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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香
归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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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梦易主,情丝难断。
恨海翻涌,暗潮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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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夜深了。
怀苍宗的七十二峰沉入墨色,只有问天峰上的几处殿阁还亮着零星的灯火。夜风从山谷间穿过,带来松涛阵阵,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哭泣。
阎无欲的居所在问天峰南麓,一间不大的石室,推开窗便能望见外门弟子峰的轮廓。此刻,他坐在床沿,烛火未点,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抬起左手。
月光落在小指上,那枚银色指环便泛出幽幽的冷光。灵光微弱,像一只被困住的萤火虫,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明灭。
“归梦……”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嗓音沙哑。
指环轻轻一颤,灵光闪烁了几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像是在抗拒他的呼唤。
阎无欲的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怎么,不认我这个新主人?”
他将指环举到眼前,细细端详。银色的环身上隐约刻着极细的花纹,那是某种古老的阵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指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灵力在流动,冰凉、柔韧,却带着隐隐的敌意。
它是活的。
这把镰刀,这个叫“归梦”的神武,是有灵性的。
而且它不愿意离开原来的主人。
阎无欲突然觉得很好笑。他咬着牙,发出一声低低的笑,笑声里满是恶意。
“你主子都任我摆布了,你算什么?”
他将灵力灌注到指尖,蛮横地压向归梦。
指环剧烈地震动起来,灵光疯狂闪烁,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鸟在做最后的挣扎。阎无欲感觉到指尖一痛——归梦的边缘竟变得锋利如刀,在他指腹上割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顺着指环往下淌。
“还真是烈性。”
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鲜血浸入银色的环身,那原本黯淡的灵光忽然猛地一亮——不是顺从,而是愤怒。归梦在抗拒他的血,抗拒他的灵力,抗拒他的一切。
阎无欲盯着那枚指环,眼神阴鸷。
“你可想清楚了。”他压低声音,像是在对一个人说话,“你主子护不了你了。从今以后,你归我。听话,我便留你;不听话——”
他顿了顿。
“我便毁了你。”
话音落下,他猛地将灵力催动到极致,黑色的气息从指尖涌出,将归梦整个包裹。那是他的力量——阴冷、霸道、充满毁灭的气息。
归梦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
灵光像风中残烛,摇曳了几下,终于渐渐暗了下去。不是熄灭了,而是……屈服了。它不再挣扎,不再反抗,只是安静地圈在阎无欲的小指上,灵光缩成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像一颗蛰伏的种子。
阎无欲松开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归梦,指腹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与指环接触的地方有一种奇异的灼热感。他知道,那是归梦在适应新主——不是心甘情愿,而是被强行驯服。
“早晚有一天,你会认我。”
他将归梦转了个方向,让它服帖地贴着小指的指根。
归梦的灵光暗淡下去,不再回应。但它的温度没有完全消失——像一颗被掐住喉咙的心脏,还在微弱的、倔强地跳着。阎无欲不知道,那股温热正顺着他的指尖,以他无法察觉的方式,缓缓流向远处的清霜阁。
然后,他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时沧渺躺在床上,白衣散乱,青丝铺枕。那张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崩溃的神色,眼眶微红,泪痣像要滴下血来。他伸出手,想要夺回归梦,手指在空气中无力地抓了抓,却被自己一巴掌拍开。
“不要……!”
那是哀求。
那是“落镰归梦”时沧渺,几百年来从未对任何人发出过的哀求。
阎无欲闭上眼睛,想把那个画面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但它死死地粘在那里,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
“该死……”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到最大。夜风灌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也将那点不该存在的情绪吹散了些许。
远处,外门弟子峰的方向一片漆黑。
师兄就死在那里。
阎无欲攥紧窗框,指节泛白。
“时沧渺……”他咬着牙念出那个名字,像是在念一道诅咒,“这只是开始。”
窗外,夜巡弟子的火把在山道上移动,隐约传来交谈声。
“……听说山外最近有邪修出没,好几个小宗门被灭了……”
“真的假的?那咱们怀苍宗不会有危险吧?”
“怕什么?有长老们在呢。再说,时长老可是‘落镰归梦’,有他在……”
“嘘——小声点,别提那个名字……”
声音渐渐远去。
阎无欲听着,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邪修?关他什么事。
他只想让一个人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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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次日清晨,楚梦慈起得比平时都早。
她洗漱完毕,换上那件最喜欢的鹅黄色发带,在铜镜前照了照,又拿起胭脂在唇上点了一点,犹豫了一下,又擦掉了大半。
“师尊不喜欢弟子涂脂抹粉……”她对自己说,然后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每天清晨去清霜阁送早膳,是她一天中最隐秘的欢喜。
师尊不喜欢被人打扰,楚梦慈知道。但她总能找到理由——早膳总得有人送吧?师尊修炼辛苦,不能饿着吧?别的弟子笨手笨脚,万一打翻了食盒怎么办?
