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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伏击 “我觉得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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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芷蘅去探望赤琮的伤势。
敲门进屋,他正坐在案前看舆图。芷蘅特意往案桌下看了看,只见赤琮腿上缠着两圈麻布,坐姿闲散,看起来像是无碍。
“殿下伤势如何?”她问道。
赤琮抬起头,将舆图推到一边,嘴角微微扬起:“皮肉伤,不碍事。”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不是不想嫁我吗?怎么又关心起我来了?”
芷蘅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走进来,在案侧站定,声音不大却坦然:“这是两码事。我觉得你会成为蜀地的明君,我不愿你死。”
赤琮微微一怔,与她对视。
她说话的时候,眼中没有讨好,没有试探,只是平静地陈述。像是在说一件她反复思量过、确认过的事。
他移开目光,拿起案上的陶杯喝了一口,嘴角的笑意却更甚了些。“你倒是会说话。”
片刻后,赤琮收起玩笑的神色,手指点在舆图上。
“阳平守不住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干脆,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十分确定的事,“明日大军会拖住巴人的进攻。有一件事要交给你。”
芷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舆图上,阳平关的标记被画了一个圈,北面是密密麻麻的巴军标识,南面则有一条虚线弯弯曲曲地通向东南方。
“战乱持续了一段时间,百姓能走的已经走了,城里剩下的人不多,但还有一些老弱妇孺。明日我会派一队精兵,由戈述率领,你与他们一道,从北门撤,走这条路。”赤琮的指尖沿着虚线移动,“到宁昌城。那里城池更大,城墙坚固,粮草也足。到了之后就地据守,等援军来。”
芷蘅心中涌上淡淡的暖意,她没想到,大战在即,赤琮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还能想到老弱妇孺,这更加让她坚定了赤琮会是个好王上的想法。
她问:“那你呢,你怎么脱身?”
赤琮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巴军人数只在我军两倍稍多,虽必有苦战,但也不算什么。我会提前带精兵从侧翼一条隐秘路线绕出去,袭击巴军侧后,与正面大军形成夹击。这样的仗,我打过很多次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舆图上比划着——从阳平关北门出去,沿山道向北绕一个大圈,再从苍梧谷杀出来。那条路线他显然烂熟于心,画得流畅而自信。
芷蘅看着他的手指,听着他轻描淡写地说“打过很多次了”,心中却清楚,他在说的是一场以数千人对上万人的冒险。
“戈述不是你的左膀右臂吗?你不把他带在身边?”
赤琮回答:“无妨,他先将你们护送到安全之处,再折返接应我即可。”
“你……”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一定要活着到宁昌城。”
赤琮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营帐外的篝火透过帐壁,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一句客套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打了这么多年仗,好像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对他说过这句话。
“你这么关心我,”他嘴角微扬,声音比平时轻快了一些,“我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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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还未亮。
赤琮率千人小队悄然出城。马蹄上裹了布,踩在石板路上只发出闷闷的声响。队伍从北门鱼贯而出,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芷蘅站在城墙上,看着最后一个身影被雾气吞没。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她攥紧了袖中的锦帛,指节微微泛白。
旁边有士兵在小声嘀咕:“殿下这一去,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闭嘴。”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芷蘅转身走下城墙,台阶上的霜打湿了她的鞋尖。
正面战场上,蜀军列阵完毕,却发现今日来犯的巴军人数远不如昨日——大约只有昨日的一半。
守将骑在马上,眯眼眺望。远处巴军的旌旗倒是不少,但阵型稀薄,像是在虚张声势。
“不对劲。”他低声说。
巴人昨日占了上风,士气正盛,今日反而兵力减半?这说不通。
“派斥候去苍梧谷方向探!”他厉声下令。
与此同时,芷蘅在城中组织百姓出城。剩下的百姓不过百余人,老弱妇孺居多,拖家带口,神色惶惶。她与戈述带的士兵挨个清点人数,将一个走丢的孩子送回母亲身边,又把一袋干粮塞给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妇人。
正面战场进攻开始之后,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队伍从北门出发,沿着官道向东南方向行进。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斥候快马追上来,翻身下马时脸色惨白。
“将军!”他声音发抖,“巴军一半人马正往苍梧谷方向聚集,至少上万人!那边是太子殿下要去的……”
戈述脸色骤变。
芷蘅就在旁边,一字不漏地听到了。她的心猛地沉下去,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
苍梧谷。赤琮要去的地方。
这是头天晚上才定下的奇袭计划,巴人怎么会知道?
