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忠魂（三） ...
-
“哈哈哈哈……”那阴声只笑不语，听着却更让人毛骨悚然。
“救我？可惜呀，昭德到死都不知道，就连他救我，也是被设计好的！你说他要是知道了，会如何呢？”天魁星沈枫似颇有闲心，向天字号死士下令道：“来人，拿酒来！”
顿时有手下人解下酒壶，恭恭敬敬递给天魁星。
大雪纷飞。
一群面无表情的黑衣人，置身在天魁星沈枫身后。沈枫面色白得非同寻常，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冷笑，平添一抹阴鸷，瘦骨嶙峋的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摩挲着酒壶。
那景象怎么看怎么诡异。
屋内，顾昭紧抿着嘴唇。晋帝的天字号死士已倾巢而出，三十六天星悉数到位。这阵势，顾家插翅难飞。
顾昭一阵心痛。
此生有憾！二十年前护不住太子，今日护不住妻女，更不能手刃仇人报仇雪恨。
生而为人，何其可悲！
“扬儿，迎儿，一会少不了一场恶战，到时你们只管自己撕开豁口突围。记住，只要有生的机会，定不能放弃。”
“爹爹教给你们的刀法，名唤挽澜刀，取力挽狂澜之意。为防今日，爹爹已用巴彦山的猎物训练你们十余年，外边那些黑衣人，自不可与动物同日而语，但人、物求生的本能却是相通的，只需时刻谨记挽澜刀刀法要诀，做到人刀合一，便可尽数发挥刀法的无穷力量，以一敌百。”
“来的都是高手，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勿因第一次杀人手软，你们背后，还有娘亲要保护。”
二十年前战场之上，虽千万人，挽澜将军亦不畏惧。
二十年后，宝刀未老，天道沧桑，铁汉柔情，催人肝肠。
“师兄！想来，你携全家上山，也是因为今日是昭德祭日。怎的？不共饮一杯祭奠祭奠？”
天魁星一语落地，如石激浪。
顾简兮猛地抬头看顾德，一脸不可思议。
“外面那只阴鬼，竟是爹爹的同门师弟？”她不禁好奇问道。心下又想：原来每年大年初二，全家去祭拜的，竟是大晋的昭德太子萧琰，可昭德太子不是个弃城投降的坏蛋么？难道爹爹从前是替坏蛋做事的？
远处屏息隐藏的白组和玄组，心下也是大惊。晋帝的天罡地煞早在晋帝还是荣王的时候，就已是荣王府的重要势力。原来大统领竟是挽澜刀的同门，怪不得武功绝顶，只是为何从未听说过这层关系？
“沈枫，你早已叛出师门，这声师兄，顾昭担不得。”
“师兄，同门之谊，岂是说无就无的？想当年，你、我、萧琰，把酒言欢，指点天下，多么畅快！可惜呀，最后一次和萧琰喝酒，他身上千疮百孔，胸前还插着蝴蝶骨，酒从口入，却是肉眼可见的入了肚肠！”
顾简兮能清晰听见爹爹咬紧了后槽牙的声音。
“哪里来的恶鬼，也配说人间的话。恩将仇报，叛师悖德，老天爷是看不下去了，才下了那么大的风雪，要埋了你这老鬼吧？”顾简兮看不得爹爹受他刺激，出声道。
“哈哈哈！伶牙俐齿！师兄，想不到你这么沉默寡言，却有个娇俏伶俐的女儿！还多亏了我的好侄女，不然，我找了你整整二十年，怎么也想不到，你会藏在这北境旮旯之地！” 天魁星阴毒地望了一眼小屋，又灌了一口酒。
顾简兮却被他的话震得回不过神！她一脸迷惘，看向了爹爹……猛地想起来——自己救王景时使出了挽澜刀，被黑衣人认了出来。
她忽然全身冰冷，如坠冰窖。
“爹爹！我……”眼泪已断了线。
顾简兮嘴里全是咸涩，想跟爹爹说什么，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顾昭轻轻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叹道：“迎儿，世上的事，皆是先有因，再有果。这件事的因，在爹爹，不在你。日后谨慎些便是。”
顾简兮收住泪，将救王景的事说了。
“王景？”顾德默念，王景，王景……合起来，可不就是璟么？太子妃曾说，婴孩名璟，璟，是美玉，光明。
算了，顾德摇摇头，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那天魏军搜的不就是东王爷萧穆么？若迎儿救的人是东王爷，冥冥中，还是太子显灵，让迎儿出手救他的胞弟。
“爹爹，迎儿错了！全是迎儿的错……”
“无需自责，一切自有天命。就是叫爹爹遇到，也是要出手的。”顾德不想小女儿以后都活在愧疚之中，安慰她道。
“师兄，这一口喝完，你就下去见昭德吧！你告诉他，二十年前，是他先负我，后面的路，都是他咎由自取！”
天魁星狠狠灌了一口酒，将酒壶往地上一摔，抹了一把嘴角，长刀出鞘。“顾昭！昭德不是派了你出城吗？今日我要他看清楚，到底是你的挽澜刀霸道，还是我的天魁刀更胜一筹！我沈枫，要这世上从此再无挽澜刀！”
他话音未落，人已朝小屋快速掠过来，天空簌簌的雪竟不能沾他分毫。
顾昭眼见他攻势极恶，却未动摇丝毫。沉着对儿女说道：
“扬儿，迎儿，你们看好了。挽澜刀遇强则强，怎么出刀，才能发出更霸道的力量。”
“爹爹，可是……”顾简兮正想说，爹爹连一把好刀也没有……，就见下一刻，顾德从墙上挂着的兽皮后面，一把抽出了一柄寒光凌厉的刀来。
正是二十年前威震天下的刀——挽澜！
那刀毫不张扬，就像顾昭本人一样，温润稳正，却使人看到这一人一刀，就自然觉得他们人刀合一、浑然一体。
顾简兮和顾赫扬都定住了。自小就崇拜自家爹爹，但从未像这一刻，觉得爹爹像天神一样遥不可及。