理由找得多了,她自己都快信了。
只有心跳骗不了人。
每次踏上清霜阁的石阶,她的心就会跳得特别快。推门前的那一瞬,她会深吸一口气,把涌上脸颊的热度压下去,换上最乖巧的笑脸,然后在推门的瞬间说——
“师尊!早膳来啦!”
今天也是一样。
她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走过竹林。晨雾还没有散,竹叶上挂着露珠,沾湿了她的裙角。到了清霜阁门前,她站定,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推门——
“师尊!早膳来……”
声音卡在喉咙里。
时沧渺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桌前看书,也没有在窗边打坐。
他侧卧在床上,白衣散乱,青丝铺了满枕。那张脸苍白如纸,连平日里嫣红的唇色都淡了几分,只有眼尾那颗泪痣依然殷红,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梅花。
楚梦慈愣住了。
她在门口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反应过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师尊?”她小声唤道。
时沧渺的眼睫颤了颤,没有睁开。
楚梦慈注意到他的左手藏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被角的边缘,似乎有什么暗红色的痕迹——她凑近看了一眼,心脏猛地一缩。
是血。
她下意识伸手去掀被子,想看看师尊的手怎么了。
“出去。”
时沧渺的声音忽然响起,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楚梦慈的手僵在半空中。
“师尊……您的手……”
“我说,出去。”
时沧渺终于睁开眼睛,看向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清冷淡漠,而是蒙着一层水雾,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还没有完全回到现实。
但只是一瞬。
那层水雾便被他压了下去,恢复成惯常的清冷。
楚梦慈咬着唇,指尖在袖中攥紧。她想说“我不走”,想说“让我看看您的伤”,想说“师尊您到底怎么了”——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时沧渺的弟子。
没有资格过问师尊的私事。
“……是。”
她低下头,将食盒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时沧渺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侧脸在晨光中白得透明,像一尊易碎的玉雕。他的左手依然藏在被中,但楚梦慈注意到,他的右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他在忍痛。
楚梦慈的鼻子一酸,快步走出清霜阁。
晨风吹在脸上,她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了眼眶。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师尊到底怎么了?
昨晚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
昨晚,阎无欲去了清霜阁。
她在竹林里远远看见的。
那时候她只是想偷偷看一眼师尊窗前的灯火,却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推开了清霜阁的门。她没有看清脸,但怀苍宗上下,只有一个人永远穿黑衣。
阎无欲。
楚梦慈的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
阎无欲正从山道上走来,黑色衣袍在晨风中翻飞,长发高束,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神情冷硬,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潭。
两人擦肩而过。
楚梦慈张了张嘴,想叫住他,想说“阎师兄你昨晚到底做了什么”——但她发现自己没有立场。
她只是师弟。
阎无欲也是师尊的弟子。
他们平起平坐,她没有资格质问他。
阎无欲从她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推开了清霜阁的门。
楚梦慈僵在原地,听着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
指甲掐进掌心,刺痛从指间蔓延到心头。
“为什么是他……”
她在心里问自己。
“为什么不是我……?”
回答她的,只有竹林里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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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阎无欲推门而入。
清霜阁内的陈设他一向熟悉——这是他在拜师时第一次踏入的地方。那时候时沧渺坐在桌前,白衣如雪,对他伸出手:“过来。”
他那时候不想过去。
是师兄推了他一把。
如今师兄死了。
而那个白衣仙尊,正半靠在床头,面色苍白,青丝垂落在肩头,一双眼睛淡淡地看着他。
“师尊早。”
阎无欲的话里带着刺。
时沧渺没有应声,只是抬手拢了拢散落的头发,动作有些吃力。他左手小指上的勒痕在晨光中格外刺眼,青紫的一圈,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阎无欲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随即别开。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随手扔在桌上。
“师尊的灵药,还你。”
玉瓶在桌面上滚了两滚,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时沧渺看了一眼那只玉瓶,认出了它——上月他悄悄放在阎无欲门口的疗伤药。阎无欲练剑时伤了经脉,他不想让那孩子硬撑,便趁着夜色把药放在门口,不留名姓。
他以为阎无欲不会发现。
但那孩子……一直都知道是他。
时沧渺垂下眼帘,声音淡淡的:“不需要就扔了。”
阎无欲冷笑一声。
“师尊还真是……施恩不图报?”他走近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时沧渺,“可惜我不领情。”
时沧渺抬眼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撞上,一个清冷如霜,一个阴鸷如火。
阎无欲的目光从时沧渺的脸上移到他裸露的锁骨上——那里还有昨夜留下的痕迹,淡红色的指印,在白瓷般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阎无欲别开眼。
“手还疼?”他问,语气硬邦邦的,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
时沧渺没有回答。
阎无欲不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
走出清霜阁,阳光刺眼。
阎无欲抬起左手,看着小指上的归梦。指环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灵光依然黯淡,像一只睡着的猫。
他站在原地,忽然问自己——
“我到底在做什么?”
