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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归途 阿念抬起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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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北境的山道上,一队人马在薄雾中穿行。队伍约二十余人,皆着便装,但步伐整齐,训练有素。
领头的男子一袭素衣,面容清隽,腰间佩着一枚玉质祭牌——正是郢阳。
他望向远处的山岭,眼神比平时多了一丝焦灼,但面容依旧沉静。指尖轻轻摩挲着掌中一枚青铜古币。那是临行前他悄悄塞给芷蘅的,两枚古币以灵脉相感,若在方圆百里内可互为呼应。他留了这一枚,只要芷蘅那一枚还在,他便能感知到大致的方向。
身后一名随从策马上前:“大巫,前方的斥候回报,巴军搜山的兵力已经撤了大半。阳平关战事已结束,巴人在城中也未能找到太子殿下的踪迹,大部队已经撤军。”
郢阳微微点头:“继续向前。戈述不知道殿下去向,但向南没有,他们约莫是向北而藏避开追兵。”
阳平战败的消息传回都邑后,郢阳便请命带人出来寻找赤琮。在三日前找到戈述。戈述带着阿木和魁子在林中引开追兵,与巴军在山中周旋多日,最后被围困在一处断崖上,箭矢用尽,正准备拼死一搏。郢阳带着一队从宁昌城赶来接应的精兵及时赶到,以祭语唤起山间的迷雾,让巴军迷失方向,救出了三人。戈述告诉他,殿下应该还活着,芷蘅与他在一起,逃出山林去了。
但他找了两日,还是一无所获,心中焦虑难当。但愿他们再向北一些,今天能有所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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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上,芷蘅、赤琮牵着阿念,三人乔装成逃难的百姓。
赤琮换了粗布衣裳,头发用布巾随意扎起,脸上抹了泥土,遮住了贵气,但那身板气势仍在,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芷蘅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脸上也抹了灰,头发用布巾裹住,看起来倒是与寻常村妇无异。阿念乖巧地走在中间,穿着一件改过的旧衣裳,扎着两个小揪,像他们的女儿。
前方出现一处关隘——巴国在此设了盘查点,十余名巴军士兵把守,检查过往行人。过关的人排成小队,巴军挨个盘问,查验随身物品。
芷蘅心中一紧,低声对赤琮说:“你少说话,我来应对。”
赤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默认了。
轮到他们时,一个满脸横肉的巴军小校拦住去路,上下打量他们:“哪来的?干什么去?”
芷蘅低着头,声音怯怯的:“军爷,我们是前面村子的,家里遭了兵祸,房子烧了,想去投奔南边的亲戚。”
小校盯着赤琮:“这男的是谁?”
“我丈夫。”芷蘅拉住阿念的手,“这是我们的女儿。”
阿念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赤琮,叫了一声:“爹。”
赤琮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嗯了一声,伸手揽住阿念的肩膀,动作生硬但勉强像那么回事。
小校看了看赤琮,又看了看芷蘅和阿念,目光在阿念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赤琮的手——那双手虽然抹了泥,但骨节分明,不像是干粗活的。
芷蘅注意到他的目光,立刻说:“军爷,我丈夫是木匠,给人打家具的。”
小校正要说话,旁边一个士兵凑过来,吸了吸鼻子,皱眉道:“头儿,这男人身上有血腥味。是不是受过伤?”
芷蘅心中一凛。赤琮的伤口虽然包扎好了,但血腥味确实难免。小校的目光顿时变得锐利起来,朝赤琮走近一步:“把衣服解开,我看看。”
赤琮的手微微握紧,随时准备从怀中抽出藏着的青铜短剑。芷蘅脑中飞快转着,正准备说话——
身后一名士兵喊道:“头儿!那边的货要查!”
小校犹豫了一下,又看了赤琮一眼,说到:“你们不许走,等我回来!”
待小校刚走,三人快步走过关隘,沿着官道向南。
芷蘅一直拉着阿念的手,赤琮走在她们外侧,目光扫视着前后左右的人群,警觉而克制。
阿念忽然小声说:“娘,刚才那个坏人一直看你。”
芷蘅摸了摸她的头:“没事,这几个小喽啰你爹能应付。”
她看了一眼赤琮。赤琮表情有些怪异,似乎对她的称呼有些……不适应。但仍微微点头,示意她不要回头。
才走出不远,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芷蘅回头一看——七八名巴军骑兵正朝这个方向追来,为首的就是刚才那个小校。
“前面那三个人!还没检查完跑什么跑,肯定有问题,快给我追!”
芷蘅心中一沉:暴露了。
赤琮拉住她的手:“跑!”三人离开官道,冲进路边的树林。
三人在林中狂奔。赤琮的伤还没好全,跑起来肋侧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咬牙撑着,一声不吭,护在芷蘅和阿念身后。
芷蘅拉着阿念跑在前面,阿念虽然小,但很懂事,没有哭闹,只是紧紧攥着芷蘅的手,小短腿拼命倒腾。
巴军骑兵在林中搜索,马蹄声和喊话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他们跑不远的!分开搜!”
