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甘时》灰亦文

9、风起 “表白过”

　　雾气比太阳先在清晨降临。

　　苏劲比闹钟提前一分钟睁眼，洗漱时左眼皮止不住地跳。
　　今天是周末，等下要去疗养院兼职，她没放在心上。

　　-

　　霍京一大早便敲开阳亘梁的房门。

　　没开。

　　接着打开手机轰炸般地攻击。

　　开了。

　　“怎么了？”男生慵懒地穿着一身银灰色的真丝睡衣开口。

　　“你带我去看年姐姐，我要见年姐姐。”

　　阳亘梁左思右想，还是答应了霍京去疗养院探望母亲。

　　用过酒店早餐后。

　　便带霍京步行出发，快走到疗养院大门时，远远地便看见二楼走廊少女的背影。

　　心里暗道一声糟糕。

　　“霍京。”少年语气委婉。

　　“怎么了？”霍京纳闷。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鲜花呢？”阳亘梁第一次庆幸霍京的那套严谨考究的礼仪规矩。

　　霍京恍然大悟：“对啊，来看年姐姐怎么不带花呢。这附近有花店吗？我去买束年姐姐最爱洋牡丹，你先进去吧，我等下来找你。”

　　“好，来之前先打个电话，不然门卫不让人进来。”

　　待霍京走远，阳亘梁拿出手机给通讯录拨号。

　　“喂，您好。”苏劲的声音清丽。

　　“看样子你是没有给我备注呢，苏小姐。”

　　阳亘梁抬头看少女的背影背靠在疗养院二楼走廊上。

　　依旧纤直的脊背，
　　任由微风吹乱发丝，
　　身形却稳得像一株静默的树。

　　看着她那仿佛永远不会被风吹倒的倔强身姿，阳亘梁的心底莫名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轻轻蛰了一下。

　　“噢噢，小梁，怎么了？”少女的声音从手机的里的扬声器传出，随即转身将手搭在栏杆上。

　　“你往下看。”阳亘梁道。

　　少女垂下眼眸，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随后弯起唇角，给了他一个清浅的微笑。
　　“嗯，我看到你了。”

　　隔着整整一层楼的距离，两人的视线在夏日的清晨和空气中交汇。

　　很多年后阳亘梁依然记得，那是一个清爽的早晨，阳光很好，少女的笑容也是。

　　小梁同学言简意赅地说明来电原因后，便提出方案：“要不要和陈阿姨换一下时间？”

　　“嗯。”少女回应。

　　“那我这边速战速决，尽快让霍京离开。”

　　“好。”

　　不知情的霍京抱着一束洋牡丹前去探望年温韵，抹了蜜的嘴惹得她喜笑颜开。

　　临近中午，霍京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陈姨拿着菜单推门走进房来。

　　由于疗养院离那所顶级酒店距离极近，院长签下合作，让酒店将不对外出售的特色糕点供应给疗养院。
　　霍京则在一旁热切推荐桃花酥和云朵包

　　年温韵似乎听到桃花二字就忆起心中的伤心事，阳亘梁察觉便与陈姨说，云朵包就好。

　　陈姨的目光落在了床头那一大束惹眼的洋牡丹上，随口问道：“小静插的花好看，要不要让她来弄这束花。”

　　阳亘梁抢先比母亲一步说：“没事，不用，我来就行。”

　　接着又对霍京下逐客令：“疗养院的午餐是专供病人制作的营养餐，你要不回酒店吃？”

　　年温韵也算是看明白了其中的一星半点，便配合儿子：“小京，我有点累了，你也早点回去吧。你也是，说来云市就来了。你们以后也要像这样，感情好好的。”

　　“一定会的，年姐姐。”

　　好不容易将霍京送出疗养院，阳亘梁立刻拿出手机，给苏劲发了条信息：

　　-“霍京走了，你在哪？”

　　-“后花园看上次种下的花种。”

　　-

　　后花园正值蔷薇的花季，繁盛的花枝交织，香味沁人心脾。

　　苏劲站在水池边洗手。她顺手捧起一捧清水，将脸一同洗了。

　　起头时，纤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被水滋润过的皮肤，似乎比平时更加细腻白皙。

　　枝叶间漏下细碎光斑，阳亘梁缓步穿过错落枝桠，轻声唤她：“苏劲。”

　　苏劲垂着的眼睫抬起：“什么事。”

　　阳亘梁伸手，从裤袋取出一张干净手帕纸递到她面前。
　　“谢了。”苏劲接过，擦去脸上的水珠。

　　“霍京走了。”

　　“嗯，你刚刚说过了。”

　　阳亘梁顿了顿，垂下眼尾，目光若有若无地绕着她，“其实，我有件事想问一下你。”