他来找时沧渺,原本只是想看看那人的狼狈样。看到了,心里却没有预期的快意。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扎了根,正在慢慢长大。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阎无欲攥紧拳头,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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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入夜,怀苍宗的山道上没有了白日的喧嚣。
夜巡弟子的火把在山门方向移动,偶尔传来几句简短的交谈。
楚梦慈独自走在山道上,没有提灯笼。月光很亮,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本想去清霜阁看看师尊,又怕打扰他休息,便只是在山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到一处拐角,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一道黑色的身影正从清霜阁的方向走来。
阎无欲。
月光落在他的身上,照出那袭墨色衣袍和冷硬的面容。他的步伐很快,黑色衣袂在夜风中翻飞,像一片移动的暗云。
楚梦慈本能地闪身躲进路旁的树后。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也许是害怕。也许是不敢面对。
她贴着树干,捂住自己的嘴,屏住呼吸。
阎无欲从她面前走过,脚步没有一丝停顿。他甚至没有往她藏身的方向看一眼。
月光下,他左手小指上的银色指环一闪而过。
归梦。
楚梦慈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看着阎无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许久才从树后走出来。
她蹲下身,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微微颤抖的肩膀。
“为什么……”她低声问自己,“为什么是你?”
她想起师尊苍白的脸、藏在被中的左手、还有那枚从不离身的归梦指环——如今却戴在另一个人的手上。
师尊把它给了阎无欲。
师尊愿意把自己的本命神武、自己的命脉、自己的一切……都交给阎无欲。
而她呢?
她每天送早膳,她费尽心思做桂花糕,她小心翼翼地讨好,她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师尊今天多看了谁一眼……
她算什么?
楚梦慈抬起头,眼眶发红,却没有流泪。
她望着阎无欲离去的方向,喃喃地说:
“师尊……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远处的檐铃,在风中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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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深夜,清霜阁。
时沧渺独坐窗前,窗外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银。
他没有点灯。
黑暗中,只有他一个人。
左手小指上的勒痕已经结痂,但空荡荡的感觉比疼痛更难忍受。他习惯性地想去抚摸归梦,手指却只碰到了空气。
时沧渺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左手小指的空荡处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口。他猛地低头,指尖触到那圈青紫的勒痕,什么都没有。
但那丝悸动还在。像是归梦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唤了他一声。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哭。
但他忍住了。
他从不哭。
然后,他拉开桌下的抽屉,从中摸出一只小匣子。
乌木的匣子,没有花纹,只有岁月磨出的光滑。
他轻轻打开。
里面躺着一缕青丝,被红绳系着,规规矩矩地盘成一个小小的环。发丝乌黑发亮,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依然柔韧如新。
那是阎无欲十二岁拜师时,他悄悄留下的。
那时候阎无欲还叫阎小七,浑身上下都是刺,不肯跪,不肯叫师尊,倔得像一头小牛。时沧渺没有勉强他,只是在行完拜师礼后,趁那孩子不注意,从他脑后剪了一小缕头发。
他知道这不合规矩。
他也知道这很可笑。
一个几百岁的仙尊,偷偷藏徒弟的头发,像什么样子?
但他还是藏了。
藏在最深的抽屉里,藏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时沧渺将那缕青丝从匣中取出,贴在唇边。
发丝冰凉,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那是他特意用灵药熏过的,怕它生虫、变脆。
他闭上眼睛,嘴唇轻轻蹭过那缕头发。
“归梦不在……”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在也好。”
泪痣在月光下像要滴下血来。
窗外,竹影摇曳。
阎无欲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
他站在竹林里,透过窗户的缝隙,看见时沧渺独自坐在窗前,白衣萧索,双手捧着什么东西,低头抵在唇边。
月光将那个人的侧脸照得惨白,泪痣殷红,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阎无欲看不清他捧的是什么。
但那个孤独的剪影,像一把钝刀,狠狠剜进他的心脏。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昨夜自己压在时沧渺身上的场景——那具身体的颤栗、那双眼睛里的水雾、那个人咬着嘴唇不肯出声的倔强。
还有今早,那声极轻的呼吸。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该死……”
阎无欲猛地转身,大步离去。
夜风吹过清霜阁的檐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在寂静的山中回荡了很久。
清霜阁内,时沧渺依然独坐窗前。
月光照着他的白发。
他没有回头。
他没有发现窗外的人来过。
他只听见檐铃响了一声,以为是风。
远处,夜巡弟子的火把在山门方向移动,隐约传来一句话——
“……山外邪修又作乱了,听说死了好多人……”
时沧渺听到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邪修……
与他何干。
他连归梦都护不住了,还管什么苍生?
他将那缕青丝放回匣中,轻轻合上,放回抽屉最深处的暗格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床前,躺下。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张绝美而苍白的面容。
他闭上眼睛。
泪痣在月光下如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