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湿岛》别江柚

56、相爱 陶瓷、日记

　　婚后偶得闲暇，沈今然突然想给家里来个大扫除。

　　沈今然很少进蒋齐融的书房。
　　他的书房是被改造过的：中间做了隔层，一分为二，既方便他看书又能做陶瓷。
　　上次进去，还是因为他在做陶瓷没时间吃饭，她把饭送到他隔间外的书桌上放着。

　　她不会乱动蒋齐融的东西，只是把有些空隙的地方清理清理。
　　只是这次她不小心，拖地时撞到了安置在门后的书架，一本欲坠不坠的书卡在半空。

　　她先是痛苦地揉了揉背，又去推书。里面有一张泛黄了的纸露了角。
　　她无意翻看，只是想把纸安稳地夹回去，等蒋齐融回来了，她再打声招呼解释一下，她想他不会介意的。

　　翻开后，她才发现，这不是书，是蒋齐融的日记本。

　　这是一张拿胶带粘在一起的纸条，上印着几乎模糊的黑色宋体。

　　【班级：高二(2)班
　　姓名：沈今然
　　科目：历史
　　考场 ：01
　　座位 ：06】

　　【班级：高二(2)班
　　姓名：蒋齐融
　　科目：历史
　　考场： 01
　　座位： 03】

　　是某次考试贴在桌角的名条，只是沈今然没什么印象了。

　　考场座位是按照前一次考试的年级排名安排的，所以名条都是一次性的。每次考试前将各个考场的学生名条分发到各班，由老师统一贴在桌角。

　　考完试之后，一般都是由座位的原主人撕掉，不会有人特意带走保存的。所以她从来没有关注过。

　　拿开名条，清秀锋利的字体映入她的眼帘。

　　9.11
　　烦。他结婚请我去纯浪费时间。
　　许观风还调侃我。
　　这个家庭怎么那么糟糕。

　　9.21
　　分班后的第一次月考。完不成KPI又要倒霉。

　　9.23
　　他让我照顾着点阿姨的女儿。我没这个义务。真烦。
　　他这么热心，自己怎么不去？

　　9.27
　　她也烦。只会道歉和道谢，跟复读机似的。

　　9.28
　　他真虚伪。没有人敢戳穿他的真面目。希望到时没有人后悔。
　　应该没有。毕竟我使出浑身解数也没办法阻挡他寻找他的爱情，组建一个满足他虚荣心的美好家庭。

　　10.1
　　合谷穴能止痛。

　　10.4
　　他们怎么都在起哄？烦。她还把汽水分了我一瓶。我不早恋。
　　更烦。他怎么提早回来了？他有所察觉了。
　　见妈妈凭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10.17
　　她总能让人轻易卸下防备。包括我。
　　她愿意不明所以地相信我。
　　没见过像她这样的。

　　10.21
　　她原来不喜欢下雨天。我也不是很喜欢。下雨天地下室总冒冷。
　　她比我更会隐藏过往。
　　她愿意和我推心置腹分享，但我不能。
　　她或许可以是朋友。

　　10.28
　　他从未像她一样关心过我。

　　11.7
　　考上榆京大学，便能去找妈妈了。
　　他也没有办法再控制我。
　　我的未来海阔天空。
　　——她的话可不可以算数？不过我其实没那么爱吃糖。

　　11.22
　　她发现了。
　　Break退出循环。我不打算再隐瞒。
　　今晚肯定要失眠了。明天上课又得痛苦半天。

　　12.31
　　年尾至年头，愿你的世界是晴不是雨。

　　1.28
　　祝你新年快乐。以后都在一起过年也不错。

　　……

　　3.27
　　讨厌月考，人都是贪心的，我无法满足贪心的人的要求。
　　但和你一个考场，努力没白费。
　　你让我不要紧张，给了我一颗太妃糖。好甜，喜欢这个味道。
　　我也是贪心的。想要更多。

　　3.29
　　又换座位。真想找老李调位置，再考好点就好了。
　　你又对别的男生笑，还教别人题目。
　　我政治也不好，我也需要你。

　　3.31
　　学农在即，可以和你多说几句话了。

　　4.5
　　131，不够。为什么考不过你的同桌？你都不来问我问题了。
　　我也拿不到属于我的糖。
　　嫉妒。

　　4.6
　　听他们说，你要过生日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真不够格。
　　先前拿的奖学金还不够买一条项链，再攒一年就够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你想要什么，我都想满足你。

　　4.17
　　最后一次小组作业，我们抽签分配任务，你要上台做汇报。我本担心你会怯场，看来是我多虑了。
　　你一直耀眼。要一直自信下去。

　　4.20
　　陪你过的第一个生日。
　　我还是不懂得知足，如果以后的每一年，你的身边只有我就好了。
　　你说你很喜欢我送的礼物。水晶球而已，怎么能开心成这样？
　　你说我是你的好朋友。
　　我才不稀罕只和你做朋友。

