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湿岛》别江柚

11、淋雨 “沈今然，

　　统考成绩两天就出了。
　　班上有些人会激动地冲到老师办公室查成绩，有些人则坐在座位上，对即将公布的成绩紧张万分。
　　沈今然就是如此。

　　陈静虽然不像蒋铭那样给孩子施加压力，可母亲越是对自己好，越是为自己着想，她就会因为考得不好而愧疚。

　　等到班会课，老李把成绩放在大屏上。

　　许观风发挥稳定，排第三。

　　界面向下滑动，纪月舒激动地拍沈今然的桌子：“沈今然，你第七，这么强？”

　　沈今然没有先前考试的成绩对比，第一次就能考到班级第七，文科年级前五十已经很强了。

　　她悬着的心总算有了着陆。
　　她确实是因为蒋铭的关系才能进二班学习，可她会证明自己的能力与二班快班的名号匹配的。

　　沈今然名字的下面，就是蒋齐融。

　　纪月舒震惊地看着排名，极力抑制自己的尖叫声：“沈今然沈今然，我第二十。”
　　沈今然笑：“挺厉害的啊。”她顺着纪月舒那条成绩看到最后，“你历史87，好高。”
　　能把这么变态的题做出花来，实力确实非同小觑。

　　纪月舒也没想到，嘴角的笑容完全控制不住了，“我妈知道了不得觉得是我偷题了吗？”
　　沈今然笑着说不会。

　　几家欢喜几家愁，比如说顾识周，喜提倒数第十。
　　“篮球小王子，你还打篮球吗？”老李揶揄他。
　　顾识周傻愣着笑，认错说：“不打了不打了。”

　　大家听到“篮球小王子”，都笑出了声。

　　期中大捷已过，大家又要投身新一阶段的学习。

　　同时，大家也为随之而来的家长会担忧。
　　期中期末考试结束，溪澜三中都会办家长会。家长们在教室里开家长会，同学们被分散到礼堂、图书馆、自习室自习，待到放学时间可以自行离开。

　　陈静答应沈今然开完家长会带她去吃烤肉，所以她一直留在自习室写作业。
　　纪月舒着急回家追电视剧，到放学时间就撤退了。

　　家长会持续了两个小时。
　　自习室正对高二教学楼，能清楚地看到楼层间人潮渐起。

　　陈静站在窗户口等沈今然。
　　“怎么了？”沈今然追随着陈静的视线，落在蒋齐融身上。
　　陈静轻抬下巴，“把蒋齐融叫上一起吧，他爸刚才有事家长会开了一半就走了。”
　　“跟我们一起去吃烤肉？”
　　陈静点头，“这不顺便的事情吗？”

　　沈今然是有点小脾气的，对于上次因为做饭在蒋齐融面前丢脸的事情她还没忘干净呢。
　　既然他厨艺那么好，还不如自己回家做饭呢。

　　没辙，沈今然只好转身走到蒋齐融面前。
　　“要不要一起去吃烤肉？”
　　蒋齐融显然有心事，“不了。”
　　“蒋叔叔提前走了，要回去也只能你一个人回去了。”
　　蒋齐融神色一顿，细长的睫毛落下，如折翅的蝴蝶。

　　最后他答应了，即使没有那么爽快。

　　三人来到离学校最近的一家商场里吃烤肉。
　　陈静让他们先点菜，不用客气。
　　这话主要是说给蒋齐融听的，沈今然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好好宰陈静一顿了。

　　蒋铭不在，似乎这桌人谁都自在些，尤其是沈今然。
　　她边吃边和陈静聊天，把最近见到的稀奇事全都说了个遍，聊得不亦乐乎的。

　　蒋齐融不愧是蒋铭的儿子，连吃饭都带着蒋铭的影子。他吃饭时不喜说话，慢条斯理的。

　　烤肉店里环境嘈杂，烤肉在锅中刺啦刺啦响个不停，身旁女孩爽朗的笑声并着头顶明亮的光一齐落入他的世界里。

　　蒋齐融只是一味地埋头吃菜，只字未说。

　　沈今然和陈静的相处模式，是他从未见过的。
　　同样也得他渴望的。

　　他似乎能一眼望尽她们心底那种简单而朴实的幸福，她们能够没有任何顾虑、保留地付出真心。
　　他为什么不行？

　　蒋齐融不自觉咬紧下唇，搭在腿上的一只手局促地摩擦着骨节。

　　陈静正听沈今然说着话，电话突然响了。一听发现公司有事，她不得不现在就离开去公司处理工作。

　　陈静仓促地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上，叮嘱他们：“我把单买了，你俩到时候自己坐公交回家啊。路上注意安全。”