三人躲进一处灌木丛后,屏住呼吸。阿念的小手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出声。
一名巴军士兵拨开灌木,几乎与芷蘅面对面——他的目光落在阿念身上,正要开口喊叫——
一箭飞来,正中他的后心。那士兵瞪大眼睛,无声地栽倒。
芷蘅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林间缓步走出。一袭素衣,面容清隽,手中握着一把短弓。
郢阳。
身后,二十余名便装精兵从树林各处涌出,将巴军骑兵团团围住。
郢阳走到芷蘅面前,蹲下身,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看了看赤琮和阿念。
“你们没事吧?”
芷蘅摇头,嗓子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赤琮扶着树干站起来,看着郢阳,目光复杂:“……你倒是来的及时。”
郢阳站直身子,看向他,语气平静:“我奉师父之命前来寻找殿下。”
他没有说的是,他已经三天没合眼,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沿着北边的山道一条条搜索。他用自己的祭语感知山林中的灵脉波动,不久前终于感知到那枚青铜古币的方位就在附近,拼了命奔驰而来。
“巴军已经撤离阳平城。”郢阳说,“但搜捕你们的队伍还在。这一带不安全,先离开再说。”
他看了一眼阿念——阿念正躲在芷蘅身后,怯生生地看着他。
“这孩子……”
“先带回去再说。”芷蘅打断他,声音有些哑。
郢阳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挥手,示意精兵们警戒开路。
郢阳带着他们穿过树林,与等在路边的马车会合。
马车上跳下一个人——戈述。他浑身是伤,脸上还有未愈的刀疤,但活着。
戈述几步冲到赤琮面前,单膝跪下,声音哽咽:“殿下……末将……”
赤琮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伸手将他扶起来:“活着就好。”
戈述用力点头,眼眶红了。
阿木和魁子也从队伍中走出来,朝赤琮抱拳行礼。三人虽然狼狈,但都活着。
郢阳站在一旁,没有打扰。芷蘅抱着阿念上了马车,阿念从车帘缝隙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戈述,又缩回去。
赤琮看着戈述脸上的伤疤,低声道:“回去养好伤,以后跟我打回去。”
戈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是!”
马车沿着官道向南行驶。
车厢不大,四个人挤在一起。赤琮靠在左边车壁,闭着眼睛,眉头紧皱,肩头的绷带因为刚才的奔跑渗出一小片血迹。郢阳坐在右边,脊背挺直,目光偶尔从芷蘅脸上掠过,又移开。芷蘅坐在中间,抱着阿念,身体微微前倾,尽量不去碰到两侧的人。
阿念趴在她腿上,小手攥着芷蘅的衣角。
车身颠簸,赤琮的肩膀撞了一下芷蘅的胳膊。他睁开眼,没有说话,往旁边挪了半寸。郢阳也将身体往车壁靠了靠,留出更多空间。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和阿念均匀的呼吸声。
入夜,队伍在一处山谷中扎营。篝火燃起,军士们在火边烤干粮。
四个人坐在火边。赤琮靠在树干上,郢阳坐在他对面,芷蘅坐在离赤琮几步之遥的地方,阿念枕在她腿上。
赤琮和郢阳都没有说话。篝火噼啪作响,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阿念在芷蘅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不动了。
赤琮忽然开口:“阳平城下战况如何?”
郢阳说:“折了三分之二的人,守将带领活着的三分之一退守宁昌城。”
赤琮神色阴郁,三分之二,就是死了一万人有余,而且他带的一千精兵,都是蜀国的精锐,全部战死。
郢阳安慰道:“此战必有内奸,王上和师父已经在着手探查。”
赤琮嗯了一声,又问:“朝中还有别的将领,为什么派你来接应?”
郢阳说:“师父让我来的。山林之中寻人,我对灵脉的掌控能力或许比军士更有优势。”
赤琮沉默了一瞬,开头道:“只是为了寻我?”
郢阳知道他想问什么,没有隐瞒,坦然说到:“自然也要寻蚕丛氏贵女,你们对蜀国来说,都是重要的存在。”
赤琮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阿念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往芷蘅怀里拱:“姐姐,我困……”
芷蘅拍了拍她的背,轻声说:“睡吧。”然后抬头对两人说:“别说话了,孩子要睡觉。”这两人叽叽咕咕绕来绕去,不知道要互相刺探什么。
过了很久,赤琮开口:“总之,这次……谢了。”
郢阳轻声应道:“分内之事而已。”
夜风吹过山谷,将篝火的灰烬卷起来,散入黑暗中。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一声,像在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