是师姐，是伊冬青。”
　　段野衡捂着胸前伤口，摇头道：“她是阿时，阿时一生气，鼻子便会往上皱，中间会出现一道浅浅的痕迹。”
　　尹快雪从未见过生气的尹时晴，她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一副好脾气。
　　尹时晴道：“你难道没有从百鸟裙中见到当年余和尹时晴各自裂了一半神魂来救你吗？没有想到白矖元君果真是世人所说的‘白眼狼’，尹时晴抚养了你十四年了，你却连她的身躯都认不出来，还口口声声说要报答她，你就是这般报答她的么！”
　　尹快雪哑口无言，是啊，她说师姐于她而言，比天上的太阳还要重要，可是她和师姐朝夕相处这么多年，竟然连是不是她的身体都分辨不出。
　　伊冬青继续道：“你和郡主一样，一心只想着自己逍遥快活，一点都不顾及族人的死活。”
　　似乎被这句话触动了伤心事，阴风大炽，怨气从尹时晴的身体呼啸而出，残缺的魂灵在怨气中显现出来，虽然很多魂灵都失去了嘴巴，但凄凄的哭嚎声不绝于耳。
　　“我滴个老天爷啊，这是什么鬼东西？”萧皎然不自觉地吐露出心声，“还有，她为什么要喊你少郡主？”
　　伊冬青冷笑一声：“鬼东西？少郡主，你听见你身边这个人是怎么说你的族人了吗？他们原本，并不比你身边这般萧氏子弟差，若不是因为郡主一意孤行，爱上了萧渌那个贱人，我们族人又怎么会不得好死，成了这幅鬼模样？”
　　“等等，承之，我耳朵没有出问题吧，萧渌......那不是咱们的先祖么？”萧清昼一脸呆滞，萧承之比起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萧皎然道：“少郡主......的意思是......郡主的女儿吗？”
　　萧清昼机械地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已然说不出一句话来表达自己的震撼的心神。
　　伊冬青道：“郡主为了复活自己的女儿，原也没有什么，毕竟，血浓于水，余念着郡主足智多谋，用不了多少时间就会成功，却没有想到郡主念你幼小，不愿再造杀孽，竟然放弃了复仇，这么多无辜的族人，这么多来投奔她的凶兽，难道就得白白牺牲？这就是我们效忠了一辈子的人啊，族人们知道了，该有多心寒？而你，尹快雪，身上流淌着五酉郡的血脉，不想着复仇，竟然和玄门中人厮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尹快雪道：“我娘没有抛弃你们，我也不会抛弃你们，只要你们肯入轮回，我愿意用尽我毕生所学，度化你们。”
　　伊冬青像是听了一个了不得的大笑话，仰头笑起来：“哈哈哈......入轮回？少郡主真是异想天开，不人不鬼般苟延残喘到今天，偷活了六百多年，你觉得是什么支撑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虽梦断春归，相思依旧。湘瑟声沈，庾梅信断，谁念画眉人瘦。秦观《青门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