　　陈静走后，沈今然的话自然而然就少了，安静了不少。
　　她这才意识到她旁边还坐着一个蒋齐融，他大概又会觉得她聒噪吧。

　　良久，蒋齐融放下水杯，喉结滚动，“怎么不说话了？”
　　沈今然不知所措地抬头看他，口中的肉把腮帮子撑起来，跟只小河豚似的。

　　他知道自己这么问有点唐突，于是他又补充：“我的意思是，我让你感觉不自在了吗？”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安静？这会让他觉得这都是他的原因。

　　沈今然吞咽下肉，大口喝着柠檬水，用力摆手。她顺了顺胸脯，“你没有让我不自在。”既然他想让她多说两句，她也没藏着，“我觉得你跟你爸还真挺像的，吃饭的时候都拘在那里。”

　　蒋齐融似乎理解错了她的意思：“他也让你不自在了？”
　　没想到他还是个死脑筋。

　　沈今然又重新解释了一遍，并表示理解这种风格。

　　吃完饭，沈今然心满意足地摸摸小肚腩。视线扫到面色凝重的蒋齐融后，她顿感木讷。
　　她跟他解释的那些话，他不会全当耳旁风没有听进去吧？

　　虽然不合时宜，以她的身份也没资格和蒋齐融谈论这些。但蒋齐融这样，会让她以为是她的话影响了他的心情。
　　她决定和他聊聊他们这个重组家庭。

　　沈今然一本正经道：“既然我是来人，肯定不能影响到你们十几年以来的习惯，我跟我妈都会注意的。”最后，她露出一个真挚的微笑，“这是你们家，你们怎么自在怎么来。”

　　蒋齐融眸光微闪，有些动容：“沈今然。”他喊她的名字，“这也是你家。”

　　她知道。
　　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到底是有些不自在的。

　　对于蒋齐融来说，十几岁时要接受继母和继妹，而沈今然十几岁时要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
　　他们内心都不觉得这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可总要面对。

　　沈今然不假思索地问出口：“蒋齐融，你是不是不讨厌我和我妈？”

　　蒋齐融与她的直白的视线碰触上，她那双漂亮的杏眼如夜里闪烁的星，他感觉自己的心口仿佛被人揪了一下。他的嘴唇不明显地一张一合：“没讨厌过。”

　　沈今然呼吸一窒，步伐未停，思绪却发乱。

　　他从一开始就不讨厌她们。

　　此刻天空已漆黑如黑曜石般，绵延的云雾胡乱卷作一团，风从远方带来丝丝凉意。
　　不知何时，天边飘下冰凉的冷雨。

　　“下雨了。”沈今然喃喃道，“会打雷吗？”
　　她大概是乌鸦嘴，前脚刚说完，后脚一道紫光闪过，用力将天空劈成两半。

　　她下意识地捉住身边人的衣角，尾音发颤：“等一下。”

　　蒋齐融回头看她，她眉头紧锁，微张的唇抖着。
　　“能不能等雨停了再走？”她声音低低的，恳求他。
　　他瞧出她的不对劲，只是默许她的话，掉头回了商场内。

　　两人在奶茶店里坐着，金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和恐惧消散了几分。

　　“喝点热的吧。”蒋齐融刚点了杯奶茶，把奶茶放到她跟前。
　　沈今然诧异，忙道谢。

　　“不喜欢下雨天？”蒋齐融望向水珠缓缓从玻璃上滑落，好似流星坠落般，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尾痕。

　　沈今然从痛苦中剥离思绪，带着鼻音地“嗯”了声。

　　他难得地在她脸上观出悲哀的破绽。

　　她总是喜欢笑，笑得很治愈，这会让人觉得她的世界一定是充满着欢声笑语的。
　　因为她的笑，总有人会控制不住追逐这种感觉，下意识靠近她。

　　“我更讨厌有雷声的下雨天。”沈今然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吸管，吸管都被她咬变了形，她也没松口。

　　她没想到，蒋齐融居然还是个友好的倾听者，他接话：“因为有不好的回忆？”