　　-

　　房间的餐桌上摆着陈姨方才端来的食盒，各式午餐还冒着淡淡的温气。
　　阳亘梁同苏劲并肩走入房中。
　　年温韵见来人，眉眼柔和地弯起，笑意温柔漫开：“小静来了，快坐下一块吃饭，亘梁也是。”

　　苏劲没有顺势落座，而是神色认真地看向她：“阿姨，我有话想跟您坦白。”

　　“怎么了？”年温韵的语气关切，微微前倾身子。

　　“其实我并非大学生，也不是您母校的学妹。我在云高读高二，跟阳亘梁是同班同学 。坦白的原因是因为。”她说着，侧头轻瞥了一眼身侧少年。

　　阳亘梁正巧望着她，唇角浅扬，眉眼和年温韵一样温顺柔和，像只安静乖巧的萨摩耶。

　　苏劲收回视线，轻声继续：“我和阳亘梁成了好朋友，我也不忍心再一直瞒着您了。”

　　年温韵闻言轻轻笑开，语气柔软又包容。

　　“傻孩子，原来是这件小事。你这般年纪愿意坦诚，已经很难得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有不同的处境，我当然能理解。”

　　她目光温和地望向苏劲，眼底满是真切的喜爱：“我一直很喜欢你，见着你总觉得格外投缘。想我年轻的时候，为了一条心仪的裙子，也会谎报年纪去餐厅打工攒钱。穿上它的那一刻，只有自己清楚中间的经历。”

　　年温韵侧眸看了眼一旁安静站着的阳亘梁，又转回看向苏劲：“你愿意主动同我坦白，也足见你和亘梁相处得很好，难得。”

　　话里的难得，不只是赞许苏劲坦诚，更是她清楚，自家素来冷淡内敛的儿子，唯独对眼前的女孩有所不同。

　　苏劲婉言拒绝了年温韵的午饭邀请，踏出大门时，唇角不自觉上扬。

　　然而一转身。
　　霍京赫然站在身侧，两人猝不及防对上视线，双双顿住，大眼瞪小眼。

　　霍京看着身着护工服的苏劲，
　　十分惊愕。

　　屋内的阳亘梁注意到门外异样，快步走出来，目光落在霍京上，问：“怎么了？不是说去吃饭了吗？”

　　“我钱包落在这儿了。”霍京指了指屋内，又看向苏劲，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

　　“……”

　　阳亘梁正要开口解释，手腕忽然被苏劲轻轻拉住，她抢先开口：“我在这里照顾年阿姨。”

　　霍京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哦哦，我就说呢。上次阳亘梁就跟我说，年姐姐特别喜欢你。换上这身衣服照料起来也方便，刚刚我差点没认出你。”

　　“……”是这样理解的吗？

　　他晃了晃手里找回的钱包，笑着摆了摆手：“钱包我拿到了，肚子饿得厉害，我先去吃饭了。”

　　苏劲的指尖还停留在阳亘梁温热的腕间，手臂绷有明显的青筋线条，肌肤相触的触感清晰直白。

　　两人目光隔空相对，阳亘梁眼尾微微垂落，眼神带着克制和温柔。几秒后，苏劲神色清淡自持，从容收回手，指尖下意识蜷了蜷。

　　“我去吃午饭了，再见，小梁。”

　　她语气轻快，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转身迈步离开，只留给门口一道清瘦利落的背影。

　　屋内餐厅，花瓶里的鲜花摆放的高低错落，暖阳透过窗户落在花瓣上，漾开柔和的光影。

　　年温韵手执瓷勺，了然地轻声打趣：“亘梁，你长大了。”

　　阳亘梁垂眸看向桌面，长睫轻覆，音色笃定：“她，很优秀。”

　　“看得出来。”年温韵缓缓颔首，眼底透着通透，“小小年纪心思沉稳，有胆量、有主见，她的成长处境、行事底气，和你从小到大的生活条件，全然不同。”

　　阳亘梁抬眼看向自己母亲，神色认真道：“妈，我想请你帮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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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苏劲回到了网吧阁楼。她将书包丢在桌面，里面除了她常翻看的《编程从入门到实践》，还躺着一张班主任打印好的发言稿。
　　漫不经心地掠过几行字，没再多看，起身洗澡去了。

　　与此同时，霍京拿着手机，接连给阳亘梁拨打了好几通电话，但没人接。
　　只收到阳亘梁一条简短消息，让他安心待在自己房间，等他回去，再解释事件的大概。

　　-

　　翌日。

　　学校一大早便忙活起开学典礼的各项事宜。
　　云高校服通体雪白，今日规定全员统一着装，放眼望去，整片校园白茫茫一片。

　　烤肉四人组迟迟不见苏劲的踪影，只得在礼堂座位特意给她空出一处。
　　阳亘梁想起上周在办公室的乌龙，便开口：“咪咪应该是作为优秀代表上台发言了”