　　……

　　6.3
　　一个难忘的生日，一个难忘的人。
　　窗外茂林修竹，我确认，我很喜欢你。
　　沈今然。
　　能不能早恋？

　　6.8
　　高三启动仪式。你说你想考溪澜政法。
　　我的梦想突然动摇了。

　　6.29
　　讨厌放暑假。在家只有被监视的份。
　　想带着你一起逃离这个家，找一个只有你我存在的地方，过一辈子。
　　我好自私，好贪心。甚至阴暗。
　　我怕你知道这一切会讨厌我。

　　8.1
　　开始补课，这一学期要不遗余力，才能与你并肩。

　　9.9
　　高三一模372，四门科目A，再加5分。
　　距离382还差5分。

　　9.15
　　和你并肩站上领奖台。这种时刻再多一些吧。
　　真想你也能喜欢我，然后让全世界都知道。

　　10.1
　　趁放假一起去看了电影、拆了盲盒。你让我选盒，“野心勃勃”地说要隐藏款，我压力很大。意想不到的是，我运气不错。1/196的概率被我碰上了。
　　你笑得很开心，我很满足。
　　我想知道，你喜欢我的概率有多少？

　　10.31
　　你突然趴在座位上哭，纪月舒还是与你挨着坐的，我看到她一直在安慰你。
　　我离你很远，也不知道真相。我手足无措。
　　放学时，你也不愿与我说话，只是戴着耳机听歌。没成想睡着了。
　　我又贪心地将你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也许这样你会舒服些。
　　到家后，你也不与我说话。
　　我开始害怕。

　　11.3
　　我知道你哭的原因了。
　　造谣的人真该死。你怎么不反抗？这不是你的个性。
　　我想帮你。

　　11.4
　　放学时你同纪月舒一起走，我躲在公交站牌后，满脑子充斥着你的哭泣声。
　　你说你讨厌去学校，讨厌见到同学，只想逃离那个地方。
　　我到底怎么做，才能帮到你？我不想看到你伤心。

　　11.6
　　期中考试。感觉你状态很不好。
　　我心疼。

　　11.9
　　他们都应付出代价。

　　……

　　沈今然的神色一顿。
　　高三上期中考试后，按照时间推算，蒋齐融应该趁着晚自习下课去找那些男生了。
　　那个时候，他在偷偷关注自己，只是嘴上不说。她以为自己避开他的目光，便能将脆弱隐藏得很好。没成想，还是会被看破。

　　他让那些人付出代价的同时，他也要承担后果。明明他很理智，做事前会设想所有的结果，可还是用了那么粗暴的方式解决他们对她的伤害。
　　这些他从未提过。

　　她没想到，蒋齐融很早便动了心，也甘愿承担那样的后果。
　　在那个年纪里，他能为她做的事情并不多。唯有借着年少轻狂的鲁莽劲，才能出了这口恶气。

　　她也从来没发现，蒋齐融居然还有写日记的习惯。

　　蒋齐融不说，她便忽略了很多他情感的变化。
　　因为蒋铭，他时常悲观，却能因为她一句平常的鼓励而重新振作。
　　因为不经意间撞破蒋铭的禽兽行径，他会痛苦不堪，不知道该同谁诉说，只能埋藏在心底。他几乎每天都徘徊在谎言与真相之间。

　　他说他在这件事上还是卑劣的，自私地想把她留在身边，以为自己能替陈静瞒天过海。
　　可事情不受他控制。

　　记录高中的最后一条日记独立成页：我不能去溪澜政法了。对不起。

　　沈今然抹开叠在一起的纸张，她又能从他的文字中窥探出他们分别后的故事，但记录的频率不如从前了，也许半年都未落下一笔。

　　直到故友重提旧名。在2022年冬。

　　1.7
　　如果我不是蒋铭的儿子，我现在是不是就可以站在你的身边了？也可以帮你分担痛苦。

　　1.9
　　又去工作室做陶瓷了。
　　只想画你，也只会画你。可是你不在我身边，我不知道你变了多少。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2.13
　　去实习了。回家的时候外公拉着我讨论未来的职业规划。他希望我从商，毕业后留在榆京，将陶艺作为副业。
　　我拒绝了。因为我确认，毕业后我要回溪澜。见你。

　　3.14
　　优秀的人很多，但我忘不掉你。

　　5.20
　　去找梁昱泽谈合作，拿下咖啡馆一半投资。
　　他问我咖啡馆叫什么名字，我说“逃离湿季”。
　　然然，希望你这辈子都不要再淋雨了。

　　6.25
　　好久不见，然然。
　　我今天去见阿姨了，她很诧异。
　　这四年她被你照顾得很好，能看出来她不排斥我，也愿意用我说说话。
　　但一听说你要来，我便手忙脚乱地离开屋子，藏在走廊拐角。
　　能远远望见你的背影，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你又瘦了。

