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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试探 几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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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
一个巡山人背着竹篓,沿着谢家驻地外的土路快步走来。他不是普通的猎户,几年前曾是谢家猎妖队的一员,在一次围捕铁鬃狼的任务中被咬断了左腿的小腿骨,养好之后瘸了一条腿,他天赋也不算好,修为停在筑基期十几年了,便干脆退役回到山下做了巡山人。此刻他站在驻地院里,手里攥着一团发臭的东西,正跟门口的守卫说着什么。
谢承刚从城外回来,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马夫,就看到院子里两个猎兽师正蹲在地上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低声交谈。院子角落那头追踪妖兽缩在窝里不愿出来,喉咙里发出阵阵极低的哀鸣。
“怎么了?”他走过去。
年长的猎兽师抬起头,挥挥手驱散周围飞旋的蝇虫,“少主人,你来得正好。这是巡山人老赵刚才送来的,已经烂了好些天了。老赵,你跟少主人说说。”
巡山人老赵瘸着一条腿往前走了两步,他常年巡山,风吹日晒,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摊开手里那团东西——是一块已经腐烂发臭的皮毛,边缘参差不齐,是被利爪和尖喙粗暴撕扯下来的痕迹。
“我巡山路过溪边,看到地上散着些皮毛,开始还以为是野兽吃剩的,走近一看,皮上的花纹不对。”老赵说,“这是角虎的皮,那东西能长到五六百斤,一般野兽根本动不了它。”
老赵的声音带着多年巡山养出来的沉稳,“但那块地方也只有皮毛跟血迹,地上也没拖拽的痕迹。我寻思了半天,能这么带走的肯定是能飞的东西。”
谢承蹲下来,用指尖拨了一下那张皮毛,眉头微微皱起。“这皮烂成这样,死了至少有好些天了。从它弃巢搬家到现在,已经过了这么久,为什么这中间没有一个猎户来报?”
老赵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少主人,真不怪他们。这角虎的皮剥得乱七八糟的,一般猎户遇到这种碎皮都不会仔细看,只会以为是野兽互相捕食咬下来的,根本不会往那东西身上想。我自己要是不在猎妖队待过,也认不出这花纹是角虎。再说山里普通猎户追的是野猪和鹿,他们看见这种骨头,也以为是熊跟老虎吃剩的,不敢太靠近。”
“那你是怎么找到崖上去的?”年长的猎兽师抬起头。
“我一开始也不敢信,哪有长那么大还能飞的,但想起来你们让管事通知的事。”老赵说着从竹篓里又掏出几根骨头,放在那团腐烂的皮毛旁边,“那种会飞的都喜欢待在高的地方,我就循着山崖找,别说还真找着了。你看这脊骨,啧啧啧,穿了,被一下子弄断的,不是咬断的,是被什么东西从正上方直接贯穿的,断口干脆得很,一击就断了。”
年长的猎兽师站起来,接过角虎的脊骨,用粗糙的手指沿着断裂的位置摸了一圈。他指着断裂面让谢承看:“少主人你看,断口平整,没有反复咬合的痕迹。这脊骨断的位置也有讲究,是直接被从上往下、瞬间贯穿的。我们当时就推测那东西的捕食方式和猛禽一样——先锁定目标,从高空俯冲,借着重力用爪子精准地刺穿猎物脊柱。角虎在地上算是凶的,但从天上来的掠食者,它根本没反应过来。”
“扑杀,再带走,和鹰抓兔子一样的手法。”
谢承低头看着那张已经发臭腐烂的角虎皮,沉默了好一阵。角虎不是普通野兽,是妖兽。虽然只是筑基期上下的低阶妖兽,没什么像样的法术天赋,但体型比普通老虎大上一圈,头顶有角,性情凶猛,在大荒外围也算是能独当一面的掠食者。
但在这东西面前,角虎就是只大点的兔子。“它把角虎当兔子。”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猎兽师的话。
“对。”另一位猎兽师拿起一根骨头在手中摆弄,“它当时是在溪边抓住,直接扒了皮吃了一部分,然后把剩下的带到崖上面吃。这骨头上的牙印很细很密,不虎狼那种粗牙。牙口一般,咬合力不怎么样,细点的骨头咬碎了吸骨髓,粗的全扔了。不过这骨头丢之前都被用牙刮了一遍,吃得很干净。”
年长的猎兽师抱着手臂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头缩成一团的追踪妖兽身上。它从老赵进来之后就一直是那个姿势,耳朵耷拉着,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沉。
“这东西,从头到尾都没把人当回事。它在城里逛了一圈,你们连它的影子都没看到。它在山谷里跟你们打了一架,明明能下死手,却只是冲散阵型就飞走了。你们在这里追了它这么多天,连它的巢穴都没找到,而它在自己的节奏里,该吃吃该喝喝,今天抓野猪明天抓角虎,完全没受影响。”
谢承把那张角虎皮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院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蝇虫嗡嗡的振翅声。老赵蹲在门槛上,用粗糙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捻着烟斗里的烟丝,没有点。年长的猎兽师抱着手臂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在那几根被嚼碎的骨头上。年轻的猎兽师低头擦拭着猎弓的弓弦,动作很慢。
“它在试探。”谢承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第一次进城是试探,试探我们的符文阵列能不能拦住它,试探我们的巡逻路线有没有漏洞。第一次跟我们交锋也是试探,它在试探我们的战斗方式,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试探我们会不会下死手。它吃角虎,八成也是在试探。它吃腻了普通野兽,想换换口味,然后就去抓了一头角虎。它在试探这里的每一种动物,哪只好吃,哪只能咬穿,哪只头上长了角。”
“它在试探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有什么能威胁到它,有什么不能,它在丈量。”
“够了。”年长的猎兽师把怀里的手臂放下来,声音不高,但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别让它试出来。这种东西,一旦试出来这个世界没什么天敌,试出来这里的一切全都拦不住它,那它就会知道:这片山林里所有的妖兽,山下那些城池里的凡人,在它眼里都一样,都是猎物。”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谢承面前,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我在南域追了快两百年的妖兽,见过被逼到绝路的,见过被围到发狂的。但这次不一样,它很从容。它在逛街,在打猎,在换口味。它被我们围了一次,转天就轻轻松松地去抓了一头角虎吃,把骨头嚼碎了吸骨髓,然后随便一丢。这说明什么?说明它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它现在还没主动伤人,不是因为它不危险,是因为它还没把这片地界的猎物都试清楚。它在观察,在试探,等它试清楚了,能干出什么事来,我不敢赌。”
谢承看着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开口:“你怕它试出来之后,开始主动攻击人?”
“它现在不攻击人,可能是因为它觉得人太小了,不够一顿,也可能是因为它对我们身上的灵力还有一点未知的忌惮。但角虎也是妖兽,它对角虎下爪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它已经把角虎归进‘能吃’的那一列了,那修士还能排多远?”年长的猎兽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截被啃干净的角虎腿骨。
“这东西的试探不是试探我们的弱点,是试探这个世界的边界。等它把边界摸清楚了,知道这个世界没有比它更凶的东西,它就会随心所欲。到那时候,再想拦它,就晚了。我们现在连它住在哪都不知道,它每一轮试探都比我们反应快一步,与其等它先动手,不如我们先发制人。”
“我们得把它赶出这片地界,或者至少让它知道,这里不是它能随便撒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