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咎由自取》长恨山

4、蒋惜函 “叫什么来

　　谢汝拿手机联络完司机，再抬头时难得发现李雾失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
　　好事。
　　他乐得清闲，干脆又回到和家里司机的聊天页面上，托陈叔路上帮忙买份礼盒装的阿胶。

　　李雾失在发呆。
　　这种状态持续到她和谢汝一起上车，又一起在天玺湾内谢汝家车库下车。

　　谢汝下车时谢了陈叔，说钱转过去了，然后拎着那袋阿胶，领李雾失往楼上去。
　　谢汝妈妈范从筠在客厅等他们。她围着一件LP的羊绒披肩，脸色有点白，但无损气质。
　　“雾雾，来坐阿姨这里，”她先招呼李雾失，接着才看向自己儿子，“你拿的什么？”

　　谢汝把那盒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阿胶递给家里阿姨，眼也不眨：“你的雾雾给你买的。”
　　李雾失安静地笑了一下。
　　看，这就是谢汝。

　　范从筠跟厨房安排好摆晚饭，又回过头来拉身侧女孩儿的手：“觉得热不热？家里空调没打那么低，叫他们调高一点？”
　　身体不好的长辈坐在这里，李雾失怎么可能说热：“不热，我刚还嫌地下车库太冷呢阿姨。”
　　十来岁的少女穿着藏青色的高中校服，梳青春又规矩的马尾，笑起来是很乖的那种漂亮，没有哪个长辈会不喜欢。
　　范从筠看着她就觉得心情不错，想还是生女儿好啊。再转头想找谢汝，发现臭小子自己偷摸回房间洗澡换衣服去了。
　　对比给她带东西又一直坐着慰问她身体的李雾失，更是高下立现。她想一想说：“今晚就睡在我们这吧？我跟你妈妈说一声，明天正好陈叔一块把你俩送回学校。”

　　李雾失家同在天玺湾，照他们俩家的关系住一晚也并不算出格。

　　“你想得倒美。人家闺女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先来看你还不够，家都不让回？你问了庄阿姨也不会同意。”
　　谢汝正好出来，给自己拉椅子在餐桌上就坐好了，顺便怼亲妈一句。

　　庄连枝吗？李雾失从他话里剥出自己母亲的存在，然后在脑子里反驳，不，她会同意。
　　她还会挺高兴呢。

　　话说到这范从筠也想起来了，她问：“雾雾怎么这学期不在家里住了？听谢汝说你也没住校，一个人租房子住吗？”
　　她表示不赞成：“太不安全了。”

　　李雾失维持着笑脸去看谢汝。
　　男生头发还沾着湿汽，洗完澡后换了更舒适的休闲装，上衣领口在他低头时松松荡着，露出白皙干净的锁骨线条。
　　谢汝已经给自己盛好汤开喝了——当然在此之前他给范从筠和李雾失面前都各放好一碗。
　　始作俑者脱离场外，李雾失收回视线自己回答：“走读太麻烦了，住宿舍也不那么方便。我想多留点晚上的时间用来学习，家里也是同意的。”
　　学习这两个字招来谢汝一声笑。

　　范从筠倒是接受良好，乖孩子总是和高度自律和漂亮的成绩单挂钩在一起，李雾失显然合理存在于这个模版之内。
　　谢汝打击他妈的话说的也有道理，晚饭后她到底还是叫儿子把李雾失给送回家了。

　　这会儿是晚上九点的样子，学校里晚修都差不多结束了。
　　天玺湾是看海盘，这个季节的夜风便格外潮湿。临岸照水的高楼巨物彼此相望，闪烁的人造光比白昼更加辉煌。
　　李雾失仰头看，觉得这逼人的美丽景象只写出两个字，叫财富。
　　命运真是神奇。
　　一年前她还在四川的农村里考虑要不要去大城市找暑假工。
　　一年后她就站在大都市的富人区，成了品学兼优家境优渥的李雾失。

　　都快到家门口了，她突然和谢汝说：“我想再走走，暂时不回去。”
　　谢汝看了她一眼。
　　“行，到家发消息。”
　　他转身走得干脆，但过了会儿又给李雾失发微信。

　　　-谢汝：别想太多，早睡。

　　李雾失没回。她知道谢汝是基于什么才难得来安慰她，也知道谢汝是怎么猜她需要安慰的。
　　这两点都让她觉得烦。

　　外面挺热的，她找了个空调区的廊亭坐着。
　　点开微信置顶之一的聊天框，戳温软与。

　　-wussy：【图片】

　　温软与回消息很快。

　　-超硬姐：这什么，阿胶？
　　-wussy：昂，猜猜多钱

　　温软与那边等了一会儿，李雾失猜她去拍照识图了。
　　这女人一贯如此不接她招。

　　-超硬姐：五位数？！你买的？
　　-wussy：我疯了？谢汝买的
　　-超硬姐：买给谁
　　-wussy：他妈，以我的名义

　　温软与到这里发了个黑人问号表情包过来。

　　-超硬姐：他转性了？对你这么好

　　李雾失笑出来了。
　　气的。

　　-wussy：他叫陈叔去买的，你觉得他们家司机会瞒着他妈妈？

　　温软与又发个豪门水深的字体表情包过来。
　　这个表情包在她们的聊天记录里查重率极高。

　　-超硬姐：好阴一男的
　　-超硬姐：那你现在在哪，还在他家？
　　-超硬姐：还是回秦家？
　　是“回秦家”，而不是“回你自己家”。
　　李雾失没再回了。
　　她熄灭屏幕时最后看一眼时间，快十点了。