远处，玄主手心都被自己捏出汗了。他转头看白主，发现白主正嘴角衔着布条，一边用撕下的布条缠裹无双、无华的刀柄。
玄主心下了然：无双、无华不宜在天字号面前暴露，白主缠裹刀柄是为免牵连王府。
真是心细如发，未雨绸缪！玄主暗暗夸赞。
顾昭提了刀之后，步子沉稳地出了小屋门。
屋外风雪未减分毫。二十年前，秦州军粮草被劫那日，也是这样的漫天风雪。顾昭永远忘不了弟兄们的惨状，就连太子，也食不果腹，面有菜色。
这一切，都拜他沈枫所赐！而今他竟然说，是太子先负了他！
他也配！
顾昭在听到太子后来的遭遇时，早已被内心的悲壮吞噬，此刻只剩下今日誓报此仇的决绝。
他向前一步，立定。温润的脸上，是坚毅、仇恨、悲悯……种种复杂情感交织，恍如二十年前，那斩杀千万敌手的修罗将军。
天魁星的刀已在眼前。
“扬儿，迎儿，看好！”
顾昭低喝一声，不退反进，长刀斜撩——
“挽澜第一式：破浪！”
这一式顾简兮见过。在巴彦山上，她打那群黑衣死士时就用的这个招式，却从未有爹爹这般气势。
只见长刀自下而上，刀气贴着地面卷起积雪，如怒涛翻涌，向天魁星席卷而去。雪雾漫天，遮蔽了视线，刀气却已在雪雾中劈开一道裂痕，直取对方中路。
天魁星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劈下。
“挽澜第二式：回澜！”
顾昭手腕急转，长刀横于胸前，刀身急速旋转，如漩涡般将天魁星的刀劲尽数卸去。这一式顾简兮也学过，但她此刻才看懂——回澜不是硬挡，而是借力打力，将对手向着自己的劲道绞碎、带走、化为乌有。
“你二人记住：挽澜刀不在力大，在‘转’字。敌人的刀势越重，你就转得越快，将他的力还给他自己！”
天魁星冷笑：“死到临头，还有心思教徒弟？” 他刀法突变，大声喝道：“不用教了！横竖今天他们也是个死！”
天魁星不再硬拼，而是如鬼魅般游走，刀刀不离顾昭要害。
“挽澜第三式：分浪！”
顾昭长刀一分为二——不，不是刀分开了，而是刀影分开了！一刀劈出，竟在空中幻出两道刀光，一道迎向天魁星的刀，一道绕过其防守，直取其腰腹。
天魁星惊险避开，衣袍被刀气撕裂一道口子。
“这是你们没学过的。”顾昭一边拆招，一边沉声道，“分浪的要诀，是‘一心二用’。刀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敌人在变，你也要变。”
天魁星连攻七刀，刀刀狠辣。
“挽澜第四式：定澜！”
顾昭不再退让，长刀直直劈下——没有花哨的刀影，没有旋转的刀气，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刀。但这一刀落下，风雪似乎都停了。
天魁星的刀被生生架住，动弹不得。
“定澜，是挽澜刀的精髓。”顾昭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前面三式都是‘动’，只有这一式是‘静’。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记住：真正的宗师，不是花招最多的那个，是懂得什么时候出手、什么时候收手。”
天魁星被震退数步，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他是习过挽澜刀法的，却从未见过挽澜刀这样刚烈又这样磅礴！
他本以为顾昭二十年隐居，刀法早已生疏。没想到，这个人的刀比当年更深不可测。
天魁星再度攻来。
这一次，他不再试探，而是全力以赴。刀光如鬼魅，四面八方向顾昭袭来。
“第五式：挽澜！”
顾昭长刀横扫，刀气如虹，在身前划出一道弧月般的银色匹练。这一式不是防守，也不是进攻，而是——将一切拉回正轨。
天魁星的刀势被生生截断，整个人被刀气逼退数丈，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这一式，是挽澜刀的名号所在。”顾昭收刀而立，声音沉缓，“挽狂澜于既倒。无论局势多乱、敌军多强，只要你这一刀出去，就要把局面扳回来。不是为了杀敌，是为了守住——守住你的阵地，守住你身后的家人，守住你的道义！”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天魁星身上，又越过他，落在衣冠冢的方向。
屋内，他的妻子、儿子、女儿，都在看着他。屋外，太子爷也在看着他。
他好像回到二十年前——
谁家少年，布衣简衫，千里入繁华。
无限风光，前程一万丈。
可惜，功劳本上，未必论着功行赏。
有多少清白愿望，就有多少张染黑它的网。
名和禄，引人痴狂。
有人如蚂蚁爬高墙，等一缕清明月光。
有人身居庙堂，心念来路高山，亦叹温柔乡。
而今，太子逐明月枕清风，而他，一身坦荡如城门少年郎。
顾简兮眼眶发热。
她懂，爹爹教他们的不是刀法，是信念。挽澜刀不是杀人的刀，是守护的刀。
风雪狂暴。
顾昭依然握紧长刀，稳稳挡在小屋门前。
天魁星抹去嘴角的血，“顾昭，你以为今日能活着离开？” 他阴恻恻地笑了：“我要顾家，一个不留！挽澜刀，就随你和昭德去吧！”
他手一挥，天字号死士如潮水般涌上。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忠魂（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