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第十四年，仇人成了我的续命药》风地观

115、第 115 章 他射中我一

　　尹快雪道：“娘，我曾在一线天见到过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伊曦月道：“你见过般若面？”
　　尹快雪点点头：“这么说，娘亲，你是救了般若面的恩人。”
　　伊曦月道：“那是很久之前的一桩事了，她的父亲是玄门中的段霁月，母亲却是雪莲湖畔的一尾鲤鱼妖，修仙之人与妖的气浑然不同，于是段霁月便向我求取养神芝，在我送完养神芝后，某一日与他相遇，问了些鲤鱼妖的事，却发现他眼神闪烁，与当日敢孤身独闯暗夜妖塔之人截然不同，我心里虽然疑惑，却只能按下不表，毕竟那会儿五酉郡和玄门已然势成水火。”
　　尹快雪略一皱眉：“以段霁月，不对，是聂清风，他一向小肚心肠又谨慎过头，必然已在算计如何杀你灭口，所以之后他才与楚氏沆瀣一气，污蔑灵均掏段氏旁支的心肝。”
　　伊曦月道：“不因为这件事，也会有别的事，不说这些令人不开心的事情了，绥绥，你爹爹还留了一只丹顶鹤蛋给你，你见过吗？”
　　尹快雪点点头：“府君说我醒过来的那一天，有一只丹顶鹤破壳而出，但它一点都不像是刚出生的雏鸟模样，羽翼丰满，体积庞大，还是它将我托出来的呢。原来是爹爹留给我的，天哪，那它也岂不是方壶境那群丹顶鹤的老祖宗？”
　　伊曦月笑了笑：“有一日，我和你爹爹在苍梧之山，看到了一对丹顶鹤，雌性丹顶鹤不知何故身死，雄性丹顶鹤不吃不喝不眠守了它三天，三天后飞起来自尽，你爹爹有感于它们的忠贞不二，便将它们巢里的蛋带回去。”
　　尹快雪若有所悟：“哦，难怪呢，方壶境里人手一只丹顶鹤。对啦，娘，那你可知萧氏有一支舞，名唤鹤之舞？”
　　伊曦月点点头：“自然知道，这还是娘创的呢，此舞乃是从丹顶鹤求偶舞中变化而来，它们的舞蹈只献给最心爱的人，所以你爹爹说，若是日后，他有幸入了玄门，开山立宗，便要立下规矩，只能将鹤之舞献给最心爱的人。”
　　尹快雪内心道：“难怪，让萧衍渡跳跳舞，还不乐意，原来是只能献给妻子。”

　　忽的，她心中浮现出那一幕，萧衍渡手执龙吟，宽大的袖口略略往上翻，露出一截雪凝成的手腕，不知道是龙吟白，还是因为他的手白衬托了龙吟剑愈发地白皙。
　　一想到他以后只能在心爱之人跳鹤之舞，尹快雪心下不由得一阵酸涩，胸口滞涩，好像一团气不得出，顺流而下，肚子竟也跟着痉挛了起来，尹快雪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伊曦月扶着她：“绥绥，你怎么了？”
　　尹快雪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感觉胸口好难受，一下子透不过起来。”
　　伊曦月扶着她坐下，伸出手搭了搭脉，一脸凝重地摸了下她的胸膛：“绥绥，你动心了。”
　　虽然是在问她，却并未是一个问句。
　　“动心？”尹快雪摸着自己的胸口，心脏“砰砰砰”在胸膛跳得不亦乐乎，“没有啊。”
　　伊曦月道：“你要用这里去感受，”她用手指点了点尹快雪的心所在的位置，“一旦动心，心脏便会一寸一寸僵硬，你有没有感受它正在萎缩。”
　　尹快雪闭上眼睛，随着心跳呼吸，碎石正在一点一点地攀爬在心脏之上。
　　她怎么可能爱上一个人呢？
　　“绥绥，你只有三年的光阴了......”伊曦月眼神温柔，却含着满满的伤感，“这也是我为什么不去找你爹爹的缘故，失而复得又再一次失去的心实在是太痛了，尤其是他看着生命的沙漏一点一点消失，却无能为力。”
　　尹快雪道：“我真的爱上一个人了吗？可他是谁？”
　　话音未落，一双清冷的眸子浮现在她脑海里，月光下，那人如芝兰玉树，三尺广袖堆叠于靴尖之上，一柄龙吟剑清气飘飘，衬得他更不似凡间中人，而是在广寒宫中的仙子，吸风饮露，跳出五行外，不在三界中，他举起龙吟而舞，?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一想到萧衍渡刚刚在她面前闭上了他那双闪烁着星子般的双眼，心便抑制不住地抽痛，好像比自己死了还要难受上几百倍。
　　如果那个人是他，好像......也还算是不错。
　　伊曦月忧愁地看着她：“绥绥，你后悔吗？”
　　尹快雪想通了，直爽道：“不后悔。虽然一辈子很长，但是一想到如果漫长的人生，不能和他在一起，好像还挺无趣。”
　　伊曦月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尹快雪想了想，温柔了眉目：“是玄门中人人称道的正人君子，但是很冷，不爱说话，常常我说上二十句，也得不到他的一句回答，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追上他，段野雪那个丫头追了他十多年，连根手指头都没有碰上呢。”
　　伊曦月道：“绥绥，是他吗？”
　　尹快雪顺着伊曦月的手指看去，她们面前缓缓化出了一面水镜，里头倒影着一双人，尹快雪定睛一看，萧衍渡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到了自己身边，荼白色的天洞仙衣烂成了一缕一缕，粉尘，泥垢交错在一起，柔软的衣袍变成了块硬邦邦的泥石板。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萧衍渡，若是说出去，谁又会相信向来不染一尘的萧少君会有朝一日脏污狼藉？
　　萧衍渡一手抱着她，一手握着一颗乌黑滚圆的团子。
　　这是......
　　尹快雪大呼：“返魂香！”
　　她虽然听不见萧衍渡的声音，但从他开口的唇形中，可以看出他在念咒语：“一炷返魂香，径通三界路，唯愿大慈悲，离狱三途苦。”
　　慢慢的，桑葚色的返魂香散出黑色的烟，缓缓飘荡开去。
　　尹快雪怒道：“真是胡来！他身上明明没有多少灵力了，返魂香一旦散开，便会招来数不尽的恶煞凶鬼，以他现在的状态，如何能对付！”
　　伊曦月道：“绥绥，你该出去了。”
　　尹快雪道：“娘亲，那你呢？”
　　伊曦月道：“我也该走了，你爹爹一定在酆都等急了，我不能让他担心，现在你长大了，我可以放心了。”
　　“这么快吗？”尹快雪愣在原地，“我们才刚刚相见啊。”
　　伊曦月道：“我们有各自的路要走，现在你的路就是走出这一尊玉像，去阻止伊冬青的恶念。绥绥，我一但消失后，玉像中的灵力会尽归于你身，切记，不可伤害凶兽的凶灵，它们仍然可以入轮回。”