　　“对对对，咪咪和我说了，我差点忘了。”允雪恍然大悟。

　　不对。

　　阳亘梁刚刚叫苏劲什么，咪咪？

　　允雪拿出手机，指尖敲下消息发过去：“你在学校礼堂后台准备吗？”

　　直至主持人高声宣布典礼正式开始，都无人应答。
　　下一秒，台下观众发出热烈的掌声。

　　一道清挺身影缓步走上台前，站定在麦克风前。千篇一律的校服，苏劲穿上格外不同，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

　　而她今天梳着简约的丸子头，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落在耳畔和脸颊边，反倒衬得那张素净的小脸愈发乖巧精致。

　　苏劲眼神沉静，语调平稳从容，一字一句条理清晰：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

　　发言完毕，整个礼堂再次被掌声吞没。

　　周遭人声嘈杂，阳亘梁抬起手鼓掌，目光紧紧落在台上，眼神温柔发亮，由衷地为她感到欣喜。

　　待掌声缓缓消散，阳亘梁邻侧的某个班里忽然飘出一阵嬉笑。

　　允雪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怎么回事？”霍京问。

　　“看见为首的男生没？之前跟苏劲表白过，连着好几天放学堵路骚扰她，后来才消停。”

　　话音未落，那男生弯腰从座椅底下抱出一大捧鲜花，走到舞台边沿。

　　“不是，他怎么知道苏劲是优秀学生代表，提前准备了一束花？”霍京疑惑道。

　　阳亘梁的视线落在花束上，他的面色看似平静，却将方才温柔的神色瞬间收敛，眼底蒙上了一层冷意。

　　台下不少看热闹的人都期待接下会发生什么。
　　远远望去。
　　男生抬手将花束递向台上的苏劲。

　　停滞几秒，苏劲伸手接过花，抽出里面的贺卡，转身将整束花递给了上台的领导。

　　领导笑着收下鲜花，对着话筒朗声笑道：“咱们同学们真是太过热情了。”

　　见苏劲转身要往后台走，领导连忙出声唤住：“这位同学先别急着走。”

　　正要迈步的苏劲脚步一顿，安静站在一旁等候。

　　“昨天，学校收到慈善机构捐赠的专项奖学金，这是学校莫大的荣幸，当然，也是多亏了各位学子营造的优良学风。而站在我身边的苏劲同学，是本次特等奖当之无愧的人选。”

　　“奖金总额，一万元。”

　　话音落下的刹那，台下的人迅速燥动起来，不禁感慨一万元的数额，议论声此起彼伏。

　　阳亘梁唇角不受控地轻轻上扬，心底暗潮翻涌，思绪不由得落回昨日疗养院的对话。

　　“妈，我想请你帮个忙。”

　　年温韵闻言微怔，温和笑道：“怎么突然有事求我，你平日里很少开口求人。”

　　“你能不能，以慈善机构的名义给云高捐赠奖学金？”
　　年温韵望着儿子眼底藏不住的在意，也难得见阳亘梁这般恳切相求，终究心软应了下来。

　　“是为了苏静吧？”

　　“嗯，反正家里平时也常给各校捐助，云高刚好适合做下一个目标。”

　　“你的这份心思，实在是藏不住。”

　　“对了妈，她叫苏劲。”

　　苏劲。

　　这两个字在心底反复盘旋，阳亘梁望着台上的少女，耳畔传来主持人的介绍。

　　“苏劲同学履历优异，高一入围省奥数竞赛；接着获市级编程大赛二等奖；在校期间稳坐年级榜首……”

　　此时的苏劲，双手托着一块红色泡沫展示牌，“一万元奖金”奖金醒目地印在上面，两名校领导分站在她身侧，摄影师举着相机站合影。

　　台上主持人的声音持续响起，依次念出其余获奖学生的名字，一拨又一拨人轮番登台领奖。

　　拍完合照，苏劲独自走到后台，解锁手机看到烤肉小队先后发来的消息：

　　-阳亘梁：“我们在班上给你占好了一个位置。”

　　-允雪：“你在学校礼堂后台准备吗？”

　　-霍京：“典礼马上要开始了，你去哪了？”

　　几条消息全是她上台前发来的。苏劲指尖轻点屏幕，回复了允雪一句：我现在来了。

　　座位上，允雪看到弹出的消息，侧头同身边两人低声道：“苏劲给我发消息，说她现在要回来了。”

　　霍京：“唉，刚才那个送花的男生往后台走了？”

　　“我去看一眼。”阳亘梁当即起身，快步朝后台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