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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朔日之约 “我要换人 ...

  •   朔日,清晨。

      蚕丛芷蘅依约来到神祀司的偏殿前,这是她第一次以“学习祭礼”的名义踏入这个地方。父亲蚕丛徽罚她每月朔日前来向神明忏悔、学习祭礼,本是惩戒,却正中她下怀,正好可以进一步试探郢阳。

      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色麻布袍,外罩青色丝织半臂,长发编成单髻,以玉簪束起。与祭祀时的庄重不同,这套装扮更接近一个普通贵族少女的模样。

      偏殿内已有巫觋等候。一位中年男子,面容刻板,身着青色祭袍,手持竹简,见芷蘅进来,微微躬身:“公子,今日由在下教习祭礼基础。”

      芷蘅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越过他,扫视殿内——没有郢阳。

      “我要换人。”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让郢阳来教我。”

      中年巫觋一愣:“公子,郢阳巫祝职司繁重,恐无暇——”

      “我是蚕丛氏贵女,太子未婚妻。”芷蘅不紧不慢,把两个身份压上去,“来神祀司是奉父君之命、向神明忏悔。若连个教习都安排不妥,我回去如何向父君交代?”

      她的语气平和,却不容推托。这不是撒泼,是贵族女子该有的底气。

      中年巫觋额上沁出薄汗,不敢再辩,躬身退下:“公子稍候,在下这便去请。”

      芷蘅站在原地,手指摩挲着玉琮的纹路。片刻后,脚步声从廊道尽头传来。

      郢阳走进偏殿时,手中还握着一卷丝帛,眉间微蹙。他今日没有穿祭司法衣,一身素色深衣,长发以竹簪束起,衬得面容越发清隽。

      芷蘅看着他的表情,心想:你不想教?我偏要你教。

      郢阳将丝帛放在案上,语气平淡:“公子既指定在下,在下自当尽力。但教学需按规矩来,公子不得逾矩。”

      芷蘅点头,心中暗笑。答应就好。

      ---

      偏殿旁有一座小型祭台,专用于日常修习。祭台不大,坛面铺着黑色丝帛,上置玉璋、玉琮数枚,四角铜灯盏里燃着油脂,火光摇曳。

      郢阳站在祭台前,芷蘅立于他身侧。

      “祭语是什么,公子可知?”郢阳开口。

      芷蘅想了想:“祭祀时念的咒语?”

      “不完全是。”郢阳拿起一枚玉琮,握于掌心,“祭语是固定的咒语,能调用部分灵脉之力。它需要配合特定的血脉、修炼,以及正确的发音与手势。”

      他转过身,面对芷蘅:“发音的平仄长短、气息的缓急、持玉器的姿态——每一个细节都影响与灵脉的链接。错一字,轻则无效,重则——”

      “重则如何?”芷蘅追问。

      “重则灵脉反噬。”郢阳语气平静,“所以,公子需认真学。”

      芷蘅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她不是在学习,是在打量——这个人的举手投足、说话的语气、教学的方式,和纪陵深有多少相似?

      郢阳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他开始讲解音节的基本结构,声音不高不低,条理清晰。芷蘅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中却在想:他的侧脸,和纪陵深一模一样。可他说话的方式更慢,更认真,心无旁骛。不会像纪陵深那样和自己讲话时在句尾带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们会是不同的两个人吗?她在心里问自己。

      ---

      教学间隙,郢阳让她先熟悉音节结构,自己在一旁整理竹简。

      芷蘅没有看竹简。她转过头,忽然开口:“郢阳大人,我从前听过一个辩题。”

      郢阳抬头看她。

      “正方说语言是工具,反方说语言是艺术和文化,语言本身有灵性,能创造世界。”她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表情——眉梢有没有动?眼神有没有变化?

      郢阳的表情平静,看不出波澜。

      她继续说:“我当时是反方。我觉得语言不只是传递信息的工具,它塑造我们看世界的方式。你说祭语能通神,我想,那是不是因为语言真的有一种……超出工具的力量?”

