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试探和教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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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琛这一问，正好将老王爷心中所想道出。
谢璟看祖父炯炯目光满是关切，又看谢琛一脸期待，只淡淡应了声：
“嗯，那家猎户是汉人百姓。”
“？”谢琛想，“就这样？”
老王爷见谢璟不愿多说，也没继续问，停了一息，道：
“巴彦山中的猎户既救过我儿，镇北王府理应携重礼相报。”
谢璟又思索了片刻，抬头看着老王爷沉静的双眼，终是斟酌道：
“祖父，救下孙儿的那家猎户，家主功夫，在我之上。”
“哦？竟有此事？”
“嗯。那位家主约摸四十岁上下，身长八尺，长相颇为周正。气息尤轻，想来轻功在当世应是数一数二。祖父可知会是何人？”
老王爷捻了捻胡须，思索着，心下重复了一遍谢璟刚才的话，眼前忽然浮现出二十年前风雪夜里来人的身影……不可能，他怎么会去了北魏？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念头，开口道：
“祖父也想不到会是哪位高手隐居于北秦巴彦山中，想来必有一番原故。既然此人救过璟儿，待祖父派人答谢于他，也顺便探查一番。”
谢璟微微失望，想到顾简兮那张笑眯眯的脸，轻声道：
“既是如此，孙儿自派谢启明走这一趟便是。”
“王爷，扬烈将军求见。”站在正堂门外两侧的护卫来报。
“哦？快快有请！”老王爷一听是王岐回到，赶紧将人请进来。
王岐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战场上的肃杀之气。他大步流星走进厅中，右膝跪地，双手抱拳于额前，沉声道：
“末将参见王爷！”
老王爷从太师椅上快步至王岐身边，双手扶住王岐行礼的两只手臂，朗声道：
“岐山无须多礼，快快请起。”
王岐起身后，转向谢璟和谢琛，抱拳躬身道：“见过世子和公子”，这才落了座。
“王将军，我要随军跟您出征，祖父说什么都不同意！将军快说说昨夜情形如何？”谢琛早就等不及了，王岐一口茶水还没咽下，他就已经催促上了。
王岐看了一眼老王爷和谢璟，将下人刚才奉的茶水放到一旁，畅快开口道：
“世子派人将拓跋铖亲围巴彦山三日的消息带回那夜，王爷即派快马将消息送至秦州东王爷萧穆处。又调兵遣将，命属下领五百精骑，火速出发前往秦州，于夜间奇袭大魏粮草营，毁其粮草辎重。意在挫北魏锋芒，让其短期内无法攻破秦州，好让朝廷速为部署。”
“末将遵王爷令行事。按照斥候传回的北魏军营布置，做好埋伏。王爷神机妙算，东王爷接到消息后，果然领了兵马突袭魏营。”
“末将等趁秦州军攻势之时，砍杀了粮营营兵，浇火油、放火，期间与秦州军配合默契。待看准了时机撤退，又得秦州军掩护，行事皆如王爷所料，大捷而归。”
“痛快！痛快！”谢琛腾地站起来，拍手称道，一袭红衣夺目非常。
谢璟眉头微蹙，似在思索着什么。
扬烈将军王岐是祖父手下的猛将，他起于卒伍，身经百战，九死一生，又得祖父悉心调教栽培，方有今日。除父亲外，他的威望在谢家军中几乎是最高的。祖父奇袭魏营，竟派扬烈将军亲自前往？未免大材小用。
谢璟抬眼看向祖父，低声道：“祖父此举，可是在试东王爷的底？”
老王爷捻须一笑：“璟儿以为呢？”
“果然！”谢璟心里暗道。他早已想了一路。镇北王府此番作为，与王府家风大相径庭。即便营救萧穆、夜袭大魏粮草营都是暗夜行动隐藏身份，但有心之人要查，还是很容易怀疑到镇北王府头上。
大晋已建祚百年，朝廷愈渐昏聩无能。外戚把持朝政，晋帝不思振作，却尽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铲除有贤名的皇室和大臣，尤是朝纲日溃。
若说镇北王府有争雄之心，不仅有违祖训，祖父这些年行事亦无半分逾越。若无争雄之心，祖父又何以违令行事？
只因不忍秦州再落敌手？不欲边疆百姓再遭鱼肉？然师出无名，只会招来猜忌，给王府埋下祸端。
所以祖父才欲探东王爷底细？若他果真贤明得力，便帮他一把，保他和秦州，明面上所有行动皆为东王爷作为，实际上是镇北王府为保梁州才出此下策。
但这一切的关键，是东王爷能认清眼前局势，驭下有道，能和镇北王府达成默契。
所以祖父才派扬烈将军这等老将，亲自去探一番萧穆的虚实？
祖父几十年戎马生涯，对朝堂局势自是心如明镜。皇权式微，正亟需将兵权牢牢握于手中。王相坐大，早已不满足仅仅弄权朝政。镇北王府的兵权，无论是皇帝还是王相，都是盘中餐眼中肉。
这么看，并非如面上那般简单，只是顺手帮一把东王爷。