　　7.4
　　许观风告诉我你在舞室当老师。再靠近你一些的话，应该把“逃离湿季”开在大厦一楼。但此时已经有人租了这个位置。
　　我有钱，我能买。
　　两年后，我们再见。

　　果真如他所说，两年后的2024年，“逃离湿季”开业。
　　他再次走进她的世界。

　　她看得入迷，眼眶一阵一阵酸疼。
　　其实他一直都在。

　　“然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扯回现实。
　　她思考得太深入，错愕地转头，看见蒋齐融。一想到自己一直在偷看人家的私密日记，她便没拿稳日记本。

　　日记本干脆地落地，夹在里面的纸条也散落一地。

　　“我、我不是故意要看的。”她慌张地解释原因。
　　但蒋齐融根本不在意她是不是偷看的。只要是他的东西，她想怎么碰，都行。

　　他弯腰将一地狼藉收拾好，温柔地说：“我不介意。”
　　她这才松了口气。

　　“看完了？”他试探性发问。
　　她摇摇头：“还有一点。你不突然吓我，我肯定就看完了。”话音落下，她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有种埋怨人家的感觉呢？

　　他的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慷慨大方地把日记本递给她：“那你还看吗？”
　　“不看了不看了，我不随便侵犯他人隐私权。”她双手摆个不停。

　　“好吧。”他将日记本放回书架上，又问她，“看出什么来了？”
　　“蒋齐融，纯爱战士应声倒地。”边说，她还边朝他竖了一个大拇指，眼神更是坚定得无人能够撼动。
　　他被她那正经的表情惹得咯咯笑。

　　“要不你把本儿拿给我看看吧。”她感到反悔。
　　他却出于玩心拒绝她：“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她灵机一动，想绕过他够日记本，却被他精准地拦在怀里抱住。

　　他俯下身，轻声问她：“然然，这么想知道吗？”
　　她撇撇嘴：“八卦是人的天性。”
　　“那我告诉你。”他倒是宠溺。
　　“好的，你说吧。”她仰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期待地眨眨眼。

　　“2025年8月10日，我想让你上.了我。”他的声音很淡，淡到几乎能被那股熟悉而清新的雨后冷竹香盖住，却振得她心弦乱动。

　　她惊讶地睁圆眼眸。
　　他对她想要的远不止这些，他卑劣而贪婪地想要更多。

　　他轻抵她的额头，蛊惑她：“然然，就现在，上.我。”

　　她不自觉地吞咽口水，听话地吻上他的薄唇。

　　不蜻蜓点水，因为池塘里荷花早已盛开。花苞是渐变粉色，尖头还微微染着黄。水珠滚动在圆厚的荷叶上，顺着经脉汇置中心。
　　鲤鱼跃龙门，打翻盛好的水珠。

　　清冷的雨适时落下，沉入湖底时，险些打翻泥土。
　　熟悉的、清新的、馥郁的、浑厚的香染绿笔直的竹，细长的叶片尖锐又湿柔，在空中随风交叠、穿插。

　　那场年少时清冷的雨如约而至。
　　他就在她的眼前。

　　女.上的姿势虽然让她占据了主导地位，却很费力。她的体力哪跟得上他啊。

　　她不好意思地问他：“能不能换个位置？”
　　“可以。”他应允。

　　下一秒，天翻地覆，她被压在身下。发丝凌乱地铺开，脸颊仍带着绯红，美如画卷景物。
　　然后她发现自己能够光荣下岗休息，甚至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吃上自助餐。

　　她不知道他做了多久。
　　只知道在她迷迷糊糊近乎昏睡过去的时候，他温柔地吻与气息仍在她的唇齿间游走。她还是能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渴望将她撕碎。

　　结束后，他带她去浴室清洗。
　　她本觉得羞耻，可没一会儿便在泡沫中昏睡，一直到天明。

　　她醒来时，蒋齐融已不在房间里。他睡得应该比她少，怎么起那么早？
　　她扶着腰走向厨房，却发现他在做午饭。
　　原来她一觉直通正午。

　　她懒懒地抱臂靠着墙感慨：“我亲爱的二十四孝好老公啊，看你这么辛苦我都不舍得了。”
　　真是白天辛苦晚上还辛苦。

　　他回头瞥了她一眼，眼含笑意地回：“能为沈律师服务是我的荣幸。”
　　“那我是不是应该给你一些奖励？”她认真思忖，“不如我给你……”

　　她话未说完，便被他找准时机打算：“好。”他拿纸巾将手擦干净，转身与她对视上，“你给我。”

　　沈今然：“……”你的脑子里只有这个吗？

　　他看着她呆滞的表情，没忍住笑：“然然，你怎么这么不禁逗啊。”
　　她脑袋有点炸，撇着嘴睨他：“那你说到做到，晚上只睡觉。”
　　“我努力。”他扬起笑，与她微弯的眼眸对视上。

　　柔软的光晕模糊视线。

　　他想——
　　秋宜初见，也宜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