      郢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消化她的话。

      “神祀司所传,祭语通天,圣语通神。”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先代大巫有一句话——‘非人以言述天地,天地以言应人’。你说的灵性,大约就是这个意思。”

      芷蘅心中一震。

      他对她自己提出的问题很认真,表情、语气、用词,都不像是在刻意回避。但他对语言的理解,和纪陵深如出一辙。她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破绽。

      没有。

      他的表情是认真的思索,不是刻意的回避,对她讲的故事好像也没有熟悉感。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没有那些记忆,还是段位太高。

      ---

      “公子,看好了。”

      郢阳持玉璋立于祭台前。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那声音与平日不同。更低,更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玉石相击的清脆。

      “日——出——东——方——”

      四个字,每个音节都拖得很长,气息绵绵不绝。殿内的烛火开始晃动,朝他所在的方向倾斜,像被无形的手牵引。

      “万——物——昭——明——”

      话音落下,一阵风从地面升起。不是从门窗灌进来的,是从脚下升起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温热气息,穿过芷蘅的发丝,吹动她的衣角。

      她屏住呼吸。

      那不是自然风——殿内门窗紧闭,烛火却像被什么力量攫住了一般,齐齐向郢阳的方向倾倒。是自然之力被他用语言“唤醒”了。

      郢阳没有停。他换了一个手势,玉璋转向另一侧,又念道:

      “水——润——万——物——”

      这次的声音更低,像从地底涌上来的潮水。殿内的气温微微下降,空气中出现一丝湿润的凉意,像清晨的露水落在皮肤上。

      “灵——脉——潜——行——”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芷蘅看见烛火猛地向下一沉,又缓缓回正。那湿润的凉意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散去。

      她盯着他的侧脸,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男人掌握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力量——用语言与自然对话,引动天地之力。而她,竟能完全理解其中的原理。

      这不是魔法。这是另一种“科学”。古蜀人发现了人与自然对话的密码,而郢阳,是掌握密码的人之一。

      “祭语不是巫术。”郢阳放下玉璋,转过身看她,“是通灵。与天地灵脉相通,引动自然之力。巫祝只是桥梁,不是主人。”

      芷蘅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公子试试。”郢阳将玉琮递给她。

      芷蘅接过,走到祭台前。她闭上眼,回想他方才的发音、节奏、气息,以及持玉琮的姿势。

      “日出东方,万物昭明。”

      她念了出来。声音不如他沉稳,气息也不够绵长,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她对语言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灵性,在川大学习时也是如此。

      烛火跳了一下。幅度远不如他,但那确实不是风吹的——是她的声音,触动了什么。

      郢阳点头:“公子确有灵脉天赋。”

      芷蘅睁开眼,看着烛火恢复平静,唇角微微扬起。她故意只练这一遍,将玉琮放回案上。

      “今日到此为止吧。贪多嚼不烂,下月朔日我再来学新的。”

      郢阳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他弯腰收拾祭台上的玉器,手指在玉璋上停了一下——他察觉到了什么。她来神祀司,似乎不只是为了学祭礼。

      但他没有问。

      芷蘅走出殿门时,脚步微顿。她回过头,看见郢阳站在祭台前,正在整理玉器。他的侧脸被烛火镀上一层暖光,安静而专注。

      她心中说:你不是纪陵深。

      她现在好像……有点不那么希望他是纪陵深了,那样她就不用去和他算那笔把自己推下悬崖的账。

      郢阳在她走后,站在空荡荡的偏殿里。他看着手中的玉璋,想起她说“语言有灵性”时眼睛里的光。那种光,他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

      恍惚间,一个画面从脑海深处浮上来——一个女子坐在明亮处,说着他听不懂的话,眼睛里也是那样的光。周围的陈设陌生而奇怪,不是他见过的任何地方。

      画面一闪而逝。他低下头,将玉璋放回原位,手指微微颤抖。

      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她的每句话,都像是在试探他?

      殿内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像在回应他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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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全文存稿,前期攒收申榜,隔日更或每周三更,各位可先收藏,攒攒看。 后期将稳定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