若萧穆名副其实，祖父下一步可能会扶持东王爷，在朝中形成三足鼎立之势。让晋帝和王相均有所忌惮，反而谁都吃不下镇北王府的兵权，以此求得朝堂的势均制衡和镇北王府无虞。
北魏狼子野心，战火已烧至大晋国土，朝堂却还昏昏噩噩只知弄权争利，全不思社稷之危。梁州一隅，北接胡尘，内牵朝局，欲求自保于漩涡之外，绝无可能。
所以祖父才早做筹谋，先下手为强？
谢璟看向祖父，只见老王爷端起茶盏，轻轻拨着茶沫子，却不急着饮，目光透过氤氲茶雾，落在他和谢琛身上。半晌，方啜了一口，缓缓搁下。
“璟儿，琛儿。”老王爷声沉如钟， “你们自幼，祖父便耳提面命——胸中要装得下山川丘壑，眼里要看得见天下苍生。”
“如今北魏铁骑已动，烽火已烧至大晋国土。而朝廷？四分五裂，各自为政，衮衮诸公，还在为一把椅子和私利争得头破血流。当年昭德太子虽身死，亦知不忍百姓离丧。”
老王爷的声音又沉了些。
“你们看看秦州百姓，二十年了，哪一日不是提心吊胆过日子？夜里听着北风，都怕是那大魏的马蹄声。一旦秦州城破，北魏铁蹄下一步践踏的，就是我梁州的土地。”
“边关苦寒，自古如此。朝廷怕百姓跑了，没人交粮、当兵，便设了编户齐民、什伍连坐，把人死死钉在这土地上。可本王想问你们一句——生于边疆，难道是他们的错？就活该世世代代受这战乱之苦？”
谢璟和谢琛聆听祖父教诲，正堂静得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老王爷啜了一口茶，又沉声道：“我梁州谢氏，自大晋建祚便守护这一方百姓，祖父倒想问问璟儿和琛儿，何为父母官，何为守护？”
王岐听老王爷一番话，知晓老王爷是在借机对两位公子行教诲之事。
梁州承平二十余载，世子与公子屡奉王命戍边抗戎，世子更立下不世之功，威震北戎，使胡骑闻谢家之名而丧胆。然今日之危，远非昔日可比。
北魏五万前军已压秦州庸关，扬言二十万雄兵随后继进，誓吞江南。晋室昏聩，天子竟欲借边衅以除宗室，自毁长城。外有强虏，内有萧墙，梁州存亡，实悬于一线。
乱世出枭雄，亦出奸佞。世子和公子眼下正如两品璞玉，须得历事洗礼一番，才终得成大器。
但自己这个外人却不宜在此过多打扰。何况老王爷探二位小主子心志，颇多事故皆属机密，外人实不宜听了去。
王岐望着墙上悬着的晋魏边境舆图，那图旁对联上书的“一骑踏云传急报，半窗明月照归程”，正是堂内此时写照。他正想寻个机会告辞，却听老王爷道：
“岐山将军，本王想听听将军高见。”
王岐闻老王爷此言，不由得身形一顿。抬眼见老王爷正望着自己，双目炯炯，透着考究与郑重。
他心中微微一凛。这位镇守梁州五十余载的老王爷，从不无的放矢，此刻留他必有深意——老王爷这是，要自己递投名状。
王岐略一沉吟，起身抱拳，恭声道：“末将愚钝，既蒙王爷垂问，斗胆一言。”
“既说为父母官守护一方百姓，梁州安危，实系于王府。世子、公子天资过人，末将在边关亦有耳闻。世子沉稳，深得军中敬服；公子勇毅，亦是少年英杰。”
他停了片刻，目光从谢璟、谢琛面上扫过，复又落回老王爷身上。表情渐渐变得凝重，知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乃是大逆之言。然王爷欲探他本心，他又岂可藏着掖着。
王岐面色坚毅，继续说道：“守一方百姓，护天下苍生，是为将之责。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是纲常礼法，更是为将之家世代恪守的忠义。”
“若这责与忠有一日相背离——忠君，则害民。爱民，则违君。世子和公子，该作何选择？”
“眼下朝纲败坏，忠君，则大晋痛失秦州，百姓流离失所。违君护民，则有违纲常，大逆不道。若世子和公子遇此难题，该当何论？”
“梁州承平日久，未经大险，终究难识真章。眼下朝局动荡，北魏虎视、朝堂错节，内忧外患，正是历练之机。末将以为，玉不琢，不成器。王爷此番教诲，用心良苦。二位公子若能从此番波折中悟得真谛，梁州之幸，大晋之幸。”
言罢，王岐从座中立起，垂手退后半步，不再多言。
“哈哈哈哈……”镇北老王爷听罢，竟发出一片豪迈笑声！
“果然是我谢奕一手栽培的扬烈将军！岐山啊岐山，不枉我将这两个小儿托付于你。”
谢璟始终端坐，神色未变。待老王爷言罢，他才轻轻向王岐颔首，拱手一揖，声音沉稳：“将军金石之论，璟受教。”
老王爷趁热打铁，“哦，璟儿，既说受教，且说来听听，受的是何教诲？”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试探和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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