　　“兄长，你不可再用返魂香！”萧离戈的哭丧的声音穿透应尹快雪的耳朵，她下坠的灵魂被激得往上一升，差一点就要羽化。
　　萧离戈似乎想要伸手夺走返魂香，却被萧衍渡一把荡开。
　　萧离戈怒火中烧：“兄长，你之前每个月将自己锁在月木明瑟中用返魂香招魂，身子早已千疮百孔，现如今灵力又大肆消耗，你难道不想活了吗？”
　　“自然是想要活着，”原本裹着雾凇的声音竟然沙哑如百岁老妪，“可如果眼睁睁看着她再一次消失在我面前，我做不到。”
　　萧离戈道：“兄长，睁开眼睛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你之前日日夜夜用紫府九转阵滋养着养神芝，纵然你天生神力，也早已被吸得只剩下一个空架子......”
　　尹快雪想要睁开酸涩的眼皮看一看现在的萧衍渡，然而用尽全身气力，薄薄的眼皮却如千斤重，怎么也撑不起。

　　“想想也不行哦，又不是真的会去做，虽然吧，这样灵力来的异常轻松，但是别人也不傻啊，谁会心甘情愿祭献？”
　　“世上总有至情至性之人。”
　　“那倒是，只不过如少君这般克己慎独守信明性之人肯定不会做这种傻里傻气的事吧？”
　　之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在她脑海中重现，她竟然还说萧衍渡不会做这种傻里傻气的事。
　　“兄长！”萧离戈惊慌的声音刺激得她眼皮子一抖，竟然醒过来了。
　　萧衍渡的身子缓缓向旁边倒去，尹快雪反抱住他，此刻，玉像上的灵力通过荼蘼花缓缓注入她的四肢百骸，尹快雪一点都不心疼地直接往萧衍渡身上灌注。
　　萧衍渡的脸色渐渐由灰败转向红润，尹快雪专注地看着他：“我身死之后，他一直在用返魂香吗？”
　　萧离戈一愣，发现这间屋子里，除了他和尹快雪，没有第三个能说话的人：“是......是啊，每月一次，风雨无阻。”
　　萧离戈看了眼正在慢慢恢复的萧衍渡，似下定了决心道：“‘弑狼诛狈’的那一日，他看见完好的你，开心地不得了，却没有想到，白矖元君手持承影，直接在他的胸口刺了一剑，差半分就是心脏，然后你就倒下了，他没有顾得上自己的伤势，抱着你就往月木明瑟跑......
　　“在探知你的灵魂消散时，明明......明明自己也行将就木，他还支撑着自己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子，动用返魂香，强行招魂，我恨铁不成钢，道‘萧衍渡，她回不来了！返魂香是什么？是用你的灵魂去渡她的灵魂，每用一次，你自己的魂魄就会削减一分，你看见了她的魂魄了吗？没有！或许她早就消散在天地之间了。’
　　“其实我还有一句不曾说出口，灭魔之箭，不管射中哪里，灵魂最终会变成砂砾，消散在空中，即使有返魂香，也徒劳无功。那时我见他整个人和丧了魂似的，便不忍心说出口，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兄长。可他却问我，万一呢......”
　　尹快雪手中灵力不缀：“那你一定讨厌死我了吧？”
　　萧离戈点点头，又摇摇头：“萧氏祖训，但凡有亲人去世，都需奏乐高歌，想来元君也知晓，如果我们放声痛哭的话，就不够通达，没有明白天命。”
　　尹快雪点点头，她曾亲眼看见过，萧氏众人奏乐高歌送死者往生。
　　萧离戈接着道：“但是那天，兄长却和我说，‘离戈，我知道人死之后散做了气，我们需要歌唱欢送，可是我做不到豁达，我亦不想明白天命。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那天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放声痛哭，那一场哭泣后，虽然又变成了高山仰止承之行止的萧少君，但是我知有一些东西变了，也是那个晚上，他对着你的身体舞了一整晚的《鹤之舞》。”
　　顿了顿，萧离戈道：“他很后悔那一箭射中了你，从此之后，再也用不了灭魔箭。”
　　尹快雪道：“其实，他射中我一箭，也没有什么的，不过是所站的立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