“看来巴人此战攻下阳平只是其一,”戈述咬牙道,声音压得很低,“或许更大的目的,是殿下。”
芷蘅脑中飞快地转着。军情泄露,必有内奸。但此刻不是追查的时候——赤琮已经出发了,他带着千余人,去闯上万人的伏击圈,必将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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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谷中,晨雾还没散尽。
赤琮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一千精兵静静立在他身后,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皱眉,侧耳倾听。
太静了。
初冬的山林,不该这么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不是自然的状态。来自猎杀者的直觉让他徒然生出警觉。
“撤——”他话音未落,两侧山壁上陡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箭矢如暴雨般从高处倾泻而下。前排骑兵应声落马,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士兵掀翻在地。鲜血溅在枯黄的草叶上,热气腾腾。
“中计了!往回撤!”赤琮大吼,挥剑格开一支直射面门的流箭。
一千精兵拼死调转马头,但谷口已经涌入了无数巴军。长矛如林,盾牌如墙,将退路堵得严严实实,做出瓮中捉鳖之势。
赤琮一马当先冲向谷口。迎面三名巴军长矛手挺矛刺来,他侧身闪过第一矛,反手一剑斩断第二个巴人的矛杆,第三根矛擦着他的肩甲划过,带起一串火星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左手抓住那支矛杆,猛地一拽,将那名巴军从马上拖下来,右手长剑顺势划过他的咽喉。鲜血喷溅在赤琮的甲胄上,温热而腥咸。
但他杀得越快,涌上来的巴军越多。两侧林中还在源源不断地冲出人来,像是永远杀不完。
“殿下!左侧!”身后有士兵惊呼。
赤琮转头,只见一队巴军骑兵从左侧林中冲出,为首的将领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铜钺,直直朝他劈来。赤琮举剑格挡,铜钺砸在剑身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巨响,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开裂。他咬牙顶住没让剑离手,借力侧身,让铜钺擦着他的肩膀砸下去,将马鞍的一角削飞。
他一剑刺入那将领的马颈,战马惨嘶着倒地,将背上的巴将摔出去。赤琮拨马避开倒下的马尸,继续向前冲。
两侧林中还在源源不断地冲出人来。他余光扫过两翼,看见自己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被长矛刺穿胸膛,有的被砍落下马,有的被箭矢射中面门,一声不吭地从马背上滑落。
一千精兵,转眼间已折损过半。全军覆没,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赤琮的左臂被一支流箭擦过,衣袖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马鞍上。他的小腿也被一柄长矛划伤,疼得钻心,但他顾不上低头查看。
他还在杀。
一剑斩落一名巴军骑兵,又一剑劈开一面木盾,盾后的巴军士兵瞪大眼睛,来不及惊呼,剑刃已经没入他的肩颈。赤琮拔出剑,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满脸。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目光所及之处,巴军像潮水一样涌来,前赴后继。
巴军将领在远处大喊:“活捉蜀国太子!王上有赏!”
赤琮挥剑砍倒一个,又一个,再一个。他的战马身中数箭,终于支撑不住,前腿一软,将他从马背上甩出去。他重重摔在地上,后背着地,在碎石上滑行了一段距离,甲胄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翻身爬起来,单膝跪地,长剑撑在身前。
赤琮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敌阵,望向南方。
那里有宁昌城,有他的大军,有还在等着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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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面战场上,蜀军因巴军兵力减少,勉强稳住了阵脚。
撤离的百姓已经行至安全地带,再走一天一夜就能到达宁昌城。戈述勒住马,将队伍交给领队继续护送,自己拨转马头。
“蚕丛女公子,你随百姓去宁昌城。”他说,“我回去接应殿下。”
芷蘅策马到他身侧,摇头:“我跟你一起去。”
戈述急道:“此行危险,刀剑无眼!太子也不会同意——”
“我是在岷江死过一次的人了。”芷蘅打断他,目光平静而坚定,“有什么好怕的?”
戈述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逞强,没有冲动,没有他预期中会看到的慌乱或泪水。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像是她早就想好了这一步,只是告知他而已。
“……好。”他不再劝阻,他知道他也劝阻不了,“跟紧我,遇到危险我定舍命保护公子。”
芷蘅点头,攥紧了缰绳。
两人折返,朝苍梧谷方向疾驰。马蹄声急促如鼓点,身后的宁昌城越来越远,前方的山林越来越密。风从耳边掠过,将她的发丝吹散,缠在脸侧,她也顾不上拢。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杜宇赤琮还在那片山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