　　她无措地低头来回绞着手指，重重的阴影落在桌面上，几乎完全遮住了她明亮的眼眸。

　　过了几秒，沈今然大概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才徐徐展开话题。

　　沈今然的爷爷奶奶极度重男轻女，对他们的孩子如此，对他们的孙子也是如此。
　　沈父是他们唯一的儿子，因此从小到大都是被宠溺的一个，也被他们寄予了厚望。

　　沈今然是个女孩子，爷爷奶奶明显不满意。当初本想直接抛弃她，陈静态度强硬不同意，他们这才没得逞。

　　十岁时，沈今然和爷爷奶奶出门时“意外”走失。

　　走失那天下着滂沱大雨，打在人身上不仅潮湿黏腻还感觉到皮肤在隐隐作痛。
　　雷声震耳欲聋，加剧了沈今然的恐惧。

　　她就静静站在原地淋着雨，她以为，爷爷奶奶肯定会来找自己的。

　　人这颗顽固的心总会有坍塌的一瞬间。

　　沈今然等了很久也没有望见爷爷奶奶的身影。
　　那时候她小，不懂事，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幸运的是，有好心人帮忙打了报警电话。
　　陈静来派出所接她时，她疲惫不堪，浑身被雨打湿，还发着烧，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

　　没隔多久，陈静就得知沈父车祸的事情。
　　医院打来电话时，沈父已经没了呼吸。

　　事后，爷爷奶奶把所有的责任推在了沈今然和陈静身上。

　　如果不是因为陈静得知沈今然被遗留在外面大发雷霆，喊沈父径直前往事发地找女儿，沈父就不会因此去世。

　　他们把沈今然喊作“丧门星”，埋怨陈静当初一意孤行非要留下这个孩子。

　　为此陈静还和他们大吵了一架。

　　陈静脾气一直都不错，在沈家的时候没少因为沈今然是个女孩子被他们数落，可她一句怨言没有，也从来没有发过火。

　　能让陈静动怒的事情，只会与沈今然有关。

　　明事理的人都该清楚这场走失和后面引发的事故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谁。

　　沈父离世，陈静知道他们不会再接受她们母女俩了，与其被人诟病，不如直接选择离开，去一个新的城市生活。

　　陈静花了五年在新城市扎根立足，她的所有艰辛不易沈今然全部看在眼里。
　　所以沈今然不愿意看到母亲因为自己有一丝一毫的不开心，也不想看到她为自己担忧。

　　走失那天的情形时常出现在沈今然的梦境中，反反复复，似乎是在提醒她不能忘记。

　　雷雨天、淋雨，已经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每当遇到这种坏天气时，沈今然便会条件反射地全身难受。

　　她讨厌雷雨天，也讨厌被雨打湿的感觉。
　　她不想再被抛弃了。

　　“你一直很好。”蒋齐融若有所思，冰凉的话语中难得掺杂着一丝柔情，“不用过于在意他人的眼光，自己舒服最重要。”

　　人每天都要接触形形色色的人，有些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而有些是志趣相投的朋友、值得依赖的家人。
　　你拥有一个完整的、只属于你的小世界，任你随意海阔天空。没必要纠结于是你否会成为他们世界中偶尔谈论的焦点，或许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瞬间。

　　此刻，身后泛黄的光渐暗，光亮不及眼前少年的半分，他嘴唇微动两下：“你妈妈很好，她会保护好你的。”

　　提到陈静，沈今然的笑容自然而然在脸上荡漾开。她抬眸时却注意到身边人眼睑低垂，漂亮的睫毛扑闪着。

　　蒋齐融很少笑，可他板着脸时的心情也有所区别。他既清冷又忧郁，身上有着与同龄人大不相同的气质。

　　“我其实很羡慕你。”蒋齐融轻吐浊气，似乎想将憋在心里很久的闷心事全部倾泻出来。
　　可声音在此时戛然而止。

　　沈今然撑着下巴侧视着他，目光全然聚焦在他的脸上，严肃而正经地等待着后文。

　　“没什么。”蒋齐融藏起自己情绪的起伏，不自然地撇开视线，转而看向窗外，将话题扯开，“雨下大了，一时半会停不下来，去买把雨伞吧。”

　　沈今然茫然，呆愣着端上奶茶跟着他一起出了奶茶店。

　　两人去商店买雨伞，结果东拼西凑才凑出来一把伞的钱。
　　没办法，两人不能在外面待太久，一把伞也能勉强应付一下。

　　石板地面全部被打湿，路灯照上去，反射出周围商业街的璀璨辉煌。
　　两人站在商场门口，感受着雨声、风声、呼吸声倾泻而下。

　　沈今然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蒋齐融将伞撑开，静静瞟了她一眼。

　　伞没那么大，勉强能够同时塞下两个人。

　　沈今然刻意地缩紧身子，和他保持着距离，身子勉强被包在伞沿内。
　　两人中间，甚至可以再走一个小孩。

　　走到十字路口，形形色色的人聚集在路牙边等待。

　　周遭声音繁杂，忽而刮过凛冽的风，并着那冷淡平静的声音，将一切光影和吵闹抹去：

　　“沈今然，怕淋雨就不要离我这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