　　十点十二分，李雾失出现在秦家。

　　家里的阿姨从厨房出来，她正在洗碗：“哎呀，雾雾回来了？你妈妈他们还说你今晚不回来呢。要不要给你弄点吃的呀？”

　　李雾失换拖鞋，也回她话：“我吃过的阿姨，你忙你的。”
　　都收拾厨房了，还能剩什么吃的？

　　她又觉得想笑。
　　庄连枝大概是最心宽的母亲了，一个电话一条消息没有，就知道她的女儿今晚不回来，完全不介意李雾失睡在同龄异性家里。

　　听到动静的庄连枝此时也从转梯上下来了。
　　“雾雾？”她喊着开学后就没回家过的女儿：“你怎么回来了？”
　　李雾失真真切切地笑了。

　　庄连枝还在说：“你范阿姨没留你吗？怎么这么晚还让你来回跑。”
　　这个“留”字显得她像被人退货了一样。
　　李雾失还是笑，眉眼弯一点很含蓄的弧度，是再端庄乖巧不过的模样：“谢汝送我回来的。”
　　庄连枝闻言皱了下眉，但很快又隐去了。
　　“那你快上去睡觉吧啊，明天还要回学校。”
　　说完她就转向厨房：“阿姨，你等会儿跟我上楼一下，我刚把闻闻的表演服都收出来了，你明天帮她送去干洗店。还有啊，最近闻闻睡前喝的那个牛奶，味道她应该是不喜欢，我们明天一起出去给她重新挑一款。唉这孩子从小就这么挑嘴，我真是愁的没办法了……”

　　这些很家常的抱怨在李雾失时上楼时飘进耳朵，她无声加快脚步。

　　她在秦家的房间中规中矩。规模软装都是比着隔壁秦令闻房间来的，只是东西少，简单得不像女孩子的房间。
　　先给温软与回了消息，也给谢汝发她到家了。在微信界面里顺便点开了朋友圈，刷出来第一条就是庄连枝今天下午才更新的。

　　图片上应该是秦令闻的表演舞服，裙摆位置损坏了一小块。
　　配文：又摔了膝盖，每次看她跳舞我都心惊胆战的

　　她知道秦令闻最近有比赛，不出意外应该又拿了奖。
　　而他们共同的母亲，发的不是奖杯，也不是秦令闻在舞台上光彩夺目的照片，她只说我女儿摔了膝盖，她只觉得心疼。

　　指腹悬在那条动态上面停了会儿，左移。
　　点击头像，再点击朋友圈。

　　她花了十几分钟，翻完了这个备注是“妈妈”的账号动态，时间线是过去一整年。
　　除了庄连枝自己偶尔的读书有感和花艺照片，几乎都是有关一家四口的。

　　一家四口是指，她的丈夫秦崇，她的儿子秦蕴和，她的小女儿秦令闻。

　　秦崇有商务局往来、秦蕴和新拿了奖项、秦令闻又和她闹脾气。
　　一位内秀能干的太太，一名贴心又开放的母亲。
　　她甚至翻到了这四个人每个人生日当天庄连枝发的动态。

　　没有李雾失。
　　倒不是庄连枝不肯发她。
　　是李雾失去年根本没在秦家过上生日，庄连枝和秦崇大概谁也没想起来这回事。
　　她一路翻到底，找到的唯一一张有关自己的照片，是全家的大合照。

　　退出去，打开朋友圈权限，点击“不看她”。
　　操作完依然觉得胸口堵着一口郁气。
　　她闭眼吸气，三秒后睁眼，拿起书包和手机果断起身开门。

　　旁边房间像是算好了时间，在她出来的下一秒也开了房门。
　　李雾失意识到什么，停住脚，站着等。
　　秦令闻果然走出来：“姐姐，你去哪？”

　　秦令闻今年也高二，走读，和她哥秦蕴和一样每天回家。
　　她很早就定好了走舞蹈专业，庄连枝也早早给她铺路，该拿的奖一个不少，该认识的老师也带着她一一去见。
　　所以她身形气质都很好，一看就是富养长大的那种女孩儿，父母从不让她有烦恼，于是也出落得格外天真纯善。
　　看起来是这样。

　　“作业没带回来，我现在回住的地方去补，”李雾失冷静回答她，“怎么了？”

　　秦令闻没在第一时间说话。
　　李雾失视线停在她睡裙下膝盖的位置。
　　也没说话，还是等。

　　“……你和谢汝哥，是不是出问题了？”秦令闻问得有点小心，但她还是问出口。

　　李雾失的视线现在抬到她脸上。
　　就这样盯着她，慢慢牵唇笑开。
　　她每次回到秦家，就很容易想说一些难听话，或者做点恶劣的表情。
　　这种时候她就只能笑，虽然眼睛里的不耐烦已经跑出来了。

　　“你不知道吗？”
　　秦令闻被这句不客气的话定住，有点慌也有点懵。

　　李雾失还是盯着她，继续：“你的好朋友没有告诉你吗？”
　　“叫什么来着……蒋惜函，对吧？在学校像个人形探头一样整天盯着我，怎么？她没有告诉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