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寒门辍学,出山谋生 一九九三年 ...
-
一九九三年,盛夏三伏。
川东潾水县陈家村,被滚烫热浪死死封死。
满山草木,被烈日烤得蔫软低垂。
毒辣日头悬在天际,毫无遮挡炙烤山野田地。
干裂泥土,不断往上冒着袅袅热气。
田间待熟的水稻垂着稻穗,连叶脉都被晒得发僵。
整座山村死寂沉闷,只有此起彼伏的聒噪蝉鸣,从早响到晚,搅得人心烦意乱。
穿村而过的山风,早已褪去清凉,裹着地表滚烫温度,吹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村子最深处,一间低矮老旧的土坯房,是陈山河从小到大的家。
常年柴火熏燎,四面土墙黑黄斑驳,墙根爬满潮湿青苔。
屋角胡乱堆着几袋干瘪泛黄的稻谷,那是全家一整年的口粮。
屋内陈设简陋到极致:一张掉漆木桌、四条长凳、三张破木床。
只有爷爷奶奶住的厨房,摆着零星锅碗瓢盆,再无多余物件。
每一处角落,都透着刻进骨头里的贫瘠。
十六岁的陈山河,静静立在父母床前。
脊背挺得笔直,和周遭破败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揉得发白起皱的初中毕业证。
薄薄纸面被掌心汗水浸透,软塌塌贴在手心,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
耳边,是父母压抑到极致的低声叹息。
细碎、沉重,像山间滚落的碎石,一下下砸在少年心上。
“他爸,真就不让山河读书了?”
母亲王秀莲坐在床边,指尖反复摩挲衣角,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声音止不住哽咽。
“娃从小懂事,读书自觉,从来不用人催,每次考试稳居班级前列。
前阵子,乡中学王老师专门上门,说以他的成绩,稳稳妥妥能考上中专。
一旦考上,就是铁饭碗,能彻底跳出大山。
现在要是辍学,这辈子怕是只能困在山里种地刨土,熬一辈子苦日子啊!”
王秀莲望着自家大儿子,心底满是剜心的愧疚。
山河是家中长子,天生聪慧好学,本该拥有光明前程,却被贫穷死死困住命运。
这份亏欠,让她夜夜辗转难安。
父亲陈守义佝偻身子坐在门槛上,默默抽着旱烟。
老旧铜烟袋锅火星一明一灭,映出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
还不到五十岁的庄稼汉,常年风吹日晒、超负荷劳作,苍老得看不出真实年纪。
祖辈扎根大山,守着几亩薄田、几片坡地,完全靠天吃饭。
每年收成起伏不定,上有常年缠绵病榻、药石不断的二老,下有三个要穿衣上学的儿女。
到处都是花钱的缺口。
种地微薄收入,勉强撑住全家温饱,根本挤不出余钱,供山河继续求学。
陈守义重重吐出一口浓烟,白雾模糊了泛红的眼眶,沙哑嗓音裹着底层农人无力的妥协。
“我怎么不知道读书好?我比谁都盼着娃读书出息。
可家里难处摆在眼前,老人要治病,弟妹要养活,我实在撑不住。
能供他读完初中,已经掏空家里全部积蓄,我真的无能为力了。”
他一辈子没读过书,困在贫瘠大山,被穷苦束缚一生。
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女靠读书翻身。
可残酷现实压得他喘不过气。
身为一家之主,他没得选,转头看向床边沉默挺直的儿子。
这个一辈子不曾低头的硬汉子,眼底藏满心酸与无奈。
陈山河缓缓抬头,清亮眼眸里,没有半分少年人的哭闹任性,只有远超同龄人的沉稳通透。
他生在大山、长在田野,从小深知家中疾苦。
别的孩童肆意玩耍的年纪,他早已扛锄头下地、背竹篓上山砍柴。
包揽全部家务,照看弟妹、侍奉爷爷奶奶,从不让父母多操心。
初中三年,他每天天不亮起床,独自翻越十几里崎岖山路往返家校。
风雨无阻,寒暑不歇。
课堂废寝忘食苦读,课后抓紧每分每秒刷题背书。
心底始终揣着一个执念。
——考上大学,或是中专,走出大山,去城里安家立业,护住一家人。
他无数次幻想未来,幻想自己凭成绩跳出农门,让父母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让家人再也不用忍饥受寒。
可残酷现实,生生碾碎了他所有期许。
短暂沉默过后,陈山河慢慢松开毕业证,小心翼翼折叠整齐,揣进贴身衣兜。
抬手拍掉裤腿泥土,略带沙哑的嗓音字字铿锵、无比坚定。
“爸妈,我不读书了。
书读再多,不能养家也是空谈。明天我就动身去省城打工。
我挣钱供弟妹读书,给爷爷奶奶治病,撑起咱们这个家。”
没有抱怨命运不公,没有哭诉心中不甘。
十六岁少年,在这一刻彻底褪去稚气,主动扛起整个家庭的重担。
他心里清楚,大山里的孩子,没有任性的资本。
眼泪换不来温饱,抱怨改不了命运。
唯有咬牙打拼、奋力向前,才能改写一家人穷苦的宿命。
王秀莲再也绷不住积攒许久的心酸,起身一把抱住挺拔的儿子。
泪水肆意滑落,浸透少年衣襟,压抑的哭声,在狭小土坯房里久久回荡。
陈守义别过头,喉结剧烈滚动,眼眶通红,死死咬住牙关一言不发。
只能拼命抽着旱烟,把所有愧疚、心疼、无奈,尽数咽进心底。
当晚,陈守义连夜托远房表叔牵线,在省城城郊工地,给儿子谋了一份杂活差事。
这是他能为儿子铺出的唯一出路。
夜色深沉,整座山村万籁俱寂。
王秀莲坐在煤油灯下,借着微弱灯火,给儿子收拾行囊。
没有崭新衣裳,没有充足盘缠,只有几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换洗衣物。
和一床缝补多次的旧薄被,还有一兜提前煮好的红薯。
这便是陈山河闯荡省城的全部家当。
次日凌晨,天色未亮,天际还悬着零星残星,山野弥漫一层清冷薄雾。
陈山河背起简陋行囊,告别泪眼婆娑的父母,一步步走出生养自己的陈家村。
他频频回头,望向连绵无尽、困住祖辈几代人的大山,望向村口破旧老屋。
双拳紧紧攥起,心底立下滚烫誓言。
这一去,必定全力以赴拼命打拼,闯出一番天地,带全家过上好日子!
破旧客车翻山越岭,一路颠簸十几个小时。
窗外青山田野慢慢褪去,层层高楼映入眼帘,宽阔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流涌动。
繁华热闹的省城,生机蓬勃,却又透着陌生冰冷的疏离。
和淳朴山村,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表叔领着一身旧布衣、满身土气的陈山河,穿过喧嚣街巷,直奔城郊建筑工地。
初见工地的瞬间,陈山河心头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